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變數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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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聽著對方訴說的人,杜堯卻好像沒有被感動到的觀眾一樣,置身事外的欣賞著他的真情流露。

這樣子正常嗎?

最近,基地的步調似乎快了起來。他私下去問過藍岳,對方只差沒把可疑兩個字寫在臉上了,含糊地說著沒什麼大事。

這麼可疑的樣子啊,看來忙成這樣大概不是常態吧。

杜堯有想過該不該質問下去,但轉而又想到、他就算問下去應該也沒什麼意義,所以他至今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忽然忙碌了起來。

他們外出的頻率變高了不少,戒備也變得森嚴了許多,有不少次午後甚至看到了不曾出沒在這裡的燕子和雙胞胎們,連藍天都來了幾趟,只是左右都沒瞧見解符。

不管他們在忙碌什麼,都不影響杜堯如常完成工作。這日如往,他正想著晚餐前該做些甚麼打發時間,懷裡還抱著剛收拾好的衣服,獨自一人在廊道上,只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在回響著。在洗衣房的門前,點亮的懸浮燈不同以往、這次是懸浮在路中央的,倒是有些稀奇……

忽然有種怪異的感覺,或許單用直覺的說法太過武斷,但是杜堯不認為自己該繼續若無其事地向前走去。

像是有什麼擦身而過,徘徊在周圍,看不見也摸不著。

像是身體的溫度在瞬間都從腳底流失殆盡,脖頸和手臂只剩下外皮摸起來是熱的,風像是固體那樣,每個挪動的瞬間,都能感受到有「什麼」確實存在。

「明智的決定。」

陌生的聲音像是在洞穴裡響起那樣,呼嘯的風聲和空洞的回響,都不像是在走廊上會聽見的。

他稍稍移開了遮蔽視線的衣物,視線落到了憑空出現在面前的人身上。

那人身著連帽的外袍,鮮明的色調交錯其上,帽沿遮住了半張臉,看起來就像是披著另一種生物的外皮,甚至還有一雙巨大的眼睛。

「兩年的假期足夠你變回類似過往的模樣,但是杜堯,很不幸地告知你,這個世界比失憶的你還要複雜多了。」

對方明明一直都在視線範圍內,杜堯卻完全沒辦法捕捉到他移動的身影。他輕巧的滑行,如果要說與什麼相似,倒是讓人想起了故事裡的鬼魂。

理智上知道對方並不是瞬間移動,但是看不見他行動的軌跡,這種不確定感讓杜堯內心警鈴直響,卻不知道第一步該做些甚麼。

抓住他?攻擊他?這麼做了之後呢,和他搭話?

「別這麼睜著眼睛,你又不會跟我玩誰的眼睛大的遊戲。」對方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搭在杜堯的肩膀上,沿著他的肩骨滑過了一圈,微微側首湊到了他的耳邊,幾縷頭髮從兜帽底下柔軟的淌落,擱在他的肩膀上,「親愛的堯堯,就算你想不起來你為什麼可以這樣長生不死,時間還是在流逝,正如我們──必須繼續行進下去。必須找到一個結局,必須完成我們的願望。」

「……進行什麼?」

「當然是,我們最喜歡的故事,是時候重新進行愉快的挑戰了。」對方忽然湊到他的面前,杜堯下意識的想後退,卻發現自己被一把攬住了腰,宛如跳舞般地隨著對方的動作向後仰去,而對方卻依舊是那樂在其中的模樣,近在咫尺的薄唇揚起了一抹頗為愉悅的笑意。

「你喜歡舞會嗎?喜歡美麗的飾品嗎?喜歡談天說地嗎?還是喜歡……精彩又刺激的冒險?」

「……全部都不太感興趣。」

「哎呀,這還真是令人失望,不過無所謂啦。」對方笑咪咪的說著,一個使勁讓杜堯重新站直,「因為你失憶了,所以我就給你一點點甜頭吧,平時的我們可對於給別人叮嚀很不感興趣的,就當作你運氣好。真期待甚麼都不記得的你在冒險中遇到重重困難呢!」

真是令人不敢苟同的興致。

杜堯放下舉著衣物的手,一手按在最頂端的衣服上,另一手則是低抱著洗衣籃。他看著在眼前轉著圈的陌生人,不安像是扼住了心臟,他不敢擅自做出任何決斷,深怕眼前說著怪異話語的陌生人會突然暴起或是做出什麼攻擊性行為,他會完全無法反應。

對方兜帽下露出的下半臉高高揚起了唇角,笑容燦爛地說道,「他們不會喜歡金銀珠寶,只對自己能夠確實掌握的東西感興趣。他們想要的很多,但是並沒有實踐獲取的能力。他們可能一揮手就移平了都城,但是他們對此並不引以為傲。」

兜帽上的大眼近在咫尺,杜堯看著那布料縫製的顏色,忽然察覺那質感好……並不是布料。

在他想起那是什麼之前,陌生人忽然後退拉開了距離,笑容燦爛地擺出了一個像是小丑一般的俏皮動作。

「下次見,親愛的堯堯。」

杜堯反應過來,下意識的伸手想抓住他的外袍,對方卻靈巧的翻了個身,像是被斗篷吞噬一般的翻成了旋渦,瞬間就不見了蹤影。

這讓人不安的感覺……難道最近的忙碌是和剛才那個人有關係嗎?

他皺著眉思考了半晌,重新抱起了那堆衣物,繼續向洗衣房前行。

他將衣物安置完畢,回了趟房間收拾起自己的隨身物品,接著杜堯前往洛鴉的辦公室。

既然有超乎預期的事情發生,那應當是去找能夠做出決定人處理。

而洛鴉的辦公場所好歹也算是重地之一,也不是想進就能進的地方。門口不遠處的距離守著兩個門衛,此時正一左一右狀似無意的在閒聊著,視線卻時不時掃過經過的人們,隨時保持警備。

杜堯停在他們倆不遠處,彼此都能看見的距離下,兩個人很快就注意到他。他對於自己是否該強硬地進到辦公室內猶豫了片刻,最後選擇走到門衛更前方一些牆邊,在兩個戒備的人上來搭話之前,先一步按下了牆上的鈴。

門後傳來了鈴響,門衛們瞬間變了臉色,驚恐地看著他。

杜堯忽然想起來,這個鈴有出現在他的記憶裡,功能好像是──

砰的一聲,面前的那扇門被狠狠的甩出去,撞上牆面之後摔得粉碎。

「……哪個、不長眼的傢伙?」在揚起的飛塵之後,冰冷的語調利箭般的穿透,沙啞的聲音像是猛獸威脅的低吼,不難聽出洛鴉實在不喜歡這個鈴聲。

兩邊的門衛不約而同地退出了一段距離,杜堯把視線從飛出去的門上移開,投向了另一側埋在煙塵之後隱約可見的辦公室入口。

「最好有什麼要緊事,按什麼鈴?」

這個鈴的功能好像是,當年為了避免洛鴉工作時睡得翻過去或是燕子和雙胞胎獨處太久被議論,所以特別弄出來專用的。

看那彷彿惡人降世的氣勢,杜堯忍不住又按了一次鈴。

「我都說不要按──啊。」

杜堯看著他氣沖沖的一把揮開了塵霧,看起來彷彿氣得都要冒出了煙,卻在看到自己的瞬間沒了動作,只是給了他一個微笑。

人會長大,習慣不一定會不見。

「嗨。」杜堯彎了彎眉眼,向愣在原地的洛鴉擺了擺手,「是睡著了,還是又睡不著了?」

洛鴉有很嚴重的失眠毛病,和他家的破事稍微有點關係。

能夠被一個邪教被抓來當祭品,又顯然不是自願的,再加上當時送醫院時甚至無法聯繫上家人,洛鴉跑到鬼屋久住之前生活也是挺多采多姿,至少不會輸給來他這裡之前的黃燕。

「睡不著。」洛鴉嘆了口氣,有些不自在的別開了視線,杜堯下意識地將兩手揹到身後,若無其事的看著他的一舉一動,而過了一會兒,洛鴉只是淡淡地說,「你有事要找我?進來吧。」

杜堯點點頭,和護衛的兩人打了聲招呼,隨後便跟著洛鴉進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內和幾日前見到的模樣相差不遠,沒什麼特別的改動。唯一差別的大概是辦公桌的投影畫面上多了很多資料,而且地上也散亂了不少隨意擺放的瓶罐。

杜堯正想彎下腰去撿起來看看,忽然一股力道從背後襲來、他踉蹌了一下,被從背後抱住了。

洛鴉的腦袋埋在他的頸窩處,體溫低的有些不正常,杜堯摸了摸虛虛環在腰際的大手,和記憶裡相比已經粗糙了很多,也佈滿了疤痕。

雖然不太習慣這樣親密的舉止,但是他還是伸手搭在對方還抱著他的手臂上,試圖讓自己穩住而深呼吸了幾次。

他知道自己這樣的心態不能和洛鴉談感情。理智上知道自己與他之間的大概不是什麼愛情,至少現在絕對不是,但是記憶裡似乎又非常習慣他的親近……杜堯甚至懷疑如果洛鴉想的話,趁人不備刺殺他,大略自己是不會有任何抵抗的。就是這麼超乎理解的親近,明明不是戀人,難道正因為是家人嗎?可是他又沒有讓燕子和雙胞胎這樣。

但是洛鴉又是怎麼想的呢?

只要想起記憶中自己那近乎毫無波動的感覺,連杜堯自己都忍不住覺得毛骨悚然。

儘管杜堯的反應有些不穩,但洛鴉還是很知足了,他沒有任何更進一步的舉動,只是這樣抱著停了一會兒,等他適應。

「終於抱到了……」洛鴉蹭了蹭他的肩膀,發出了幾聲咕噥,抱著杜堯的雙手微微收緊,兩個人又貼得更近了些。

「洛鴉,」杜堯緊張的微微顫抖,掌心握住了他的手臂,輕輕地晃了晃,「鬆手。」

「我不要。」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洛鴉哼了聲,「你呀,大概又是在想一些自己還沒全部恢復記憶,不該和我拉拉扯扯之類的事吧?這種小事就別一直嘮叨了。」

說著,他空出一手捏了捏杜堯的臉頰,「我倒是從沒想過你失憶之後會這麼純情,有點可愛。」

杜堯不知所措的撥開了他的手,別開了臉。

可愛……他好像一直都是,最不可愛的那個。杜堯不認為一個男孩子被說可愛有什麼不好或是不舒服,倒不如說他最常說的就是可愛,誰叫他有三個弟弟,又每個都特別乖。

只是被洛鴉這麼一說,杜堯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有點不自在。

是不習慣嗎?

「所以?你來找我做什麼?」

杜堯回過神來,用力掙脫了洛鴉的懷抱,轉身面向了他,兩人之間隔出了一步的距離,「剛才我遇到了一個奇裝異服的人,他非常的靈活而且認識我,他說……能不能先不要抱了?」

洛鴉又伸出手微微攬著他,額頭抵在杜堯的肩膀上,貪婪地嗅著鼻尖屬於對方身上的味道,面對杜堯有些為難的要求,他只是稍稍放低了聲音,狀似有些小心地問道,「很困擾?」

「不、倒也不是,」杜堯放下了原先伸向對方的手,只是小聲道,「我……我有點,不太習慣這麼親暱。」

「嗯哼。」

洛鴉總算鬆了手,杜堯鬆了口氣,稍稍後退拉開了距離,又重新將剛才發生的事情解釋了一遍。

本以為洛鴉不會有什麼反應,大概也只會解釋一下那位陌生人是什麼樣的角色為何會出現之類的,杜堯卻沒想到這回洛鴉直接變了臉色,反手扣在手腕上的儀器上,飛快的撥動了幾下後大步走到辦公桌之後,稍作收拾後拎起了一個袋子,拉上了杜堯就往外走。

杜堯不清楚洛鴉有何打算,正欲開口詢問,眼角卻瞥見了周圍的人們紛紛停下了步伐,又驚又疑惑的看著他們倆一前一後的匆匆忙忙地在走廊上疾步,頓時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甚至一度想要把自己的臉給遮起來。

被這麼多人看到他跟洛鴉拉拉扯扯的,實在是莫名羞恥……明明理論上他們並不是什麼情侶關係,杜堯還是有些不自在,被動的被洛鴉拉上了車,毫無抵抗的、甚至連自己要被帶去哪裡都沒來得及關心,花了好一陣子才強迫自己從那完全不受控的狀態中恢復過來。

明明記憶裡的自己對洛鴉並不是總黏在一起的親密模樣,為什麼現在的洛鴉卻總是喜歡牽手、擁抱這些,連在記憶裡都很少見的親密舉動呢?

杜堯摸著自己的心口,只是思考了一下,就把這個無解的問題拋到腦後了。

洛鴉全程忙碌地敲打著懸浮面板,中途抬頭看了一眼,正好和杜堯對上了視線。

不過只是一瞬間,見到那個眼神,杜堯忽然像是被潑了一桶涼水,整個人起了雞皮疙瘩。

雖然不曉得是不是錯覺,但是洛鴉的眼神讓他覺得,他好像……透過自己,在看著某種「東西」。

這是喜歡嗎?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喜歡嗎?

不管自己有沒有恢復記憶,和洛鴉談過戀愛的那個「杜堯」都不是現在這個會因為親暱接觸感到害羞,或是只是拉扯一下就不敢讓人看見。

忽然冷靜下來了。

杜堯深呼吸了幾次,忽然腦海裡短暫的閃過了一個畫面。

樣貌尚且稚嫩的少年滿身瘡痍,憤怒的眼神像是燃燒的火光,杜堯罕見的在記憶中感受到了些微複雜的情緒,不是慌張或是心虛,面對面前傷痕累累,完全沒包紮過的少年,他感受到的是茫然。

茫然的看著受傷的他不知所措。

「是不是很勉強?」

他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在少年身上,對方看著他的視線像是憤怒,還有其他一些混雜在一起的東西。

少年冷笑一聲,「一定要我受傷了你才會看向我,是嗎?」

「……」他張了張嘴,終究是別開了臉沒說甚麼。

付出的情感並不會得到回報。

他想著,是啊,不然他們怎麼會一走了之?就像正在長大的這幾個孩子一樣,看起來還只是少年少女,但是很快地就會長大,然後離他而去,就像其他人那樣。

時間在他們身上留下痕跡,卻不會讓他衰老或死去。

所以就算……就算少年對他的仰慕熾烈又真誠,就算他確實因此而心動,但那又如何呢?他會像其他人一樣長大,會見識到更寬闊的世界,會遇見更多人,會像其他人一樣……拋下他,然後走到更遠的地方,說不定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所以悲傷和難受只是暫時的,因為少年而動搖的心情不過只是短暫的、時間為其他人駐足的證據。

他很快又會因為他們的離去而失去那些,似乎又再度屬於自己的情感。

繼續對他生氣吧,繼續因此而不滿吧。

儘管想要上前去為少年包紮,想為他清洗傷口,想跟他說每天他都會盼著他回到這裡和他說些趣事,但是他知道這樣毫無意義。

他或許能說服自己這是為了讓自己更能夠被記住,能在對方的記憶裡留得更久一點。

受傷的記憶總讓人印象深刻,於他而言更是如此……如果得到了就不會珍惜了,哪怕他知道少年並不會如此,他知道對方總是很珍惜,哪怕只是自己一時興起開的玩笑,也會記在心上。

受傷吧,就這樣狼狽的憎恨著吧。

至少能夠證明,我曾經被愛過。

短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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