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鎖的百貨書店撥放的背景音樂,總能讓人不自覺沉浸專注於文字,卻又不足以蓋過交談的音量。讓人講話都會下意識降低語調,避免比音樂大聲吵到其他看書的人。
劉子俊站在書架邊翻閱著同學推薦的評量課本,比對著哪種習題比較少見、每個版本的教科書差異,儘管試圖專心,依舊被右邊那對情侶弄得煩躁、想發火。
大概從十五分鐘前,他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後,就一直瘋狂的卿卿我我,愛放閃就算了,關靜音只動作有很難嗎?到底有多想讓人知道他們正在親密啊?現在是連上賓館的錢都沒有嗎?
劉子俊將書本放回,用手機紀錄自己想買的那本書名後,暗暗思考著他最近有發生什麼事情嗎?怎麼一向被其他人調侃是聖人的他,總一再壓不住脾氣呢?
啊,好像有,遇到那個神經病以後。
劉子俊實在是不想回想起籃球場上的記憶,轉身要離開前,那對情侶又發出奇怪的聲音。他停住腳步,回頭想看看到底是誰把書店當賓館,順便用眼神示意他們收斂一點,已經干擾別人時,一轉頭前一秒的氣勢全沒了,只剩下驚愕茫然。
他幾乎視線一過去,便被那雙眸擒獲,應該要專注在懷裡女人的韓適宇,不曉得已經盯著自己多久了。
應該要理直氣壯的人是自己,他反倒被韓適宇過分侵略的眼神嚇到了,轉身倉皇便逃了。
他不知道那個人看著他在想些什麼,後來想想,也不是不懂,只是那時候覺得不可能,也不敢往那個方向想而已。
「你是用什麼招數蠱惑我姊的?」病床上的人忽然出聲,將劉子俊從回憶裡扯了出來,刀一歪,前一秒還連著的蘋果皮輕易斷裂,他抬頭看向韓適宇,一時回答不上來。
今天已經是他來他病房的第六天。
剛開始劉子俊還以為他認不出自己,只是因為他們擦身而過,也許在病房內、再給他多一點時間,他會對他有那麼一點印象,但現實是,那雙眼裡只有陌生與不悅,其餘的他都吝嗇給自己一點。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劉子俊壓下情緒,淡淡地說。
「聽不懂?我姊不會安排來路不明的人給我,你不是連看護執照都沒有嗎?她為什麼會用你?」韓適宇見他不正面回答問題,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嚇得劉子俊抓緊手上的刀就怕劃傷他。
「可能是覺得……我跟你一樣是男生,年紀又差不多,方便勸你好好接受治療。」劉子俊沒有把實話說出口,事已至此,他做什麼都是心甘情願不求回報的,既然如此就沒必要讓他記得自己是誰。
更多的是,他怕即便他說了他也記不起來,那倒不如他從來沒有提過,還比較不受傷一點。
「治療?我臉都爛成這樣了,治不治療有差嗎?」韓適宇甩開他的手,嘲諷地問。
視線隨著動作落在新來的護工臉上,這是他第一次仔細瞧起眼前這人的面容,如果是以前,他根本不把劉子俊這等級的臉放在眼裡,從小他就長相出眾,能與他相比的,只有他姊姊,兩人都遺傳了媽媽的美人外表。
劉子俊五官端正,放在大眾裡也是出色的,絕對稱得上帥氣,但和毀容前的他相比,也就僅僅是不錯而已。現在他的臉毀了,看著劉子俊完美無缺的臉蛋,只覺得可笑無比,這樣的人跟他說什麼治療呢?
「你知道臉爛掉是什麼感覺嗎?」他說,「你不覺得這些話從你口中說出來一點說服力也沒有,甚至還很可笑嗎?」
劉子俊盯著他,沉默兩秒後把刀遞給他,韓適宇一臉莫名沒有接過。
「劃一刀,我臉也就毀了,這樣你就可以好好治療了嗎?」劉子俊看他不懂自己的意思,將刀握回自己手上解釋。
韓適宇睜大雙眼,下一秒連忙用雙手去阻擋他,「你瘋啦!你要幹嘛!」
刀子在兩人拉扯中劃開韓適宇的掌心,劉子俊立刻鬆手,任刀子應聲掉落地板,他看著傷口縫隙不斷冒出的鮮血,抽起衛生紙想替他止血,卻被韓適宇怒斥,「不要碰我!」
劉子俊停住動作,先按了急救鈴,讓護理人員進來做簡單的包紮。
「你剛剛沒碰他傷口吧?」護士簡單清理完後,拉了劉子俊出病房,確定韓適宇聽不見後才關心地問。
見劉子俊搖頭,對方才鬆了一口氣,「沒碰就好,要是你手上有傷口,一不小心也會跟著感染的。以後刀之類的危險物品拿遠一點,他情緒一直不穩定,沒收好容易出事。」
劉子俊張了張口,想解釋,這次跟韓適宇沒關係,但怕事情傳到韓涵耳裡,丟了最後一次接近他的機會,最後還是昧著良心點頭帶過,「我知道了。」
再進門,韓適宇靜靜靠著床看向右邊的窗,不曉得在想些什麼。
劉子俊看著桌邊沒削完的蘋果,再看向不想理自己的韓適宇,想也沒想就開口,「你明明知道現在愛滋只要治療,就能抑制、病死率很低,只要治好,臉花時間就能養回來了,為什麼還要鬧成這樣?」
韓適宇安靜了許久,就當他以為不會聽見他答案時,他開口,「你有感覺過自己世界崩裂的時候嗎?」
他眨了眨眼,只見那依舊好看的側顏,轉過頭看向他。
「我知道臉和錢以外,我沒什麼優點,卻沒想過同時失去這兩樣後,我身邊的人對我連一點真心也沒有。」他說。
他發病是這兩年的事情,剛好也是韓家繼承權轉移大地震的時候,他和韓涵是正室的孩子,只是韓適宇一直遊手好閒、無心於此,韓涵從以前就出色,他沒擔心過姊姊掌權會分不到錢,才會從來沒在這上面努力過。
卻忘了韓涵終究只是女人,再優秀,那群長輩也看不上她,定下繼承人前夕他發病情緒不穩,又被人挖出病情直接丟到家族面前揭露,他玩的過火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老實說韓家男人哪個不是這樣,問題是韓適宇沒能力還玩到自己染病,直接被剔除繼承人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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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涵要想辦法掌權又要顧及弟弟,只能被迫先將他關進家裡的醫院,避免再有任何風聲傳出去。韓適宇知道她是不得已,韓母很早就過世了,父親未再娶只是方便外面有人也不犯法而已,家裡真正的自己人只有他們兩個,韓涵如果倒了,他也完了。
就算知道,韓適宇還是無法不怪她,在那宛若地獄的時間裡,他感受到的只有背叛感,最後只能恨她也恨自己不爭氣。
劉子俊感覺到手一陣痛,低頭才發現是他握拳得太緊,韓適宇說了一句這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胸口的情緒隨之翻騰著,卻也只能忍著,劉子俊怕他一開口就會反問他一句,你需要真心?我還以為這種東西在你眼裡一文不值。
「所以你才不想治療,不是以為治不好,只是自卑心犯了,不想治?」劉子俊逼著自己不動聲色地回應。
「嗯。」韓適宇不曉得他為什麼要和他說,但看見有個人比自己更瘋狂以後,他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因為劉子俊在他面前總是沉穩,總有一種在他面前說出來也不會怎麼樣的錯覺。
明知道只是錯覺,他還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