現在想來,我也曾經是有家室的人,不過特短暫了些。
涼太與翔太離去後,日子又恢復如往常般的安寧。早晨被一雙手愛憐地撫摸著喚醒,我半睜開一邊眼,信長大人柔和的笑顏便闖入視野中。
「醒了啊?」他的嗓音令我耳朵有些酥癢,「要去廁所嗎?」
我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點了點頭,下秒,信長大人便將我整個人從被窩中抱起走出天守閣。
我犯睏地依偎在他胸膛上,如今連什麼氣力也沒了,生活起居上多需仰賴他人。雖這種事叮囑侍女們就好,可信長大人執意空閒時非要自己來。
來到廁所門口我倒是醒了幾分,含糊地推著他,說剩下的讓侍女陪著我便好。
「呵,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害羞的。」
他發噱地調侃我,惹來我一記狠瞪。最後他拗不過我,叫來了兩個侍女攙扶我,自己先回天守閣用早膳了。
一進到廁所,我衝著一旁的水桶就是一陣乾嘔。不過畢竟還沒吃飯,什麼也沒吐出來,卻反胃的厲害。
身旁的侍女們有些慌了手腳,不待她們開口我便道,「不許告訴信長大人。」
過了片刻我又補了句,「這是命令。」
真是耳濡目染啊,朝夕相處下還真越來越像那蠻橫的男人了。我在心裡向那兩個戰戰兢兢點著頭得侍女道歉,笑了起來。
回到天守閣後與信長大人一同用完了早膳,他在盯著我乖乖灌下湯藥後這才滿意地離去。
「我傍晚前就會回來,妳在這乖乖等著。」
我汪了聲回應。信長大人笑了,他走回來捏捏我的臉頰又給了我一個吻,我才乖乖地送他到門口。
說來我不是很確定近來信長大人在忙什麼。日本都已經統一了,不論是貨幣、制度、交通等也都弄得差不多了,可每日依舊早出晚歸。
比起不安更多的是不解,自從翔太那次後我大約有半個月沒出天守閣,一來是體力每況愈下,二來則是信長大人似乎對我有什麼隱瞞,總叫侍女們盯著我別亂跑。
用完午飯,我果真是閒不住,說想去後院逛逛散心由兩個侍女攙扶著我起身。
後院裡也種了些薰衣草,除此之外連迷迭香、香蜂草、薄荷、天竺葵等也一應俱全。因信長大人說等我身子好些才能再帶我去薰衣草園,眼下就先在這後院將就將就。
他這將就委實是不得了,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如何找到這些香草的,難道這個時代的書有記載過嗎?還是因為我的關係,歷史已經開始有所變動了?
我出神地聞著這舒心的芬芳漫步,卻被不遠處傳來的一道怒罵聲吸引。記得那個方向應當是軍事會議廳吧?
我差遣侍女們去替我拿扇子手巾,自己則扶著牆一拐一歪地挨近那。
「信長大人請您務必三思啊!微臣明白您寵愛懶大人,可恕微臣直言,懶大人的身體狀況不佳,無法為您產下後裔啊,您實在是不需為了這樣的女人退位。請迎娶名門貴族的女兒產下後繼接替您的霸業吧!」
龐大的資訊令我腦中一片空白。後裔?退位?迎娶?信長大人這陣子在忙的就是這些嗎?他又是如何想的?
過了片刻,寂靜的大廳裡只傳了那在熟悉不過的冷哼聲道,「你們要說的就這些嗎?」
興許是那語氣太過冰冷,令方才鼓譟的眾人頓時都喪失了勇氣,沒人敢出聲。
「請您三思。」那位大臣又再次重申道,而眾人也隨後一同大喊。
這回信長大人沉默了許久,在開口時,語調依舊冷然道,「秀吉,你怎麼想?」
「我……」秀吉的嗓音有些嘶啞,他清了清喉嚨道,「屬下認為他們所言有理。雖懶確實需大人您的寵愛,可應當以大局為重。」
「呵,是嗎?你也是這麼想的啊。」信長大人冷笑了聲。
我明白他們只是在同情我,對於一個將死之人。他們沒錯,一方面同情著我,可一方面也得為我死後的未來做打算。他們的人生還長著。
眼角又泛出了淚珠,不過這回不是因我,而是愧對他們。
「一統天下一直是大人您的野望不是嗎?」秀吉畢恭畢敬地又道,「對於懶的情況我也很不捨,可日子是長遠的。」
好寂寞啊……
我沒想過我會用這個詞。可那瞬間,虛無孤獨的感覺充斥著我全身。我就像被與世隔絕般,隔著一層又一層的海水看著岸上的他們。
要窒息了……要無法呼吸了……誰能來……
「人是會變得,秀吉。」
一雙手打破冰層抓住不斷下沉得我,信長大人的嗓音柔和了許多,「一統天下確實是我曾經的野望。可現在,我只想度過懶的餘生。」
我微微哽咽了起來,他又道,「這天下有你們,可她只有我一個。」
他語調很是淡然,無一絲迷惘。
為什麼?為什麼他什麼都知道?我的不安、我的焦躁、我的畏怕,全讓那雙有著赤赭色的瞳眸給看透。
我可以這麼任性嗎?將他抽離這世界,獨自帶他進入我的深海裡。
之後他們又商討了什麼我沒多聽,興許是不忍再聽了。
傍晚前,我早已回到天守閣。在房門拉開時,外頭的夕陽根本還未落地,信長大人笑著走進來,如早晨時的笑容。
「我回來了。」
稀鬆平凡的話語卻包含著他滿溢的綿綿私情,我也如往常般地回道,「歡迎回來。」
「今天做了什麼?」他總是會這麼問我,將我擁在懷裡時。
我的手搭在他環在我腰間的手上道,「去了後院散散心,那兒花開了頗美的。」
「後院?」信長大人的身軀明顯一僵,接著嚴肅問道,「就後院嗎?沒再去哪?」
我故作不解地回問道,「還能去哪?」
信長大人讓我轉身面向他,他端詳著我許久,食指曲起的指節碰了碰我的眼角,正當我以為要被看穿時他鬆了口氣道,「那就好。」
我凝視了他良久,想說的話梗在喉頭。關於傍晚那場會議,他是認真想退位了嗎?
「對了,我有一個不錯的消息要告訴妳。」
信長大人率先開口道,「我在後山附近建的新居已落成,明日我們便搬進去住。」
「欸!什麼?」我錯愕地張大了嘴望著他,他被我的反應逗樂低笑了聲。
「不,等等……」我有些亂了手腳地結巴道,「你、你國事怎麼辦?這也太突然了吧?」
「一點也不突然。」信長大人理所當然地回應,「我從一開始就說過了,只有妳的身邊才是我的歸屬。國事我已交給秀吉打理那男人可以勝任的,雖然初期我還是會輔佐他。不過我總算能將剩餘的時間都陪在妳身側了。」
說得好像是自己要死了一樣,還清清楚楚地交待了遺囑。
「可、我、你……你實在沒必要這麼做。」我五味雜陳地蹙起了眉頭。
我的出現是不是毀了他的人生?我果真是紅顏禍水的妖孽嗎?我……
「懶,妳無須顧忌。」
信長大人將我整個人擁入懷中,他輕微的吐息灑落在我頸畔上,有些癢。
「這世界如妳所說,一切皆毫無意義。我們不過是世間的一粒塵埃,如此的渺小。可即便如此,妳是我唯一無法忽視的存在。所以,懶,明白的話就回應我。」
我在他懷裡嚎啕大哭了起來,如搗蒜般地猛烈點著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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