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李少鋒抬頭望著依然烏雲密佈的天空,暗忖如果下雨就可以更加徹底地湮滅行蹤了。
早餐毫不意外是雜草,不過維娜發揮當地人的技術,用著乾淨布料包裹住草梗,用力擠擰榨出汁液再迅速攪拌十多分鐘,製作出某種具有黏稠性的醬汁,用來沾著草梗吃。整體變成某種類似蔬菜棒和沙拉醬的料理。
雖然草梗完全不脆又很難咬斷,醬汁則是有著眾多細小氣泡,微妙歸微妙,確實是不同口感。李少鋒抱持著客觀心態一邊吃一邊分析。
阿妮絲默默咬著最普通的草梗,無言散發出「差不多可以放生他們了」的氣勢。儘管如此,燕子沒有理會,吃完早餐之後表示會將前進方向轉為小鎮,繼續帶著維娜三人遠離城市。
阿妮絲露出無奈神情,沒有多做爭辯,率先扛起昆溪。李少鋒和燕子也各自揹起奈司特和維娜,開始提氣飛掠。
荒野的寂寥景色幾乎不會產生改變。
途中下過一陣小雨,不過很快就停了。
李少鋒慶幸著這樣會讓追兵更難追蹤,接著突然覺得空氣飄散著某種奇怪氣味,不禁深呼吸一口氣。
緊接著,維娜突然發出低呼,整個人嚇到似的往後仰。燕子差點跟著往後摔倒,急忙止剎,順勢將維娜往旁邊拋去。
李少鋒同樣讓後背的奈司特下去關心維娜,斜衝過去燕子身旁,伸手攙扶問:「沒事吧。」
「沒事。」燕子不悅地問:「突然之間怎麼了?」
「那個……」維娜繃著臉,伸手指向不遠處的草叢。
李少鋒疑惑上前,隨即看見雜草當中有一截右手,頓時理解到剛剛的氣味是血腥味。
「看起來是城市衛兵的屍體,戴著金屬護手,其腕而斷,應該是直接被砍斷之後彈飛到這裡。」燕子冷靜檢視細節,思索著說。
「血已經乾了,傷口顏色也很深。追著拉多米爾的第一批追兵嗎?」李少鋒點頭回答,瞥了一眼鐵色鐵青的維娜和奈司特,遲來意識到那個才是看到屍體的正常反應。
「這裡正好有具沒有右手的屍體。」阿妮絲站在數公尺遠的位置,朗聲說。
「稍微探索周邊。」燕子吩咐說。
李少鋒等人各自散開,陸陸續續又在附近找到其他屍體,或是被斬首、或是被刺穿心臟,都是乾淨俐落的致命傷勢。算起來全部有十二具。
「看來拉多米爾他們的誘敵很成功。」阿妮絲平淡地說。
「殺了一人就繼續逃跑,引得衛兵追去的時候又藏著偷襲,乍看之下是被追殺,實際上掌握著主動權。」燕子說。
「尚未腐敗,應該是趁夜做的。」阿妮絲繼續說。
「月獸會馴養什麼大型外星動物作為騎獸嗎?」李少鋒問。
「並沒有讀過相關紀錄。根據文獻記載,月獸都是讓奴隸的遊戲住民負責雜務,而且高手能夠提氣飛掠,速度不會比騎獸更慢。」阿妮絲解釋說。
「原來如此。」李少鋒點點頭,看著最靠近的那具衛兵屍體,偏頭問:「你們要拿一些嗎?」
「從、從死人身上?」奈司特詫異反問。
「放著也是放著。」李少鋒聳肩說。
維娜沉著臉思索片刻,快步走到最靠近的那具衛兵屍體,蹲著咬牙扳開僵硬發紫的手指,取走長劍。
「如果沒有練過,在砍倒敵人之前就會先砍到自己的腿了。剛才的意思是讓你們拿一些糧食或必需品。」阿妮絲冷淡地說。
「……請不用擔心。」維娜俐落揮了兩下,接著又解下衛兵腰際的皮帶與劍柄,配戴在身上。
其後,燕子等人不再一人帶一人,讓奈司特揹著昆溪,維娜則是拿著長劍在旁護衛。前進速度因此大幅降低。
李少鋒很快就理解到這樣就是維娜他們三人的實際移動方式,唯一知曉反追蹤技巧的昆溪處於昏迷狀態,一旦被追兵發現行蹤,這種速度幾乎不可能逃脫,維娜的武術也難以處理掉追兵,倘若在昨晚、今早分別,不啻於在衝出城門之後就放任他們死亡。
✥
燕子等人持續趕路,在天黑之前來到一座旅人高塔。
從地理位置推算,這座是首次前來的旅人之塔。
約五層樓高,外牆貼著藍綠色稜形磁磚,久經風雨磨蝕導致某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內部的深色岩石。塔內則是空無一物,積著淺淺砂塵,似乎許久不曾有人踏足。
「──這裡應該遠離了小鎮與城市的路線,然而不曉得其他座小鎮的實際位置,因此也有可能撞見來自其他小鎮的遊戲住民。」阿妮絲說。
「要和昨晚一樣在荒野露宿嗎?」李少鋒問。
「晚點應該還會再下雨,待在塔內吧。」燕子看了眼陰鬱暗沉的夜空,偏頭說:「今晚請好好休息,明早就分別了。」
「……萬分感謝這幾天的協助。」維娜咬牙低頭,伸手扯住想要說什麼的奈司特,沒有提出其他要求。
雨很快就開始下了。
不同於白天的陣陣細雨,雨勢磅礡,震耳欲聾地轟然灑落。
由於昨晚已經備妥了不少草根,不用再去拔草。燕子等人簡單用完餐就待在塔內過夜。李少鋒三人各自運氣、警戒,維娜和奈司特則是輪流照顧著昆溪。
雨勢沒有停歇跡象。
好一段時間,李少鋒突然注意到維娜和奈司特發出低呼,驚喜地圍到昆溪身旁。只見昆溪悠悠轉醒,試圖要坐起身子,不過很快就牽動到傷勢,再度疼得躺回地板,疑惑詢問著事情經過。
阿妮絲立刻上前,看似要追問放在古爺店內的紅寶石原礦細節。燕子也站在旁邊聽著。
判斷那邊交給燕子學姊沒有問題。李少鋒轉而走在門口放哨,看著塔外持續下著的磅礡大雨,遲來意識到這是首次見到克蘇魯遊戲場所的雨天。話雖如此,黑夜與雨勢讓能見度幾乎為零,看不到任何景色。
大量雨水匯聚在石磚縫隙,在低窪處積成水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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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李少鋒注意到維娜走到身旁,偏頭問:「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維娜沒有立刻回答,眺望著雨勢,片刻才毅然說:「那座城市已經沒有辦法待下去了,然而我們也不會回去小鎮。既然已經離開就不會回去,荒野比原本以為得更加遼闊,那麼就一定有棲身之所。」
接下來的人生都要生活在荒野,躲避著鎮民、衛兵、商隊與月獸,一旦被發現就是生死關頭,必須想辦法逃到新的場所。這樣的人生持續數十年,光是想像就覺得疲倦,然而如果沒有這麼做就是小鎮日以繼夜地挖礦,直到身體再也撐不住勞累,年紀輕輕就迎來死亡。
李少鋒沒有細想下去,詢問:「有地方去嗎?」
「那些不是你們需要在意的事情。」維娜說完就露出講得太重的表情,卻也不曉得該如何補救,陷入沉默。
「這場大雨會洗掉痕跡,從那座城市出發的追兵幾乎不可能再追上你們了,只要在意外撞見其他小鎮的居民時隱瞞過去,大概就沒有問題。」李少鋒沒有介意地說。
「有件事情希望你的幫忙。」維娜說。
「既然現狀不需要擔心追兵,我們再多同行一、兩天並沒有太大意義。」李少鋒搖頭說。
「不是的。」維娜泯起嘴,毅然說:「非常感謝你願意履行諾言,帶著我們出城,現在也不會奢求更多了。接下來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是我、奈司特和昆溪需要自行解決的。」
「那麼妳要我做什麼?」李少鋒問。
「幫忙砍掉我的腳。」維娜肯定地說。
「……咒印是可以消除的。」李少鋒皺眉說。
「但是阿妮絲不願意協助吧。」維娜突然蹲下身子,伸手輕輕握住腳踝後用力抓緊,讓指甲深深嵌入皮膚。鮮血頓時從瘡痂邊緣滲出,順著流淌到地板。
李少鋒沒有接話,默默看著維娜深呼吸幾次才站起身子。
「這個痕跡本身就是詛咒,從出生以來就印在腳踝,不管用什麼方式都消不掉,每次看見都會感到厭惡不已。既然現在有一個砍掉腳踝的絕佳理由,就這麼做吧……只是我無法一次砍斷,因此需要你的協助。」維娜緩緩抽出長劍,反手遞出地說。
李少鋒依然沒有回答,也沒有接過長劍。
維娜面無表情注視片刻,緩緩將長劍收回劍鞘,轉身走回奈司特和昆溪身旁。
李少鋒看著她的背影,片刻拉著阿妮絲走到塔內的另一邊,低聲問:「妳真的沒有辦法處理咒印嗎?」
「減輕效果影響是一回事,徹底消除又是另外一回事。消除咒印從某種角度而言就是要干涉已經成形且穩定運轉的迴路,需要耗費大量魔力。」阿妮絲露出早就料到這個話題的表情,平靜回答。
「一邊只是妳的魔力大量耗竭,一邊是讓維娜他們獲得自由。」李少鋒說。
「少鋒大人,請恕我必須再次表明立場。倘若我花費大量魔力,一旦出現突發情況將沒有辦法保護您的周全,有失塵修者的責任。」阿妮絲說。
「沒有解除咒印,即使沒有遇到追兵還是會死。」李少鋒說。
「目前能夠判斷他們幾位遊戲住民和破關沒有關係,關於其他場遊戲的情報也到手了,無須在意死活。」阿妮絲冷淡地說。
「……前幾天提過妳身為紀錄者會支持我的決定吧?」李少鋒問。
「我肩負著『塵修』的任務,那是吾等銀鑰建立的初衷,也是聯繫著通往通往真理的、睿智的、唯一的、窮極的、銀色門扉的重要任務。我深深理解到自己的責任,現在也是為了履行這項任務,待在您的身旁。」阿妮絲說。
「這樣並沒有解釋到什麼。」李少鋒說。
「我不會干涉您所做出的決定,然而倘若是因為我的緣故讓您做出了錯誤判斷,那樣就是萬死也無法彌補的錯誤了。」阿妮絲說。
什麼意思?所以如果自己或燕子學姊知道該怎麼消除咒印,阿妮絲就願意協助了?然而如果真是那樣也不需要她的協助了。李少鋒意識到對話陷入僵局,卻想不出其他的反駁論點。
這個時候,燕子走到兩人身旁,插話說:「人家是隊長,如果隊員們爭執不休,最終決定權就在人家身上。」
「那樣也得是合情合理的決定。」阿妮絲說。
「維娜他們在那座小鎮出生,期間月獸只有現身過兩次,因此咒印並非月獸刻印的,很有可能是在知道有嬰兒出生時會從那座深黑色的城派遣高手前來,又或者有巡迴數座小鎮、專門負責這項工作的鎮民。」燕子說。
「編寫迴路的人是遊戲住民或月獸並非重點。」阿妮絲蹙眉說。
「是呀,迴路本身的結構才是重點,而妳昨天看過他們三人的咒印了,也該摸清楚了結構,到底有沒有辦法徹底消除?」燕子追問。
「現在咒印處於極度不穩定的狀態,一旦失敗,腳踝以下的部分肯定會廢掉,極為濃烈的魔力往上侵蝕,可能到大腿附近都失去知覺、無法自由控制,根據迴路的細節更有可能當場喪命,或是出現無法預期的後遺症。」阿妮絲說。
「沒有消除咒印就會死。」李少鋒再度說。
「少鋒大人的安危和三位遊戲住民的性命,孰輕熟重不言可喻。」阿妮絲恭敬地說。
「笨蛋學弟,不用跟她爭辯這點。既然有辦法消除咒印就行。」燕子偏頭望向維娜三人,開口問:「賭上性命嘗試消除咒印,願意嗎?」
「當然。」維娜立刻說。
奈司特和昆溪也各自凝重點頭。
「那麼這是隊長命令,麻煩妳去消除維娜他們三人的咒印,如果需要花費幾天也沒有問題。」燕子吩咐說。
「這個就是妳做出的最終判斷嗎?」阿妮絲凝重地問。
「人家基於現場情況判斷也會嘗試解除咒印,這個就無關笨蛋學弟的決定了。」燕子停頓片刻,正色說:「阿妮絲,妳不用想著要把所有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人家沒有接到任何命令也會保護笨蛋學弟,反過來講,他也會保護人家。這個才是所謂的隊伍。」
「……給我一個晚上的時間就會處理好。」阿妮絲面無表情地說完,眼眸閃現緋紅魔芒,不悅地喊:「快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