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遲來與未及

一切恍如那顆壓哨球,失控,歪曲,偏離軌道。

比賽終止的警響釋放沉重張力,幾乎壓得他匍匐於地,無力反抗。眼睜睜看著最後的奮力掙扎墮為徒勞,驀地,他彷彿什麼也感覺不到了。心臟狂躁得好像隨時會如氣泡般破裂,小腿像是繃緊的弦再差一步就要抽筋,他的身體以用力得發疼的方式運作著,他卻莫名地抽離在外。要喝水時,他驚覺他的手在猛烈地顫抖。學長見狀,過來安慰他,但學長攬著他的手抖得更厲害,因為在哭,咬著牙不發出嗚咽地痛哭。學長並非那種視籃球為志業的人,仍推延引退,扛著考生的壓力,苦撐到冬季,就是為了在他們身上賭一把。他扯動臉皮,笑說沒事,就當作是虛脫,而不是突然泊泊湧出的後怕。他不是沒有輸過,更不是經不起輸,只是誰都無法預料,這麼恐怖的輸法有一天竟能降臨自己身遭。

青沼千暉輸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雨才好。

他不曾聽雨那樣哭喊過。一個溫暖平和又恬靜的人,是要多痛,才會叫喊得那樣撕心裂肺、那樣地令人惶惶不安。所以他不敢去看雨的表情。雨被抬出場之前,他握著他的手,任他掐捏得手骨似要斷裂,就是不敢抬眼看他。離開會場前,他望了一眼公告在大廳的即時戰況,他們以兩分之差落敗,就這樣記述在那上頭,真真切切。兩分。他無法不去想,要是雨突襲成功,分差是否就能弭平;要是雨沒有意外退場,頹勢是否就不復存在、結局終能逆轉。不論雨現在是昏是醒,他肯定仍在自責。急救進行的當下,他唯一說得出口的便是對不起,反覆地,一次又一次。剩下的交給我——等到青沼哽咽地擠出話回應,他才平靜下來,手卻依然緊抓著他,宛如視他為救命蘆葦。青沼對自己感到羞愧,惱怒地甩甩頭,將荒謬無稽的想法趕出腦海。無論如何,他想要、也有責任得親自告訴雨,他辜負了他的信賴。

術後住院的將近一週,青沼每天都到醫院探視,時間允許便在病房待上整個下午,而雨總是笑著。總是。醫生或護理師巡房時、隊友圍在床畔幾度嘴拙而陷入沈默時、老師提著水果籃向家長致意時,除非睡著,或疼痛襲來,雨注視著他的時候,嘴角總勾著淺淺的笑,像平常一樣——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那場比賽從他們的對話中消失無蹤,彷彿他的腳傷、他們共處在病房的事實,都是憑空出現的。青沼幾欲提起,不是被巧妙地閃避,就是被輕盈地帶過,唯有不帶前言後語的、要他不必自責的寬慰,雨會沈默著,聽完便對他微笑。這究竟純粹是他不想聊,抑或雨意識到他歉疚而百般阻撓,青沼無法參透,亦不認為問了會有結果。不管理由何在,他心底著實鬆了一口氣。青沼感覺自己未曾說出口的挫敗感已然獲得諒解,不必多言,不用多加描繪,不給言靈作祟的空隙。而這善解人意的寬容,確實像極了雨的作風,雨從來不願讓他勉強去做不擅長的事。他當時是這樣想的。

「明年就是最後了。」

不談過去,於是他們改聊以後。明年春季,他們將升上中學三年級。青沼亟欲達成的目標迎來最後時限,如果要被球探找去強豪高中,就剩下未來兩場大型賽事了,夏季聯賽與冬季盃。他並不打算和大多數隸屬運動社的應屆考生一樣,隨著夏天的賽季結束然後引退,籃球之於他的人生,是比唸書考試更加崇高的存在。而雨不會是這樣的。雨能把書唸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他很喜歡這個朋友,可以的話當然想要繼續與他搭檔,馳騁賽場直至最後一刻。他知道雨也是如此。談及傷勢時,他總會說:

「夏天一到,我就會回球隊的。我們要一起雪恥才行。」

那時候,青沼很喜歡雨說這些話的表情,勇敢而樂觀,無所畏懼,如同漫畫裡激勵人心的英雄人物。雨的傷未必不能復原,然而復健之路坎坷難行,需要耗費的時間與心力不容小覷,要在半年內恢復以往水準,實際上難如登天。成天把職籃球星掛嘴邊的他們當然明白這些道理,即使隊友們異口同聲,譬如當初從初學者火速躍昇一線那般,憑雨的天賦異稟一定很有希望,仍然沒有人希望雨勉強自己。可是無人敢言,就連教練都不忍說。

「你慢慢來啦。」青沼說,只有他有那個份量讓雨聽進這樣的安慰與勸阻,「我可是要打進職籃的人,你不在個半年一年也沒問題的!」

雨的神情倏地黯淡下來,青沼便湊過去揉亂他捲得像朵朵棉花的櫻髮。自從雨被提拔為首發球員的那個秋日,他不再把獨特又帥氣的頭髮剃短,任憑其自然生長。那時已留了將近一年,每天都翹成不一樣的形狀,讓青沼每天都想揉上一把。

「幹嘛這個臉,你好好恢復比較重要啊!」

雨點頭,眉毛擰得歪歪扭扭,笑得有些落寞。成為首發球員後,雨始終是他們的控球後衛,要接受缺席大賽的可能性肯定不好受,青沼想著,又拍了拍雨的肩。青沼並非不覺得寂寞,只是他夠強,強得足以應付搭檔不在的球賽——他也必須這麼強才行。他們遲早得分道揚鑣,如今不過意外提前罷了。

青沼是前鋒。以己身作刃,斬開阻礙,為隊伍開闢流勢;所向披靡,勢不可擋,隊中絕無僅有的王牌。官方大賽的出場紀錄裡,保持居高不下的進攻及得分率,儘管止步於縣內,未能奪冠。青沼可謂縣內屬一屬二優秀的少年籃球員。不過這並不影響某些伴隨著成長的尷尬時刻找上門來,例如青春期、變聲期——瓶頸期。

落空的傳接球、無人接應的假動作、錯失時機的進攻、破洞而潰散的隊形、失算的投籃角度、消失的最佳站位,排山倒海而來。青沼漸漸感覺腳不著地,伸長脖頸仍困在窒息邊緣。他不明白,他分明照常發揮,為什麼隊友突然追不上他,為什麼以往無敵的進攻方式突然無效,為什麼防守的壓迫感變得那樣巨大,他無法理解問題出在哪裡。隊友開始埋怨他,臭著臉、不耐煩地對著他碎碎念,教練更常在場邊大吼他的全名,簡直莫名其妙,於是他跟隊友爭執,向教練頂嘴。情緒一來,球打得暴躁,連原本做得好的動作都毀得一塌糊塗,惡性循環漩渦一般扯著他,不讓他逃開。

「——還想當王牌的話就給我振作點,你聽好,不管淺櫻受傷的事給你多大的打擊,你——」

無法就那樣呆站著忍受教練繼續說下去,他幾乎是尖叫著反駁回去。這跟雨一點關係都沒有。那天他被趕出了體育館。教練命他好好冷靜,然而就算連發脾氣的羞恥感都找回來了,他還是搞不明白。他明白雨的空缺需要有人填補,明白勢必另尋更適合這個編制的戰術,就是不懂自己怎麼就是那麼難融入其中。他一定是遇到了瓶頸,懷才不遇的瓶頸。那算了——青沼想,帶著茅塞頓開的輕鬆——不應該勉強所有人都站到同一個高度。

「千暉,你得放慢節奏,讓學弟追得上你才行。」雨說。

那是雨回學校的第一天說的。他的右腿還打著石膏,拐杖敲點地面的乾澀響聲成為他特有的腳步聲,行動不便而拖著冗長的頻率,跟在青沼身邊。那陣子雨放學後經常要去醫院復健,但只要是復健休息的日子,他一定會到籃球社,讓學弟幫忙拉張板凳,饒富興味似的坐在場邊看著社員練習。他時常起身走動,應該坐得不太舒適,青沼好幾次看他找止痛藥出來吃,也勸過他用不著這麼勤奮。提早習慣大家的變化,到時候磨合就能輕鬆一點了。雨說,並沒有聽他的。

「如果我不把進攻節奏拉起來,我們沒有任何機會贏。」對於雨相勸,青沼回道。

老實說,雨給的那些建議,青沼也不見得照單全收,可是跟團隊的配合卻順暢了不少,奇蹟一般。隊友們越來越常關心雨下次來社團是哪天,明明有千百種文明方式找他,青沼還是被問得不堪其擾;他在的時候,經常能看到他在跟社員說話,尤其是那個頂替控球後衛的學弟。那個學弟不是多謹守輩份規矩的人,很常跟青沼起衝突,雨回來後,卻變得不怎麼在青沼調侃他打不好時回嘴了。

「學長,饒了我行不行,沒有人能像淺櫻學長那樣什麼都配合你。」學弟說。之後再也沒有聽他用那種狂妄的語氣對青沼說話。

體育館的低氣壓正在轉好,他還脫不出狀態差勁的泥沼,一下子找不到人吵架宣洩,焦躁便堵在胃裡打轉。每當這種時候、偏偏這種時候,雨會叫他,但不特別說什麼,只是順著他的背椎輕撫幾下,那些翻攪的不快就會歇止——然而曾幾何時,青沼感覺到一股不可名狀的毛骨悚然,猶如霧霾般蔓延、吞噬他。雨無所不知,什麼都看得過分透徹,就連他心中擴散的不安、那些被他驅趕至思緒邊緣願其就此塵封的恐懼,是不是也無所遁形?

無所謂了。他光靠自己的力量也能衝破狗屁倒灶的瓶頸。青沼千暉是這個隊伍的王牌,唯有他能以單人之姿左右賽況,既然沒有人能為他所用、為他分擔,他就一人為大家扛起勝利的重擔。他把球打得愈發勇往直前,彷若驍勇善戰的駿馬,甩開阻礙,攻陷要塞,立下勝旗;早就厭倦了綁手綁腳、老是得留意四周思索如何削平自己的打法,他獨走在敵方半場時,只覺得逍遙灑脫,暢快地感覺自己依舊是夜空裡教其餘星辰望塵莫及的那顆一等星。可是,隨著氣候轉暖,傳給他的球減少了,隊友各個像是燃油耗盡的機械、乏力且沉默,他賣力叫球的聲音與動作最終褪色化為透明。他正在變成幽靈。但是,只要等他再次站上了大賽的球場,他一定、一定——首發名單裡卻沒有他的名字。青沼——他們的王牌前鋒——在入夏之前,被降為板凳球員。

「千暉,抱歉,等等我!」

青沼走得很急,雨還是追了過來。他們之間的距離使他的呼喊帶著模糊渙散的輪廓。他心裡一緊,停下腳步等雨。拐杖擊打出較為緊湊的節奏,因操縱者的著急顯得鈍重,混雜著什麼東西在地上拖行的聲響。那噪音愈是逼近他,他就按捺不住想逃離的衝動,沒等到雨與他並排,又馬上背過臉往前走。

雨沒有再請他停下,那個聲音維持匆忙的節拍,緊貼在青沼的身後。

「千暉,沒事的,你不要往壞處想,教練那樣決定不是要放棄你的意思,反而對你現在的打法是最有利的安排,等到我歸隊——」

青沼不想聽,跨著大步,一心想著趕快離開。雨顯然沒有因為這點小事氣餒,依然跟了過來。

「噁心。」

「千暉?」雨茫然地喊他,彷彿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

青沼停了下來。那個雜亂的噪音隨之停歇。

「你不用回來也沒差。」

餘暉傾瀉而染成血色的地面上,雨的影子微微晃動,恍如風中殘燭。青沼低著頭,視線角落是那隻裹成數倍大的慘白色腳尖。半晌,雨顫抖的聲音落在他耳邊。

「我是不是做錯什麼——還、還是做得不夠?只要能讓我們一起——」

「難道你以為我就那麼需要你嗎?」

恥辱燃燒為氣憤,噴湧的黑煙滲入他的氣管,忍無可忍,一吐為快。但是他並沒有因此感到解脫,難以呼吸的危機感佔據了他的全身。

青沼千暉只得邁步離去,像是魚群設法逃離鋪天蓋地的網。他相信前去的方向是擺脫漩渦的唯一路徑,儘管這意味著拋棄他的搭擋,拋下雨。

有隻手覆上青沼的背,一陣惡寒剎那間激起他渾身疙瘩,他極為厭煩地甩開那隻手,猛然扭過頭去,瞪了眼不速之客。他背後的少年和他同樣穿著W高的運動服,剛收回的手尷尬地懸空著,青澀的面孔上神情煞是錯愕。

「反應有夠誇張,又不是遇到鬼。」隊友被瞪得莫名其妙,向青沼抱怨道。

青沼放鬆眼神,不說話,旋即回頭完成被打斷的事情。他按下自動販賣機,彎身去撿掉下來的巧克力棒,想騰出手卻奈何另一隻手已經捧滿成堆的零食,只好放進外套口袋。接著投進另一枚硬幣,要買另一樣購物清單上的東西。

隊友的臂彎裡也躺著數種販賣機買來的飲料,差點滾個鋁罐下來便用剛才叫青沼的手穩住,不太在意他冷淡的反應,馬上又說:「我說你聽到沒啦,他們說學長先移動了,我們買完直接過去。」

「喔,現在聽到了。」青沼說。他抬腿頂住不斷往下滑的袋裝洋芋片,姿勢彆扭地用盡辦法將錢包塞進褲子口袋。

兩人檢查完被交代的物品確實買齊了,這才安心離開休息區,順著指標去找通往觀眾席的路。寬敞涼爽的通道熙來攘往,通風管裡的氣流聲、穿梭而過的談話聲、自球場滲透牆壁至此的鼓譟全都嗡嗡糊成一團,亢奮中潛伏著壓迫感;不同學校的隊服形成的斑斕色塊四處流竄,令人眼花撩亂。幾天下來,他們算是見識到了東京都預賽無可比擬的魄力。

他們都是外地人,隊友是考試錄取,青沼則是以運動專長推薦入學。去年的這個時候,青沼在家鄉的地區代表選拔賽,作為預備選手出場,踩在球場內的總時長僅僅不過五分鐘,卻兩度徹底翻轉我方的劣勢。儘管如此,他們球隊終究沒打出什麼成績,他更沒有因此被球探相中。三者面談後,他為自己做了最壞打算,捨棄從前的目標與計劃,早早在夏季引退,中學最後半年才開始專心讀書——捧著這些敗績還能夠如願推薦錄取第一志願,實在可謂僥倖中的僥倖,否則憑他臨時抱佛腳的苦讀,成效註定凶多吉少。

只是,青沼現在已經搞不懂這究竟是幸或不幸了。體育推薦生不同於一般入學,頭銜即隱含了不同凡響的實力與實績,背負了高標準而容錯率低的壓力,以及更高更多的矚目和期待。頭戴光環入學的他是特別的——至少應該要是比較特別的。

可現在的他,還不是跟一個中學三年未曾登壇的一般生一起,被學長差遣來跑腿。由一軍的學長看來,他大概是活該淪落至此。實力至上主義的環境單純明快——殘酷是屬於弱者的形容詞——他卻讓自己被擠到生存的邊緣,如履薄冰,這就叫作活該。只有青沼自己知道,這都是他厄運的其中一部分。他本應揮別那些烏煙瘴氣,重新開始,然而黑煙凝聚成烏雲,壟罩著他,如影隨形,依然將他困死在瓶頸,甚至看不清方向。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的。還是一樣的厄運,沒有改變。

觀眾席上人堆一落落,就屬他們學校的黃色隊服特別鮮明,出賽名單上共計十五名選手聚在一團,要不醒目都難。眼下還只是預賽,他們歷年來都是以地區前三的佳績出場全國大會,這份從容也體現在球場之外的方方面面,沒有啦啦隊、沒有管樂隊,亦不會動員全社,只有一軍的選手、經理團之中的兩位球經,以及美其名來觀摩的一年級。 「欸!食物回來了!」腳下還爬著往高處座位的階梯,他們便聽到有人喊著,但是沒有人下來幫忙。經理學姊也僅是口頭上幫他們勸學長要好好還錢,意思意思。

手忙腳亂總算把懷裡的東西清空,以為可以休息了,窸窸窣窣開零食的響聲中有位學長叫道:「喂,巧克力都軟掉了,哪個天才啦?」

那是剛才還被青沼揣在口袋裡的巧克力棒。一起跑腿的隊友拿手肘頂他,青沼內心碎嘴這算什麼雞毛蒜皮的破事,仍識相地應聲並舉起手來。

「又你!一個打籃球的,怎麼老是不知道顧慮一下別人,細心一點行不行?」學長嘻笑著調侃他,嚼著巧克力棒多看了他幾眼,又說:「哎、你的頭髮該修了吧?」

青沼悶悶地答了聲是,下意識去摸自己的頭,削短的頭髮摸起來像是粗糙的尼龍地毯。籃球社的教練是個面如惡鬼的老人,鍛鍊手段苛刻得簡直心狠手辣,卻時常拿神佛經典向社員說教,活像手下培育的是哪個寺廟的武僧鐵人。作為行事風格的延續,教練喜歡弟子兵剃短髮,從形式上剃除雜念。這是教練點名青沼、親自對他說的,所以他照做了。要是能夠回到以前的狀態,這點事根本不值一提。

W高接連打完兩場,理所當然般的晉級地區四強,結束了今天的賽程,便留下來觀摩下一場得以確立對手的比賽。便留下來觀摩將要確立四強賽對手的下一場比賽。若光就研究戰術所需,看錄影其實更便於分析,他們鮮少為此割捨休息時間坐在現場,可見這場比賽的特殊性。下一輪比賽尚未開始,兩隊球員分別各據半場正在暖身,充斥球場的只有乏味,學長們倒是不缺興致與話題,聊得起勁。

「欸,那個金髮的好像沒見過欸,一年級?」

「哪個金髮?喔,矮的那個應該是哦。一年級就這樣是不良吧,他們真的有夠鬆散欸。」

「鬆散才會墮落成現在這樣啊,都幾年沒進全國了。還友校哩,我都替他們覺得丟臉。」

「啊——秋天又要打那個有夠沒勁的狗屁交流賽。」

他們與友校Q高,睽違數年抽到同一組別,如果後者成功挺進四強,兩校就會久違地在官方賽事上碰頭。雖說特別,倒稱不上重視,每年秋季的友誼交流賽便足以見證Q高籃球社近年的衰弱,實力早已遠遠不及當初得以和W高比肩的全盛時期,一軍坐在這裡的態度說白了就是「看戲」。

出於更為私人的原因,青沼同樣如此。

他知道雨在Q高,也知道他會進籃球社。至少畢業那天他是這樣告訴學弟和其他人的,而他們總雞婆地認為青沼不能漏聽任何一件關於雨的事。青沼眺望觀眾席,有一組身穿隊服外套的學生黑壓壓坐滿四排座位,人群蠕動時不時閃動水色螢光,就是沒有他在尋找的那抹熟悉的異色。

「啊?經理席怎麼不是小佳奈?」

「難不成有新學妹——欸?男的?」

「娘娘腔當球經也太噁心,誰能放心練習啊?好歹是個男人婆吧。」

「男人婆一樣出局好不好,還把頭髮染成那樣我完全不行。」

「我也不行——話說那到底是什麼鬼顏色,灰色?白色?」

是櫻花色,青沼無聲地反駁。雨裹著同樣猶如夜潭映螢火的配色,胸前垂掛識別證,抱著筆記本,小跑步進入球場邊的板凳區,仰頭和社團顧問說話,露出那張小巧白皙的臉蛋。

目睹這一幕,青沼終於意識到,原來他找錯地方了,頓時心中五味雜陳。他扯動嘴角,嗤笑出聲。雨放棄了籃球,放棄了他脆弱的人生中最重要的軸紐、以及隨之而來的光輝。剝除那些使他飽滿的填充物,他只能是個落魄而自憐、浸泡在同情當中的可憐蟲,就像認識青沼之前那樣。青沼太懷念這種勝利的滋味,哪怕是虛無的幻想。彷彿他位居高台,俯視賽場內渺小的雨,不單單出於錯覺。

然而隨著比賽進行,有什麼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滲進青沼心裡,一點一點侵蝕他得來不易的快樂。距離畢業典禮上見到最後一面,不過流逝了僅僅一個季節,青沼卻感覺雨變得好陌生。有很多事情他都記得,雨的神情、骨碌碌轉動眼睛觀察四周的模樣、寫字時不自覺皺眉的壞習慣、緊張時忍不住踮起的腳尖,那些影子明明和記憶中的雨重疊,卻有哪裡不對勁。他挺直著背脊,姿態自在坦然,目光凜然專注,朝隊友投去的呼喊聲溫暖而堅毅——那是雨立足於球場,和青沼並肩作戰的樣子。雨變了。變得不需要抓緊籃球,也可以同樣耀眼,獨自閃爍。

Q高的表現不盡理想,學長們討論賽況的聲音含著訕笑,身旁的隊友也受牽連似的偶爾偷笑幾聲,唯獨青沼如坐針氈。

上半場告終的哨音響起,一股似曾相識的壓力令他寒毛直豎,彷彿預見被漩渦扯住而無力反抗的雙腿,青沼逃離了賽場。

「學姊還好嗎?很痛的話要不要再吃半顆止痛藥?」

佳奈學姊蹲坐在觀眾席的鐵欄杆邊,身邊擺著手機腳架,大概是趁雨忙著替換冰敷袋內容物時設置好的。雨蹲到她身邊,輕拍她的肩,趕緊將懷裡的熱水袋及、添了熱水的保溫瓶遞了過去。學姊抬起頭來,那張虛弱的臉孔並沒有恢復原先的健康氣色,但她搖搖頭,抱緊熱水袋便放鬆似地的吁了口氣,苦笑著對雨說:「沒事,止痛藥生效了,我只是休息一下。」

學姊喝下幾口溫熱的水暖身,扶著欄杆站了起來,拉著雨的手腕,把他帶往座椅旁邊,那邊放著她的隨身物品。她拿起預先準備好的線圈筆記本,捏著折損邊緣的手有些泛白,垂眼注視著翻開的內頁數秒,抬眼看雨,將筆記本交給他。

「你應該都會寫了,其他事也跟平常差不多,沒有問題要問吧?」她邊說,邊從頸項上摘下球隊經理的識別證,掛到雨身上。比賽進行時只能有一位球經陪同入場,在板凳區全程守護選手的職責連同識別證一起交給了雨,而他們倆都明白,萬一發生壞消息——即使他們都不願去想——這就等同於籃球社經理一職正式交接。

「拜託你了哦。」佳奈收斂起開朗的神態,對雨說。

「請交給我。」雨不禁併攏雙腿、站直身子,慎重其事地回道。

「果然會緊張噢,我也是。」佳奈突然竊笑起來,俏皮地捶捶雨的肩、捏捏他的手,「都三年——都要退休了,我還緊張到月經提早來,很好笑吧?」

「原來會這樣嗎?」

「是啊!月經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專門來壞事呀。」佳奈一掌拍在雨的背上,要他振奮精神,隨後坐回座位上熱敷肚子,她剩下的工作就是按下錄影鍵而已。

她面向球場,眼前就是籃框,在練習跑動投籃的選手們依序經過底下,她便一一數著,共同奮鬥至今的三年級、好不容易才掌握住的二年級、還來不及相處的一年級,包含她身後座位區的所有社員。第一排有欄杆遮擋絕非視野良好,她依然看得出神,「真討厭。雖然我完——全不介意早點讓位給雨君,但還是不想漏掉任何一場的呀,真想要全部親手紀錄起來。」

雨抱著筆記本,不由得揪起眉心,可他還是揚起笑容,對學姊說:「下一場是下個星期,學姊到時候就會跟平常一樣有活力了!」

「你說的對呢。」佳奈學姊看看雨,再次把頭撇開,眼眶漸漸暈成嫣紅,「唉唷你看我今天腦子不好,所以雨君,你快下去吧。」

原田老師代為宣告暫時由雨代理經理席,隊長溫熱的手拍在雨的肩上,沒有人說話。剛結束暖身的選手們圍成緊密的圈,略為急促的氣息與上升的體溫總令旁人跟著燥熱,但此刻卻潛伏著尚且無法消化的惆悵與失落。學長們很清楚今天是場艱難的硬仗,這隨時有可能變成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場比賽。缺少任何一件以為會始終如故的事物,哪怕再細小,哪怕只是三年來的精神支柱站遠了些,都是那麼輕易地如雪球般滾成更沉重的遺憾。雨不禁想起他參加過的最後一場、以及那些他曾經有機會參與的比賽,如果他真的有青沼所期待的那麼堅強——

「不准想那麼多!好好看著眼前的事啊蠢蛋們!」

佳奈學姊踩在欄杆上,探頭出來朝板凳區大喊。學長們被罵得頓時瞠目結舌,呆愣了幾秒便隔空吵了起來,吐嘈她有力氣潑辣怎麼不趕快滾下來。大夥兒笑了起來,嘻嘻鬧鬧地圍起圓陣,雨也被一把拉了進去,雙臂一高一低地搭著隊長與優的背。與他所熟悉的不同,隊長帶頭鼓勵的聲音嚴肅而敦厚;眾人眼裡的鬥志振奮人心之餘,莫名地教雨懷念。為了不留遺憾,為了彌補曾有的缺憾,他們只剩盡力把握現今了。

然而盡力僅是最低限度的投入,並不代表相應的回報,他們只是沒有其他選擇罷了。光是將分數落後壓縮在五分之內,幾乎就要耗盡他們的全力了。就連那些尚未打磨徹底的武器都用上了,優的遠距射籃管用卻遠不及前幾天鋒利、陽樹冷靜而俐落的快攻即便和三年級主力融合得天衣無縫仍無法創造新節奏,具體而殘酷地描繪出了他們與對手的實力差距。

中場休息,離開瀰漫著沉悶與緊繃情緒的休息室,優和雨並肩走著,沒有說半句話。去洗手間的路上會途經大廳,夏季午後飽滿的陽光映入玻璃牆,對於關在人工光源底下良久的他們而言,異常炫目蓬勃。著迷似的,雨多逗留了幾眼,然後看見了對向階梯上的人影。

他的心臟發緊,不知出於何種情緒的震顫爬滿四肢,但是他無法挪開目光,無法不去凝視那個幾乎與從前無異、彷彿又十分陌生的身影。他請優先走,踏在日光裡的腳步軟綿無力,卻不帶躊躇地、筆直地,朝他奔去。

「千暉。」

雨出聲喊他,有些顫抖的聲音比他自己所記得的任何時候都還要深切,同時顯得生疏。這半年多來,他一直等待著,等著這些字音回到他的聲音裡的時刻。

青沼收回遠眺室外景色的視線,循著那一聲又細又微弱的呼聲,將雨的模樣收進眼底。他沒有展現半分訝異神色,而是輕蹙著眉,有些心浮氣躁的樣子。這個距離他便能看清了,雨的頭髮約略長長一吋,彎成弧線的髮尾覆頸,那會是從前的雨不敢想像的長度。那令他感到不悅。

「你還在留頭髮?長得好長,像個女生一樣。」青沼語帶嫌棄地說。

「也不是,只是沒有想要去剪……」雨下意識想去摸頭髮,又不知所措地收起手,緊張得眼神飄動,有所顧慮地瞄向青沼,「那個……千暉看起來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差點沒認出來。」

「你󠄊󠄀󠄃󠄎以󠄊󠄀󠄃󠄎為󠄵󠄀󠄀󠄂我󠄫󠄳󠄈󠄂想󠄳󠄼󠄶󠄖這󠄑󠄙󠄣󠄝樣󠄿󠄶󠄱󠄷?學󠄵󠄲󠄶󠄰校󠄧󠄹󠄷󠄀運󠄘󠄠󠄿󠄳動󠄠󠄢󠄞󠄰服󠄊󠄊󠄅󠄠哪󠄴󠄤󠄔󠄠比󠄟󠄸󠄸󠄓得󠄃󠄚󠄺󠄖上󠄟󠄔󠄹󠄣隊󠄴󠄫󠄥󠄈服󠄭󠄧󠄣󠄠顯󠄊󠄛󠄥󠄊眼󠄒󠄴󠄥󠄢啊󠄣󠄈󠄹󠄽。」⁠󠄝󠄐󠄠󠄡⁠󠄅󠄑󠄧󠄁⁠󠄒󠄁󠄬󠄋⁠󠄦󠄉󠄦󠄸⁠󠄊󠄶󠄻󠄥⁠󠄹󠄷󠄄󠄚⁠󠄖󠄐󠄳󠄏⁠󠄪󠄘󠄤󠄦⁠󠄝󠄘󠄗󠄰⁠󠄿󠄟󠄌󠄔⁠󠄂󠄼󠄃󠄪⁠󠄋󠄿󠄦󠄶⁠󠄳󠄸󠄂󠄣⁠󠄴󠄡󠄠󠄤⁠󠄨󠄛󠄸󠄊⁠󠄩󠄇󠄔󠄽⁠󠄖󠄓󠄿󠄜⁠󠄼󠄌󠄯󠄖⁠󠄘󠄔󠄵󠄪⁠󠄡󠄮󠄮󠄣⁠󠄠󠄱󠄔󠄤⁠󠄜󠄒󠄅󠄲⁠󠄫󠄻󠄽󠄀⁠󠄶󠄞󠄽󠄖⁠󠄍󠄔󠄱󠄐

青沼粗魯地扯動灰色運動服的衣襟,像是要雨好好看清楚,口語中毫不掩飾尖銳的態度。雨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抿著雙唇,不敢再貿然出聲。看著雨那副唯唯諾諾的窘樣,青沼反而不怎麼生氣了,洩氣般哼出嘆息。

他瞥了眼雨身上的隊服和經理識別證,對他說:「你放棄打球了倒是過得很好。」

雨緊抿的唇線顫動,一副深受打擊的表情,仰望著青沼,「對不起,我——」

「對不起什麼?幹嘛那個臉?」青沼飽含慍怒而又低又急的話音,淌下階梯淹沒雨的雙腳。他站起身來,走到雨的面前,仗著身高優勢俯視他,「你知道嗎?這是我第一次感覺離全國大賽這麼近,我得忙著爬上一軍,跟你不一樣,辛苦得很。所以你想說什麼都吞回去吧,少同情我。」

「我不是同情你。」雨連忙抬起頭迎合青沼的目光,急切得向他靠近了一些,「我是真的覺得我做錯了,那時候只顧著想自己的事,沒有在乎千暉的感受,我知道我不是個好搭擋,我——」

「哈,說得這麼好聽。」青沼再次打斷雨的話,言詞挑釁卻不帶絲毫戲謔的聲色,「好搭擋,如果你真的覺得抱歉,為什麼跑去那邊?經理哪裡都可以當,為什麼不是我們學校,還偏偏是Q高?」

雨瞪大了雙眼,在亮處更顯淺淡透明的眸裡,堆積著越來越厚的水膜,一點一點滲進紅暈,「我、我⋯⋯我怕你不想再見到我⋯⋯」

「那你慌慌張張跟過來又是什麼意思?」青沼不耐煩地往前逼近,他的陰影如幔覆蓋在雨的臉上,彷彿能令人窒息,「你就承認吧,承認你覺得很得意,看到我沒有你的幫忙就什麼都不是、成不了大事,以前的風光都是你的功勞!」

「我從來沒有這樣想。」倏地,雨褪開猶疑,紅了一圈的杏眼直勾勾地、不容退讓地盯進青沼的眼裡,「千暉不需要我也可以很好,我相信你的實力。」

「什麼狗屁實力!我沒有那種東西!」不明的戰慄攀上後腦,青沼捏緊拳頭試圖隱忍,反而將早已膨脹得無可抑制的情緒擠壓出來,那些他打從一開始就驅趕至腦海邊隅的、想要忘記的東西徹底潰堤,洪流般吞噬他。漩渦從來就出自他的心裡。

「你不是最了解我了嗎?連我都不知道怎麼辦的事情你不是都有辦法幫我解決嗎?為什麼……為什麼就是不懂我需要你啊!」

青沼的聲音扭曲成未知的醜陋面貌,懦弱而怨懟,以致死的力道掐住雨的氣管,耳邊轟轟作響,眼前那張皺成一團的面孔傳遞過來的痛苦、無助、遊走在絕望邊緣的崩潰,無不灼燒著他,儘管雨嘗試著要接住,終究難以承受,而垂下頸項,挪開視線。

「說話啊……」青沼伸手抓住雨的肩膀,化為氣音的乞求彷彿在抵達對岸之前便消逝在空氣中,「喂,雨……看著我、看著我……」

「可是我……已經……」雨低著頭。他知道他不可能再回應青沼的期待了,他沒有辦法。

青沼張張嘴,又緊緊咬起,恍惚地點點頭,脫力般放下雙手。

「太遲了。反正你早就放棄了,你不需要我了。」

清冷而無機質的沉默間,廣播員平板而毫無生氣的嗓音迴盪著,宣告中場休息的終結。他的影子從他身上剝離,不知去向。

「雨。」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柔軟的呼喚夾在喘息之間輕撫耳畔。雨茫然地仰起頭,驚覺溫熱的液體滾落頰邊。朦朧的視野中,他看見陽樹迎著光的清秀面容上,袒露少有的慌張。他連忙抬手想要擦臉,但根本來不及抹開淚痕,源源湧出的眼淚不停沾濕他的手。欲開口為擾人的醜態道歉,喉嚨卻緊繃得勉強擠出一點嘶啞的嗚咽。

「沒事。」對於他未能說出口的歉疚,陽樹匆匆回道,跨著大步湊近他,以有些冰涼的手捧起雨哭得泛紅的臉頰,任由淚水浸濕他的掌心,「可是你現在不能哭,大家還在等你。」

雨搧搧沾著露珠的睫毛,擰毛巾似的使勁擠擠眼睛,深深呼吸試著平復。陽樹瞇起眼睛笑了,便鬆開了雙手。

「陽樹同學,謝謝你。」雨吸吸鼻子,忍耐著鼻酸,用破碎的聲音說。

「眼淚我先收起來,你可以再找時間哭完。」陽樹淘氣地勾著唇角邊說,邊煞有其事地將握起的拳頭收進外套口袋。

雨被逗得笑出扁扁的聲音,在走道上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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