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鋒再次睜開眼睛。
空氣帶著某種奇特的乾燥氣味，聞起來很不熟悉，接著注意到自己正身處建築物內，卻絕非那棟位於日月潭的高級溫泉旅館。
深紫色牆壁呈現不規則的凹凸起伏，表面佈滿細碎紋路，宛如將某種水晶礦石壓碎之後再壓成磚狀，堆砌而成，儼然不同於地球任何國家的風格與技術。
但是……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明明沒有收到邀請也可以參加遊戲，難道總榜獎勵的「隨行者」其實實是「自行挑選任何人一起參加同場遊戲」的意思嗎？李少鋒閃過這個疑惑，來不及深思就意識到自己將燕子抱在懷中，很多不應該碰到的地方都碰到了，當下要鬆手也不是、要繼續抱著也不是。
「到底在搞什麼……而且這種感覺和氣息濃度，難不成是克蘇魯遊戲的場所嗎？」燕子同樣很快就注意到環境變化，左顧右盼，過了半秒才低頭看著被騎在下面的李少鋒。
「不好意思，可以請學姊起來嗎？」李少鋒苦笑著問。
「你──」燕子的臉頰一紅，不過很快就運氣壓下情緒，彈起身子順手抽出懷中的折疊式薙刀，用力一甩之後「喀喀」兩聲地組裝完畢，反手揮了半圈將刀尖指向站在旁邊的金髮少女。
李少鋒也同樣起身握緊那徹亞斯，提起最高濃度的護體真氣，同時暗自疑惑不曉得為何周遭沒有見到其他玩家的身影。總該不會這場遊戲的玩家人數只有三名吧？
金髮少女無視殺氣騰騰的李少鋒和燕子，將戰鎚垂落身側，眉頭深鎖，不解地自言自語：「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即使解鎖了『隨行者限制』，理當只能攜伴一人進入遊戲，文獻是這麼記載的……」
聞言，燕子立刻用著眼角瞪了李少鋒一眼，大抵是「會出現這麼奇怪的情況，肯定與你那個『受到啟發之人』的稱號和神賜能力有關係」的意思。
李少鋒在內心某處也覺得或許如此，然而現在不是釐清這點的時機，沉聲提問：「昨晚解鎖的『隨行者限制』是自行帶著玩家進入遊戲嗎？」
「並非如此。」金髮少女搖頭解釋：「根據記載，解鎖同行者是『可以邀請一名其他玩家一同參加遊戲，對方擁有選擇權』，解鎖隨行者是『可以帶著一名人類一同參加遊戲，即使對方不是玩家、武術家或魔法師也無所謂，也無須過問對方意願』。」
所以是殲滅軍的推測錯了嗎？李少鋒心念一轉，理解到為何建議等級高的遊戲當中，參加人數上限都只有個位數。在隨行解鎖的此刻，等同於參加人數翻倍，攻略起來也相較容易。
「帶著一人？而不是複數人嗎？」燕子抓著話中矛盾，厲聲質問。
「我不曉得為何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即使知曉大量知識，我也是首次親身體驗。」金髮少女平靜地說。
等等，這麼說起來，這傢伙原本打算只抓著自己一個人進來這場遊戲嗎？那樣不就還好自己又抓著燕子學姊進來，否則單獨面對這位底細不明的強者，怎麼想都很棘手。李少鋒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燕子將身子稍微往李少鋒的位置靠去，先用指尖輕戳了一下再畫了一個圈。
雖然是首次見到的暗號，不過李少鋒心領神會，大抵是「一旦發生情況就逃，人家會跟上」的意思，暗忖憑藉著自己的護體真氣，硬扛住對方攻勢再撤退，確實是最穩健的對策。
金髮少女注意到這點，再度後退一步以示誠意，掀開斗篷帽沿又摘掉遮住下半臉的灰色面紗，露出清秀可人的臉蛋。閃爍著緋紅魔光的眼眸給人一種縹緲出塵的感覺。金色短髮長度不及肩膀，瀏海則是往兩側梳去，留長到胸前。
金髮少女頷首行禮，流暢地說：「首先，請兩位安心。這場遊戲是『月與星的孤塔』，建議等級Lv.40，在遊戲前期相當平靜，破關條件有兩個，其一是等待其他座塔的玩家全數死亡；其一是殺死所有踏入這座塔內的外星種族，使用通俗的『黃金黎明結社』七大破關條件即是『等待』或『殲滅』，我也有過數次的破關經驗，請務必放心。」
「……人家聽過關於『月與星的孤塔』的情報。那是一場需要玩家們合作的遊戲，卻沒有聽過『殲滅』這項條件。」燕子說。
「那樣即是妳的情報不足。本場遊戲沒有合作的必要，只要殺死所有來犯的外星生物即可破關。」金髮少女冷淡地說。
「在說明其他事情之前，先表明妳的身分。」李少鋒沉聲說。
「是的。」金髮少女轉動玩家戒指，開啟角色面板之後反轉動手掌展示。
李少鋒原本想要上前觀看，不過才剛邁步就被燕子用薙刀刀柄敲在胸口，暗忖確實保持距離比較安全，瞇眼望去。
>玩家姓名：阿妮絲・貞德・愛爾思蒂安
>玩家等級：Lv.69
>精神狀態：普通
>咒文稱號：月與星的孤塔的踏破者
>持有技能：宇宙史V、宇宙前史V、地球歷史V、外星歷史V、外星機關學IV、外星植物學V、外星動物學V、外星地形學V、外星氣候學V
李少鋒率先震懾於相當高等的玩家等級，接著更加震撼地發現技能欄位幾乎全部都是最高位階的五階技能書，類型更是極難取得的外星相關領域，毫無疑問有無數玩家不惜傾家蕩產也要買到那些知識。
「強到像是假的內容啊……」燕子低聲說。
「玩家戒指與藉由戒指顯現的面板是連外星種族也無法製作的高度技術，因此也沒有仿冒、偽造的問題。上面所寫的文字就是正確的。本次請原諒我的無理，『受到啟發之人』的李少鋒大人。」金髮少女致歉說。
燕子再度橫眼瞪去，無言散發出「果然又是因為這個稱號」的視線。
李少鋒暗中陪了苦笑，正色問：「妳到底是誰？」
「我名為阿妮絲・貞德・愛爾思蒂安，乃是隸屬於『銀鑰』的灰塔司書，位階三席。本次依奉首席司書大人的命令，接下紀錄職責，前往塵世確認您是否為吾等盼望千百年的那位大人。」阿妮絲恭敬地說。
「……啥？」李少鋒忍不住詫異地喊出聲，與燕子面面相覷。
為什麼事到如今又冒出第二位紀錄者了？而且就算要派也不是派到自己身邊吧，受到啟發之人全部應該有三位不是嗎？銀鑰的指揮系統到底有沒有問題啊。李少鋒壓下這些疑惑，對著首次聽見的專有名詞問：「灰塔司書？」
「司書乃是銀鑰內部對於幹部的稱呼，也肩負管理天文數字般藏書的責任，由首席司書擔任最高統領，下設兩位次席司書，分別居住於灰塔、白塔，我則是隸屬於灰塔的三席司書。」阿妮絲低著頭，恭敬說明。
只要是歷史悠久的大型組織隊伍，內部大多有著獨自的組織系統，對於隊長與幹部也有獨自的稱呼。譬如「殲滅軍」的總帥、總帥秘書、大隊長、班長；盜日團的盜王；廷達洛斯的飼主與編號獵犬。
銀鑰的高階幹部則是被稱為「司書」，負責管理象牙塔群內難以計數的龐大藏書。
首席司書即是隊伍隊長，依序是次席、三席、四席與五席。
五席以下的成員不再冠以席位，單純稱為司書，然而有些負責特殊任務的成員仍舊屬於幹部階級，也會負責指導見習司書。此外，根據地有著「目錄塔」、「修繕塔」、「謄錄塔」、「採編塔」、「典藏塔」、「整理塔」、「破譯塔」、「解析塔」、「諮詢塔」、「禁書塔」等等因應不同領域的高塔，每座塔內都有「塔守司書」，同屬幹部階級，負責隊伍的運作與管理所屬成員。
銀鑰的情報幾乎不為外人所知，極端神秘，這些情報都是樓月學姊和燕子學姊在交誼廳從羽兒口中旁敲側擊得出的珍貴情報。儘管如此，「灰塔」這個加在司書面前的稱呼卻是不曾聽過。
李少鋒凝重注視著依然低著頭的阿妮絲，開口說：「總、總之先抬起頭吧。」
「是的。」阿妮絲說。
「白塔和灰塔的差別是什麼？」燕子問。
阿妮絲用著不起波紋的視線瞥了燕子一眼，這才繼續說：「白塔的成員們不問世事，專注於閱讀、理解、推論、分析書中的知識；灰塔的成員們則會入世塵修，收集情報、紀錄、文件、謠言、故事、軼事與傳說帶回象牙塔群，並且希望藉此印證自身所知的知識。」
聽起來是羽兒以前提過的「希望將書中知識應用在現實」的「積極派」以及「單純只希望盡可能知曉書中知識」的「消極派」，那兩派大概就是灰塔與白塔吧……所以只是單純使用了別的用詞嗎？李少鋒暗自頷首。
「灰塔與白塔的成員皆是銀鑰的成員，打從心底渴望著知識，並且擁有相同的最高目標，即是冀望知曉著世間的所有一切以及那扇通往真理的、睿智的、唯一的、窮極的、銀色的門扉後方究竟有著什麼。」阿妮絲平靜述說，神情並未有太大的變化，眼瞳深處卻是透露出難以遮掩的興奮與瘋狂。
乍看之下很正常，不過這傢伙果然是不折不扣的教徒啊。李少鋒久違地感受到那股可能一輩子也無法相通的價值觀差異，吶吶無語。
「不好意思，失禮了。」阿妮絲很快就自覺失言，再次端正神色說：「您或許會感到疑惑，也或許會感到遲疑。這是銀鑰數千年來的傳統，在首席司書之間口耳相傳──每當世間出現擁有『受到啟發之人』這項稱號的玩家，我們即會派遣成員前往那人身旁，伴隨其側，見證著人類歷史的轉折、發展與變化。這點正是我們銀鑰的成立初衷。」
這些事情其實以前就聽羽兒講過了。李少鋒迅速比對阿妮絲與夏羽的說法，兩者並未出現顯著差錯，然而問題在於為什麼會有兩位紀錄者接連過來找自己？
「不久前公告的那則預言也可證實我的身分。」阿妮絲補充說。
這句台詞也很有既視感。李少鋒拖延時間地問：「什麼預言？」
「──宇宙星殞，遙遠古邈的存在依然隨侍於王側；黎明將至，源自太古的夢將帶來銀之鑰，那是偉大的、崇高的、睿智的、燦爛的、不朽的、無窮無盡的、受到啟發的！匍匐於億萬光輝階梯之人呀！渴求著智慧、渴求著真理、渴求著真實之人呀！命定的時刻已然來到，連接最初真實的孔洞就在彼端，遵循著光的、輝的、彩的殘痕，入世吧，尋找吧，以汝之命為其之盾，務必要即時於黃昏預兆降臨之前！」阿妮絲流暢地說。
「啊啊……我記起來了。」李少鋒點頭說。
「將之翻譯成中文，大致是這樣的意思。如果李少鋒大人希望，我會對所有語句、詞彙進行詳細說明。」阿妮絲說。
「有機會的話。」李少鋒敷衍地說。
聞言，阿妮絲的眼眸閃過一絲懷疑，冷靜地說：「您沒有追問任何細節呢。」
「什麼意思？」李少鋒注意到微弱的魔力波動，反問。
「來自銀鑰的紀錄者，客觀來看是相當難以接受的身分，方才對話當中更是有些專有名詞只有首席、次席司書知曉，在我接下塵修的紀錄者職務、離開象牙塔群之前也從未聽聞，您卻沒有露出任何疑惑與思索的神情，彷彿早就知道了，理所當然地接續對話，這是為什麼呢？」阿妮絲平靜詢問。
為什麼突然又開始質疑自己了？李少鋒皺眉說：「因為首次聽聞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阿妮絲微微頷首，往前踏出一步。
「別動。」燕子立刻將扛在肩膀的薙刀向前揮落。
刀尖不偏不倚地停在阿妮絲的鼻尖。
翠綠真氣威脅性地散出。
阿妮絲夷然無懼地無視薙刀與燕子，筆直凝視著李少鋒，緩緩詢問：「請問您在最初夢境見到的至高存在是哪一尊呢？」
李󠄊󠄀少󠄃󠄎鋒󠄊󠄀突󠄃󠄎然󠄵󠄀意󠄀󠄂識󠄫󠄹到󠄷󠄿那󠄃󠄢股󠄫󠄩威󠄬󠄷壓󠄵󠄭很󠄍󠄯類󠄖󠄞似󠄥󠄧面󠄅󠄌對󠄒󠄠秦󠄧󠄯國󠄔󠄴秧󠄲󠄝、沈󠄼󠄐懷󠄐󠄂嬋󠄧󠄃、翁󠄻󠄷世󠄃󠄭堯󠄬󠄄等󠄋󠄽等󠄚󠄩高󠄵󠄳手󠄤󠄁的󠄓󠄙時󠄹󠄿候󠄺󠄅，考󠄇󠄢慮󠄕󠄘到󠄯󠄓阿󠄰󠄥妮󠄱󠄪絲󠄋󠄃有󠄧󠄄辦󠄒󠄏法󠄟󠄠隻󠄶󠄂身󠄾󠄲闖󠄦󠄘過󠄃󠄫眾󠄶󠄝人󠄕󠄒攔󠄬󠄜阻󠄜󠄵無󠄀󠄰傷󠄻󠄦來󠄽󠄊到󠄰󠄃自󠄍󠄓己󠄄󠄖身󠄹󠄖旁󠄉󠄐，並󠄕󠄑且󠄬󠄓有󠄀󠄆辦󠄉󠄍法󠄼󠄔累󠄖󠄷積󠄳󠄾足󠄗󠄑夠󠄏󠄑的󠄟經󠄇驗󠄚值󠄵升󠄓至󠄡Lv.69，乃󠄧是󠄂戰󠄙鬥󠄠經󠄤驗󠄂豐󠄆富󠄋的󠄴高󠄒階󠄣玩󠄙家󠄺，實󠄲力󠄼絕󠄟對󠄗不󠄿會󠄮弱󠄵。如󠄟果󠄺回󠄪答󠄲不󠄸符󠄀合󠄌阿󠄂妮󠄋絲󠄙的󠄗期󠄭望󠄗，很󠄍有󠄾可󠄪能󠄋令󠄭事󠄋態󠄕急󠄺轉󠄄直󠄈下󠄄。
無論如何，羽兒是值得信任的。相處超過一年，如果她在盤算什麼圈套，自己早就完蛋不下幾百次了……羽兒確實隱瞞著某些重大情報，也沒有將實情全盤托出，然而關心自己這點毫無虛假。
話又說回來，剛剛的情況也有些弔詭，羽兒的長針在最後瞬間滯了一滯，否則即使沒有將阿妮絲的手腕直接切下來，攔住她也絕不是問題，這麼一想，說不定她們其實認識。李少鋒很快就意識到現在的關鍵在於如何應付阿妮絲。
如果這邊才是冒充的，道破羽兒的身分凶多吉少。這裡是克蘇魯遊戲的場所，敵人少一個算一個，而且自己還是被她帶進來的，「隨行者」的相關情報尚未解析，一旦鬧翻了，甚至不曉得該怎麼回去地球。
李少鋒心念電轉，很快就決定先虛以委蛇，就算要翻臉也等到回到地球再翻。
「──李少鋒大人，請您證明自己擁有『受到啟發之人』的稱號。」阿妮絲再度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