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4.恩情

悠闍館是蒼瓖派弟子借住的樓館,在事件當中自然也受到襲擊,然而似乎沒有讓秦家刀的弟子清理,到處都是破碎地磚、傾倒樹幹。地面也不時看見乾涸血液的深色痕跡。

原本清幽的園林景緻帶著一股殘敗感。

李少鋒快步經過佈滿落葉枝幹與某種深色液體痕跡的小徑,來到涼亭。

夏旖歌穿著一襲淡綠長袍,站在涼亭旁的小橋。她將漆黑長髮盤在側邊,並未配戴華麗髮飾,只是用一根玉簪固定。身姿凜然、英氣逼人,單手扶著腰際劍柄,面無表情地抬頭眺望著園林景色。

不久前被翁世堯所傷的頸側敷著一層藥膏,似乎已經大致痊癒,卻依然可以看見淺淺傷疤。李少鋒再度做好心理準備才走上前,開口說:「旖歌小姐,聽說希望見面,不曉得是要商量什麼事情?」

「真是疏遠的反應呢。」夏旖歌緩緩偏頭,神情複雜地橫了一眼,沒有等待回應就繼續說:「在克蘇魯遊戲的玩家之間流傳著一句俗諺──『救命的恩情大於任何事物』,本次再度受到你的協助,這份恩情銘感五內。」

李少鋒以前也聽燕子提過這句俗諺,直到現在才更有更深一層體會,搖頭說:「實際說起來,因為我的緣故才會將蒼瓖派牽扯入這些事情裡面,真是非常抱歉。」

「看你的表情,大概還不知道吧。」夏旖歌平靜地說:「我派有三名弟子命喪此處。屍體都已經確認了。」

李少鋒頓時覺得心臟彷彿被用力捏緊,想要道歉卻發不出聲音。

「不需要露出那樣的神情,以前也提過,在締結婚約的時候就已經有所覺悟了。他們會喪命,那是我應該背負的責任。」夏旖歌說。

「……如果我沒有提出雙重婚約,妳們也不會過來這裡了。」李少鋒說。

「鋒郎,你過於耿直了。」夏旖歌淡然說:「我身為蒼瓖派的掌門千金,也是本次行動的隊長,自然該由我負起全責。不是父親大人,不是崇予,當然也不是鋒郎你。」

李少鋒陷入沉默,沒有接續話題。

小橋扶手的表面有幾道刀劍劈砍痕跡,底下的清水依然持續流動。一時之間,只能夠聽見潺潺水聲。

片刻,夏旖歌開口輕聲問:「身體沒事吧?」

「就是氣息耗竭殆盡,恢復就行了。」李少鋒說。

「那樣就好。」夏旖歌微微頷首,片刻才說:「不好意思,我是真心想要感謝你的,並沒有弄僵氣氛的意圖。希望單獨相處也是考慮到如果有其他人在場,或許無法好好表達。」

「我沒有做出值得感謝的事情。」李少鋒低聲說。

「看破第二人存在是轉機,否則我們都會喪命在那個廣場。」夏旖歌說。

李少鋒原本就不是擅長社交的類型,沒有繼續互推功勞該歸給誰,開口問:「謝意已經收到了,請問還有什麼事情嗎?」

「這份恩情,日後必定會報答。」夏旖歌正色說。

「……取消婚約在報答的選項當中嗎?」李少鋒問。

「你說笑了。」夏旖歌淡然說。

「那麼在這裡約定過的三個問題,剩下兩個裡面再扣掉一個,或者是乾脆扯平?」李少鋒又問。

「鋒郎,出爾反爾並非值得欽佩的特質。」夏旖歌微笑著說。

結果還是完全不肯退讓嘛。李少鋒其實也只是隨口問問,無奈說:「那麼請旖歌小姐返回花蓮時注意安全。」

「請不用這麼著急。」夏旖歌一邊說一邊舉起右手。

高芸雯立刻從館內現身,端著一個放有紅盒的檀木托盤,穿過園林走到夏李兩人身處的涼亭,頷首抬高托盤。

夏旖歌伸手掀開精緻花紋雕刻的木盒盒蓋。紅絲絨襯墊當中放有一枚玉珮,質地細膩,表面有著看似雲彩的赭紅斑紋,形狀則是蒼瓖派的菱形隊伍徽章。

「我猜想你不願意前往蒼瓖城接受款待,當初在玉閣祭也沒有從寶物庫挑選任何一件寶物,本次就獨斷代為挑選。這是在名為『深暗』這場克蘇魯遊戲當中取得的外星玉石……那是一場位於幽深地底洞窟當中的遊戲,需要找出真正的路線抵達特定場所才可破關,並且有低機率取得各種外星寶石,然而以紅寶石原礦為主,其他類型都是珍稀品。」夏旖歌說。

「是的?」李少鋒看著那沒外星玉石,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不曉得你是否知曉?本派玉閣祭的前身正是玉市,過去也有經手採玉、雕琢玉石的生意,不過近年已經逐漸將重心轉出蒼瓖城,玉石販售的生意則是由旁系弟子負責。這塊通稱為『黝漣玉』的玉礦是珍稀品,特別讓本派技藝高超的工匠進行雕琢,花費數年才製成。」夏旖歌補充說。

「嗯……我不太清楚武術家的文化,應該不會有收下禮物就等於結婚的默認涵義吧?」李少鋒遲疑地問。

「我不會做出那種圈套。」夏旖歌淺淺一笑,補充說:「正所謂禮尚往來,你本次的功績已經全台皆知,如果沒有收下這份禮物,外界會往我們是婚約者的方向解釋。畢竟如果你已經是本派的自己人,就該收下秦家刀的贈禮才是。」

這種微妙的立場沒有人點明,自己根本不會注意到。李少鋒頓時理解,心念電轉地說:「既然如此,我希望收下襲影劍。」

「……翁世堯的那柄襲影劍嗎?」夏旖歌蹙眉問。

「有聽到樓月學姊在談論這件事情。當時我們聯手擊退了翁世堯,依照武術家的默認規矩,我們雙方都有襲影劍的擁有權,本次就麻煩旖歌小姐放棄,而既然我收下了襲影劍,這枚玉珮就請旖歌小姐帶回花蓮吧。」李少鋒說。

夏旖歌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開口說:「這是你自己臨時想到的拒絕理由吧。」

咦?難道有什麼不妥嗎?李少鋒一楞,沒有回答。

夏旖歌揮手示意高芸雯回去館內,瞭然地說:「果然如此。換作秦樓月小姐,肯定會用其他藉口婉拒。」

「為什麼?」李少鋒想不明白,遲疑地問。

「在單對單的戰鬥中打得翁世堯棄劍逃跑,救了秦胤軍首位弟子的秦初初與柳縈柔師姨,間接結束這場襲擊事件,可謂締造了震驚全台的壯舉。讓鋒郎你帶著襲影劍,更是一個證據。」夏旖歌說。

「等等,那種誇大不實的謠言是怎麼回事?我才是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那方啊。」李少鋒詫異地說。

「外人不知道當時細節,只知道翁世堯棄劍離開的事實。」夏旖歌說。

「他們也該知道妳在場吧。」李少鋒說。

「我不會主動說明細節,卻也不會去澄清謠言。這麼一來,鋒郎你的名聲會再度傳遍台灣,並且不同於以往幾次,這項戰勝掌門級數高手的實績會首次得到台灣修練者的承認。」夏旖歌說。

「……妳原本不是希望和一位沒有實績的迷途者的結婚約,藉此表明不會競爭掌門之位,安撫蒼瓖派其他耆老嗎?」李少鋒問。

「現今局勢隨時都在變化,以往提過的內容當然要適時調整。當時我確實有著那樣的念頭,不過崇予接任掌門一事已經確定,我則是認為鋒郎你的實力值得更高的評價,如此一來也有助於提升我派名聲。」夏旖歌笑著說。

話都是她在講。李少鋒意識到再爭執下去只是白費力氣,搖頭說:「那麼應該談完了吧?感謝這兩天的照顧,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夏旖歌出聲喊完,開口問:「鋒郎,你對於『夏羽』的身分有何頭緒?」

「為什麼會突然這個話題?沒頭沒尾的。」李少鋒不解地說。

「你肯定聽過那些謠言。」夏旖歌正色說。

「根據那些謠言,羽兒……夏羽是夏逸舟、柳縈柔的女兒,不過夏逸舟並不知情,由秦國秧撫養長大,所以才會使落雨刀法並且加入樓月學姊創立的隊伍,然而各種時間點都對不上,細節處處充滿矛盾,只是無聊人士捏造的謠言。我們這邊早就已經將夏羽、秦樓月的DNA結果寄到蒼瓖城了,她們兩人沒有血緣關係。」李少鋒肯定地說。

「父親大人確實從不曉得『夏羽』的事情。」夏旖歌說。

「不只有夏羽,我想夏逸舟掌門在今年玉閣祭之前也不曉得『李少鋒』的事情吧?」李少鋒無奈反問。

「請不要試圖轉移話題。不久前,我曾經趁著放學時間前往貴工房,要求與夏羽比試,請問你還記得吧?」夏旖歌又問。

「當然。」李少鋒說。

「那個時候,我拿到了夏羽的血液樣本。」夏旖歌乾脆坦白。

李少鋒一楞,遲來意識到這點正是放暑假首日,夏旖歌突然前來瞭望塔工房要求單挑的主要原因,內心湧現不祥預感,低聲問:「結果如何。」

「根據我派的檢測結果,夏羽和父親大人有著血緣關係。」夏旖歌說。

「……啥?」李少鋒一楞,下意識地說:「不可能。」

「這個就是檢測結果,同時也是我不願意相信她的理由之一。」夏旖歌說。

什麼意思,所以那些謠言當中也有著真實成分嗎?夏羽是夏逸舟的女兒?她一直以來都刻意避著蒼瓖派的直系血親,說是為了避免影響到銀鑰預言的準確性,卻也有著其他理由嗎?李少鋒頓時陷入混亂,不曉得該如何反應。

夏旖歌淡然觀察著李少鋒的反應,片刻才開口說:「看起來,你也是首次知道這件事情呢。鋒郎,那位名為『夏羽』的少女究竟是誰?」

「這個……」李少鋒張口卻發不出聲音,接著才意識到夏旖歌在套話,乾脆地說:「羽兒就是羽兒,不管她和誰有血緣關係都不會改變這點。」

「看來你打定主意要站在她那邊了。」夏旖歌說。

「她是瞭望塔工房的成員。」李少鋒停頓片刻,繼續說:「而且倘若旖歌小姐所言屬實,想要知道真相的話直接詢問夏逸舟掌門不是更快嗎?」

夏旖歌微微蹙起眉,沒有接續話題。

從這個反應判斷,進行DNA檢測的事情並沒有告訴夏逸舟。李少鋒轉念一想,如果結果是「沒有血緣關係」,自然就沒有必要講了;如果結果是「有血緣關係」,那麼到時候再進行報告。

偏偏最終結果是「和秦樓月沒有血緣關係,只和夏逸舟有血緣關係」,變成截然不同的棘手情況。對於尊敬著隊伍、尊敬著父親的夏旖歌而言,很難去質問夏逸舟是否出軌了,對象又是何人。

李少鋒想起不久前的幾次交談,夏旖歌在言語當中認為雙親的感情融洽,即使是並非自由戀愛的婚姻也過著相敬如賓的美好生活,然而如果夏羽真是夏逸舟的私生女,不啻於否定了這點……或許也間接否定了己方兩人的這樁婚約。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真是夏逸舟的私生女,那麼直接說是女兒就行了,沒有必要如此含糊地使用「有血緣關係」這個用詞。看來不是夏逸歌當時拿到的血液樣本太少,就是途中又出了什麼差錯,說不定只是遠房親戚。

一想到此,李少鋒不禁問:「如果妳打算將這件事情當作秘密,我不會告訴其他人,包含師父、樓月學姊,也不會去找羽兒對峙。」

「真是意料之外的提議呢。」夏旖歌平靜地說。

「畢竟就算知道答案也沒有何意義吧。」李少鋒聳肩說。

夏旖歌微微蹙眉卻沒有再說下去,嘆息著說:「希望我們的婚約不會落得這樣的結局。」

李少鋒沒有回答,也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暑假期間,如果願意過來花蓮,我派定會竭誠招待。」夏旖歌說完,沒有等待回答就轉身邁步,在高家姊妹的陪伴之下踏出悠闍館。

李少鋒凝視著夏旖歌凜然的背影,片刻才偏頭說:「羽兒,可以出來了。」

夏羽應聲從不遠處的隔牆頂端現身,翩然落地,噠噠噠地小跑步靠近,豎起雙手食指在耳邊繞幾圈,表示有鼓氣遮蔽聽覺,開口說:「我沒有偷聽喔。」

「師父不是說了在門口等嗎……」李少鋒無奈嘆息,看著夏羽故意裝可愛地偏頭,沒有追問關於身分的細節,開口說:「走吧,去跟師父會合了。如果順利的話,今晚就會回去台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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