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藍岳作為第一個知道杜堯恢復一定限度記憶的人,唯一做的事情就是佔用了杜堯本人的睡眠時間。
儘管腦子想起自己會的事,實際上身體的肌肉也還沒恢復到可以完全靈活呈現理想的模樣,杜堯苦不堪言,但在看他反反覆覆的摔倒在地無數遍之後,藍岳像是上癮了一樣,玩得特別開心。
「我不懂,你怎麼會歪的這麼厲害。」
杜堯捧著臉坐在圍欄邊上,訓練場被月光灑滿,照亮了正在其中練劍的藍岳輕快移動的身影。
「你離開太久了,」反手把武器扔進收納箱裡,藍岳輕巧的翻上了圍欄到了內側,靠在欄杆上,仰著臉笑咪咪地道,「就像在我記憶裡的你總是繃著一張臉像是欠了幾百萬的債,不會陪我大半夜的來練習,更不會跟我抱怨這種事。」
杜堯到現在都還沒適應藍岳突然的親暱。他確實已經開始有了記憶裡那種熟悉的感覺,他也知道自己認識的藍岳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但是不久之前的陌生卻還刻在腦子裡,讓他下意識的會迴避藍岳的熟捻。
明明理智上知道他是藍岳,只是藍岳,但是杜堯還是覺得他跟他弟一樣讓人親近不起來。
「……我以前,真的跟洛鴉先生交往嗎?」
他依賴洛鴉,記憶裡的自己非常、非常的依賴洛鴉給予的愛。那樣無微不至的體貼,溫柔的低語或是擁抱,那些讓記憶裡的自己無比沉淪的東西,杜堯卻覺得並不是雙向的。
他像是不斷接受,洛鴉則是不斷給予,這樣扭曲的關係真的算是在談戀愛嗎?杜堯斷層的記憶裡沒有給他答案。
「啊──這個嘛……」藍岳飛快地四處張望,再三確認除了他們之外並無他人之後,才低聲回應,「這麼說吧,我知道你們倆之間確實是無法介入任何人,但是確實不太像是……情侶。他好像對你有種病態的獨佔慾,只要沒看到你就會很焦慮,而你的話……我是說你之前喔,與其說是和他交往,不如只是陪在那裡讓他安心而已。」
真是奇怪的關係。杜堯想著,仰起頭看向了高掛在夜空中的明月。
他會忍不住思考,當時洛鴉看向自己的眼神是甚麼意思;會思考在自己剛來到這裡、還沒想起這麼多之前,洛鴉對他的態度……好像真的有愛一樣;也會思考,過去擁有完整記憶的他,究竟是怎麼看待這種事的……但對於這些事,大概也只有洛鴉,或是過去的他自己清楚吧。
藍岳說著想睡就離開了,杜堯繼續一個人做在圍欄邊上,冰冷的晚風像刀一樣刮上他的臉,他閉上雙眼,繼續他這陣子以來一再重複的動作:複習自己想起來的東西。
就算反覆思考他們是什麼關係,短時間之內也沒有任何意義。
他必須繼續思考……在兩個月的期限近在咫尺之前。
杜堯想搞清楚他所不知道的事,和他所知道的事,以及這兩者究竟有什麼樣的意義。
兩個月已經過了快四分之一,他還有好多事情得做啊。
伸了個懶腰,杜堯看了看時間,距離日出還有幾個鐘頭,但他依舊沒有睡意,稍作考慮之後,他決定來探索一下基地的內部構造。
雖然這陣子他並不少在基地中探索,但是晚上的感覺和早上還是不一樣的。杜堯早上是負責處理雜務的,自然就只會出現在一些並不是重地的普通訓練場,清理與整理填補了大部分的生活,想玩玩探險也只能這種時候上了。
……其實這不合規定。
杜堯想了一會兒,聳了聳肩,反正這基地的設計圖有一半以上都是他畫的,依照燕子和雙胞胎們的性格,八成不會改太多,也沒要偷東西,就看看而已應該不會怎麼樣吧?
……感覺上還是挺像犯罪的?
杜堯又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去逛一圈就好。
如果晃到甚麼重地不小心被記錄到身影,導致整個基地都緊張起來也實在是不太好。
下定了決心,杜堯四處張望了片刻,側身鑽進了走廊。
在他攀上牆壁之前,一股力道先一步揪住了他的後領,把他整個人從牆邊拉了下來。
杜堯只勘勘雙腳腳尖掂在地上,明顯身後的人比他高了不少,他茫然地回過頭去,對上了一雙明顯透著無奈的眼眸。
他微微瞪大眼,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的人,張了張嘴,一時之間不曉得該說什麼。
自從他恢復比較多一點的記憶之後,還沒有正面跟對方說上話──
「想起了多少?」
鶴亭鐘打了個呵欠,鬆開手讓杜堯回到地面。
「我、我沒、我……」
「如果是還沒有想起來的你,才不會大半夜的想要搞什麼基地探險。」鶴亭鐘捏了捏他的鼻子,「從造夢所回來的你可乖了,杜堯。」
杜堯抿著下唇,摸了摸被捏紅的鼻子,實在是不太敢看人。
他所知的記憶中的洛鴉確實只是個嘴巴挺糟糕的小孩,但是不代表他在看見那些……比較……親密……的記憶的時候,不會想起那種不自在又有點……害羞……的感覺。
……雖然說是親密,但也僅止於接吻和擁抱而已。
就是明知道只有這種程度的親密,但杜堯還是覺得臉熱得很,明明沒多久前在跟藍岳說話時還很有底氣的覺得自己八成是不喜歡洛鴉的。
可能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和誰真的這麼親密過,僅僅只是記憶……唉。
「看來應該是還沒想起全部。」鶴亭鐘從他的背後把人一把撈了起來,杜堯整個人僵硬的像塊石碑,毫無反抗的被抱著轉移了陣地,「你不需要睡覺我還得睡呢,每天看你和藍岳約會真夠嗆的。」
「我沒、沒和他、沒、沒特別有約……」
「我不管,反正我吃醋了。」
杜堯深吸了一口氣,理智上知道這是對那個擁有所有記憶和洛鴉談戀愛的杜堯的情話,但是回憶的時候根本沒有這麼……這麼……啊受不了!
他本來是很冷靜的人的,為什麼洛鴉只是說句吃醋了反應會這麼激烈?為什麼啊,這不公平、這不合邏輯,為什麼會這樣……
杜堯敲了敲腦袋瓜,正好此時洛鴉終於放開了他。
房間格局不大,和杜堯的宿舍相比大了一倍左右,同時也多了辦公桌椅和懸浮面板,以及掛在牆上的一面小型武器牆,光是進到了這個房間,彷彿就能夠嗅到保養油的味道。
「坐好。」
杜堯被一股腦兒塞到椅子上。
他規規矩矩的雙手貼著大腿坐好,看著洛鴉打著呵欠蛻下了外套,露出底下起皺的襯衫。
「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只是看到人在眼前,杜堯心底就一直都有這個疑問,問題就這麼脫口而出。
洛鴉這個人,杜堯不難明白自己喜歡這個人的理由在哪裡,但是卻不懂為什麼這個人會喜歡他。過去的自己曾經欣賞過他垂死的樣子,還有幾分現在的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存在的那點複雜和清冷,感覺也不是很會哄人的性子,究竟有那裡能被喜歡的?
雖然感覺很怪,或許是因為有很多次重生的經歷做了鋪墊,杜堯能夠體會記憶中自己的空虛,像是一個不存在的東西,風輕而易舉的填滿了他空洞的軀殼,再理所當然的離去。
這樣一個連做為目標活下去的理由都沒有的自己,又怎麼會受到這樣一個優秀的洛鴉青睞?總不會是因為救命之恩?當時洛鴉被送醫院的時候雖然是他自己張羅的,但也只是一時興起,再加上如果他死在房子裡,燕子和雙胞胎會不高興,基於看夠好戲該負點責的心情才把他送去醫院的。
只有思緒很難同步……過去的自己究竟為什麼思維會這麼奇特?哪怕是爭執或是殺戮都會樂在其中,卻對於寂寥中的自我存在意識薄弱。
如果全部想起來的話,他究竟會變成過去的樣子,還是能夠繼續像現在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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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他的問題,洛鴉脫衣的動作一頓,接著將襯衫脫了下來,隨意地放到了空無一物的辦公桌上。
「我一直都很喜歡你。」呢喃般的,他微微垂首,杜堯只能透過些許的亮光看見他的側顏,低垂的眉眼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柔和許多。
「不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許,是因為你很好,因為你的溫柔體貼和總是能夠說出我最想聽的話語,因為你是認真的、專注地看著我,不是因為我的成就或是其他什麼……因為,陪在我們身邊的你總是看起來很寂寞。」他轉過身,靠在桌邊,雙眼在黑暗中微微泛光,「我想要你留下來。不是因為我們的年歲逐漸增長而與我們疏遠,也不是因為你已經無法在幫助我們而自動離開,這些原因是你說給自己聽的,我們都知道你不想看到我們的年紀變得比你還大……但是,無論你做出什麼樣的決定,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從來都是你。」
「杜堯,其實我不希望你想起來。」
鶴亭鐘看著對方錯愕的抬起頭,迷惑又不敢置信的視線落到自己身上,直白的讓他忍不住露出笑容。
他曾經可以這麼天真,但他們記憶中的杜堯卻總是做著最壞的打算,背著他們計算著死亡,隨時都想從他們身邊離去,只因為厭倦了獨自一人活下去,去面對近乎永恆的悲劇。
「我知道你的記憶是你的一部分,構成了你這個人。」鶴亭鐘緩緩地說著,看著乖乖坐在椅子上的青年,不自覺地放輕了音調。
「可是我想要陪在你身邊,不是送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