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回憶

07

在城牆之外的生活日常,大概就是打雜和打雜,還有很多的打雜。

帶領他過來的洛鴉先生沒有讓杜堯和他們一起進行在城牆之外任務的打算,只是讓他在那些帳篷型建築中負責整理備品、清理房間以及洗衣之類的雜事。這和整日需要和人溝通調解的護衛生活相比實在是好得多,杜堯甚至一整天都不會和人說到話。

只可惜就算他不主動說話,也有人聽了風聲而特別來和他交流。

一開始來的人挺多的,想知道他和洛鴉先生是什麼關係,但是到最後只剩下一個人,那人每天都在訓練新人,聽他們喊起來,好像是一個隊長之類的?感覺上確實厲害很多。

那個人叫做藍岳,是藍天的哥哥。

和藍天那副不好相處或是強壯的像熊的模樣截然不同,藍岳反而和解符稍微有點相似,都是笑瞇瞇的說著話,身材也比較精瘦高挑。

只是對杜堯來說,藍岳更像是百年老狐狸。

說話一個套接著一個的,回頭想想都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埋進坑裡了,特別可怕。

「早上好呀,杜堯。」

杜堯的早晨從被打招呼開始,藍岳絲毫不管周圍人有意無意對杜堯的孤立,異常熱情的端著早點坐到了他的對面並了桌。

「……早上好,藍岳先生。」

「哎呀。」藍岳握著刀叉,有模有樣地東張西望了一番,接著說道,「你還在跟團長大人冷戰嗎?」

「沒有冷戰。」杜堯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他甚至不是能夠與洛鴉能夠冷戰的關係,「藍岳先生,你們今天早上梯次的訓練已經告一段落了嗎?」

「唔?沒人告訴你嗎?今天放假。」

杜堯想了一會兒,應了一聲。確實沒人告訴他,看來今天可以悠閒一點了。

畢竟他打雜的內容中,幫訓練結束的人洗衣就算是一部分。既然今天放假,那至少可以少洗一次,等等就直接去擦拭備品吧。

「唉、怎麼偏偏咱們團長的人氣就這麼旺,搞得堯堯子都因為看起來和他尷尬所以被欺負囉──」

「你好像挺開心的呀,藍岳先生。」杜堯喝了口杯中的奶茶,味道有點怪,但他的早餐沒有一天味道是不怪的,可能是因為地區性吧?和城內的食物配給不太一樣。

「你別誣賴我呀~」藍岳笑嘻嘻地翹起了兩腳椅,「他根本不袒護你,甚至對你不聞不問,看來鶴亭鐘也不怎麼著嘛~」

不怎麼著啊,這個嘛……

「藍岳,」杜堯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時󠄵󠄀󠄀󠄂候󠄫󠄃󠄨󠄬比󠄭󠄒󠄏󠄓較󠄴󠄳󠄃󠄀可󠄍󠄂󠄅󠄠愛󠄇󠄽󠄧󠄎。」⁠󠄒󠄫󠄓󠄉⁠󠄃󠄤󠄢󠄒⁠󠄜󠄪󠄎󠄠⁠󠄋󠄾󠄠󠄀⁠󠄥󠄡󠄪󠄬⁠󠄄󠄰󠄘󠄁⁠󠄪󠄥󠄗󠄵⁠󠄶󠄆󠄺󠄧⁠󠄒󠄓󠄬󠄬⁠󠄌󠄵󠄒󠄏⁠󠄯󠄧󠄌󠄖⁠󠄱󠄯󠄒󠄓⁠󠄛󠄎󠄻󠄼⁠󠄢󠄇󠄷󠄞⁠󠄳󠄋󠄂󠄜⁠󠄹󠄥󠄇󠄍⁠󠄉󠄽󠄉󠄽⁠󠄖󠄿󠄸󠄘⁠󠄤󠄑󠄄󠄚⁠󠄹󠄃󠄣󠄊⁠󠄫󠄏󠄘󠄬⁠󠄵󠄌󠄄󠄊⁠󠄰󠄢󠄥󠄮⁠󠄶󠄠󠄭󠄂⁠󠄂󠄯󠄸󠄚⁠󠄾󠄁󠄾󠄿⁠󠄍󠄪󠄚󠄋⁠󠄗󠄳󠄌󠄕⁠󠄎󠄙󠄷󠄢⁠󠄧󠄳󠄕󠄩⁠󠄪󠄟󠄎󠄏⁠󠄆󠄛󠄙󠄾⁠󠄿󠄯󠄧󠄦⁠󠄈󠄧󠄕󠄂⁠󠄫󠄟󠄅󠄝⁠󠄌󠄡󠄶󠄱⁠󠄮󠄧󠄆󠄀⁠󠄃󠄶󠄷󠄀

原本正翹著椅子的藍岳渾身一僵,沒抓到平衡,整個人砰的摔到了地上。

杜堯穿上了外套,拿起了空餐盤走向回收處。

「等、等等!你想起來了?」

杜堯偏頭想了想,抬起手,比了個禁聲的手勢。

雖然並非全部想起來,不過對於那三個小孩和鶴亭鐘,倒是因為用了點特殊方式,「想」起了相當多的畫面,拼湊出了一份足夠量的真實記憶。

不枉費他這陣子老愛在閒暇時間在各處閒晃,在找到訣竅想起了許多碎片的畫面記憶之後,索性完了票大的。

儘管杜堯不太支持靠著受傷來想起什麼,但是對他來說,既然存在著碎片般的印象,那應該還有其他部分是可以串聯的。

他試著在幾人出勤時混進隊伍之中,接觸到了探索隊伍與之為敵的生物……各方面而言,那種生物似乎更偏向於「怪物」這種說法。

區域性的樣貌差別,不固定的外貌,還有野獸一般的攻擊本能,杜堯甚至還差點因為不善於與對人以外的生物戰鬥而暴露自己的存在。

滿身都是爪痕和咬傷,他沒有空檔思考自己該怎麼藏住這些傷口,一直待到外出的車輛回到基地過了許久,莫約已經到了交接的休息時間時才離開車庫,潛入了訓練室較為隱蔽的區域,檢視自己的傷口狀況。

說穿了他留在這裡,一是因為不到兩個月,無論他們所說的理由是否為真,他們都明擺著不會替他開門或是讓他離開,二是杜堯自己確實除了那些薄弱的個性和背景問題,沒辦法反駁自己確實有「可能」是他們在找的人。

因此當他發現自己受傷時,傷口會自己癒合──無論大小,並不是結痂、而是像是被縫補一般的癒合時,他仔細的檢查了傷處,只見傷口處隱約飄著一些細薄的黑煙,他試圖揮手驅離,卻隨著揮動或是挪動而發現,那是黏在自己身上的某種……存在。

……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超乎理解的癒合方式讓杜堯無法順利思考,只是下意識的用手掌攏起了那些薄霧,難以描述的感覺傳達到指尖,幾乎是瞬間他就明白,這些黑霧也是他的一部分。

但是明白和理解,終究不是同一件事。

……他究竟是什麼啊?

他是人吧?

是的吧?

有了受傷癒合的前車之鑑,再加上儘管忽視了,但在受傷之後依舊湧現了相當大份量的記憶,甚至是一整段的、稱得上是回憶的片段之後,杜堯便開始考慮靠著刺激來讓自己想起來。

在深思熟慮,或者其實只是單純衝動驅使,他終究還是自己有些倉促的做了相當魯莽的打算。

於是、杜堯挑了個休息時間較長的午後,一刀往自己的手腕上切下去。

終究是緊張,力道沒控制好,看著傷口暈眩的杜堯有些無奈。

儘管因為切割的力道而讓傷口短暫的變成血肉模糊一片,但因傷口產生的疼痛傳到大腦的時間太過短暫,他只有一瞬間覺得痛,剩下的大概都是見血的些微暈眩。

劃開的傷處一開始流出的是鮮血,接著傷口外側浮現了一層薄黑的霧氣,快速的攏住了傷處,不過幾秒傷口便完全癒合了,但隨之而來的是令人恨不得昏過去的劇痛。

杜堯甚至不記得自己痛了多久,就像是被扔水裡似得喘不過氣,胸口被壓住那樣讓人窒息,頭像是被反反覆覆敲碎的石塊,疼痛像是持續的又像是斷斷續續的,又像是連貫的疼痛著,

過多的碎片記憶拼湊成了半張拼圖,儘管仍有事情未解,但毫無疑問的、他確實想起了什麼,無論這是否屬於他。

他獨自消化著那些記憶,直到劇痛完全消失之後,才迷迷糊糊的昏睡了過去。

他一個人在黑暗中待了許久。

好多人陪著他,他努力說服自己不孤單,只是他們常常不在而已。

只是這裡好黑,又好冷。

有一天,有一群穿著黑色袍子蒙面的人們推擠著,把一個看起來受了相當程度傷的人放到他的屋子裡。

好像說了什麼,因為不太喜歡那種高昂的情緒,所以他只聽了一會兒就沒再聽了。

比想像中還無聊。

不曉得過了多久,回過神來時,只剩下那個看起來快要死掉的人,躺在一個歪七扭八的白色法陣中央。

又是獻祭嗎?都第幾個了,好膩。

他不太喜歡他的地方有其他不屬於他的東西……生物也不喜歡,貓貓狗狗也不喜歡接觸他,會自己跑得遠遠的,所以一點都不擔心。

可是人類反應很遲鈍,非常遲鈍。就算想把他趕出去,他們也總是自我感覺良好的留下來,還非常沒禮貌。

啊、那個人醒了。

是不是該讓拿一點錢走?他們好像都很需要錢,只要有錢就會很好說話。

不過如果又像之前那種討人厭的拿錢方法就算了,一直要個不停還以為這是什麼魔法呢,只好把他給──?

上一個自以為他可以給他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財寶的那個人類,他後來怎麼把他處理掉了來著……喔,找到了,在那裡啊。

還掛在天花板上呢。

真可悲啊,明明總愛跟自己炫耀自己做的多麼好,但是最後死的時候卻沒有一個人願意把他帶離這裡,甚至用讓他與這棟詭異的屋子永遠長眠這種話來省略了葬禮。

因為是被吊起來的,脖子拉的好──長啊。

人類真的有無限可能呢。

啊,白色的陣法哩,那個人開始動了。

他好像傷的很重……這樣拿的了錢嗎?會不會拿了錢說是醫藥費,事後又要來要一筆?錢不會自己生出來的,花完就沒了啊。

他低下頭,接著和對方對上了視線。

啊。

他看到我了。

「你是誰?」

……杜堯認得那張臉。

是洛鴉。

「……錯覺嗎?」

少年嘟噥了一聲,勉強撐起受了傷的身軀,艱難的坐了起來。

那是他們初次見面。

他們說自己扶養過他們長大,杜堯在有了那些記憶之後大概信了一半。

只是當時的心情……當時的感覺,實在是太過……難以描述。

確實是屬於自己的記憶,雖然很難解釋清楚,但是杜堯清楚認知到那些是真實的。相比較之下,那些隨著他待在這裡而逐漸薄弱的過去,反而開始讓他更不安。

不過那些顯然也不是此時該顧慮的事情。

他所想起來的並不是全部,大致上是想起來了,花了幾天空餘來理解和消化,又自殘了幾次,但記憶的內容似乎就到此為止了,並不完整。

或許自殘所能獲得的回憶量就到此為止了吧。

他不明白,為什麼記憶裡當時的自己……是真的對洛鴉先生身上的傷一點感覺都沒有。

哪怕是看到一隻鳥墜地都會稍微有些感觸,怎麼會連洛鴉還年紀這麼小的時候受傷都半點感覺都沒有……

要不是當時的自己是真的沒有像現在這樣正常的情感邏輯,比起把人帶回家被兇,還不如直接把他丟在醫院裡不理不睬。

……他、還沒有找回屬於他的過去,和這裡截然不同的原因。

走一步算一步吧。

有了這些進展,算是多少知道為什麼他們會說他扶養了三個人長大了。

但是男朋友還是先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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