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一樣與不一樣

他的頭髮透著光時是赤褐色的,像是被亮光塗抹上色。

那是青沼千暉第一次和他說話那天,最先落進雨的心底的印象。

「喂,你不用去把頭髮染黑嗎?」

青沼兩隻手酷酷地插在口袋裡,堵在雨的座位旁,很不客氣地說。雨雙肩一顫,瑟縮到座位的另一側,巴不得直接貼扁在牆壁上。他怯生生地抬起眼,看見日光燈穿透奔放蜷翹的髮梢,將對方的輪廓染上鮮明溫煦的紅。

鎮上的中學樸素單純,攤開來講不外乎就是古板無趣,服儀規定瑣碎又嚴謹,不准這樣不許那樣,彷彿急於將向外發散擴張的青春期擠進模具裡定型似的。例如髮型,不計較長短已是讓步,但必須烏黑整齊,因爲清純乖巧形象似乎也是學生的本分。染髮,理所當然是不行——顯然是僅限於染成黑色以外的顏色。

縱使雨帶著診斷書與家長的聲明入學,並將頭髮剃得乾乾淨淨免得惹眼,依舊三天兩頭被不明瞭內情的教職員、風紀委員告誡,學校不容許他留著那種顏色的頭髮。他明白那些不過是合情合理的叮囑,不帶一絲惡意,仍在反覆而不見盡頭的應答間,委屈逐漸轉為厭煩,卻遠遠不及麻木。

雨匆匆瞥過青沼上揚的眼尾和豎起的濃眉,又趕緊挪開視線,小小聲說:「因為天生就是這樣⋯⋯」

「咦!真的假的!」青沼碰地一聲趴到雨的桌上,睜著精明機靈的瞳眸,非常好奇地端詳雨的面容,惹得雨整個人越縮越小、頭垂得越來越低。興致勃勃研究了一番,青沼直接在雨前面的空位坐下了,還依依不捨地瞧著他不放,感嘆道:「真的欸,你的睫毛跟眉毛也白白的,我第一次看到這種顏色⋯⋯」

雨感覺耳根熱了起來,想著要是有帽子能讓他躲避視線就好了,但那亦是不允許帶進校園裡的違禁品。青沼不怎麼在意雨的沈默,抓起一撮自己的頭髮秀給他看,那些髮絲看似普通的黑褐色,迎著光才會如反射一般浮現赤紅色澤,「我的也是天生的啊!可是你看,很紅吧,所以老師一直叫我去染黑。」

「我⋯⋯」雨又迅速地瞄了眼青沼的表情,「我會過敏,所以沒辦法染。」

「欸——是哦,真好。」青沼語氣平板地說,分辨不清是不滿還是羨慕,態度模稜兩可,「還是我也這樣跟老師說?我又沒有違規,才不要染呢!」

感覺自己的困境被當作便宜行事的藉口,雨輕擰眉頭,有些不快地低聲說道:「我要是可以染黑早就染了,不然誰想要這種奇怪的顏色⋯⋯」

「為什麼?」明明是問句,青沼的語氣卻是斬釘截鐵,深深扎進雨胸口,不禁攢緊了拳頭。

「你的頭髮顏色明明就帥炸!既然有免死金牌幹嘛要染,很可惜欸!」這些聲音的意義一點一滴遲鈍地滲進雨的腦海,淺色的杏眼越瞠越圓,不可置信得緩緩抬起頭,看見青沼揮舞著拳頭,亢奮地說著,活像在談論最喜歡最崇拜的漫畫英雄,「我原本還以為你是很猛的不良,連老師都不敢動你那種——」

青沼的肩膀突然被同學掐住,話音戛然而止。他回過頭去,掃視後方一票平常混在一團的好友們尷尬窘迫的臉。他們要青沼就此打住,別再說了。你們幹嘛?青沼不明就理,不耐煩地問。同學們戰戰兢兢地窺視雨的表情,過於有禮地賠笑道歉,隨即湊到青沼耳邊說悄悄話。雨知道同學們是在顧慮他,所以回以微笑,眼神卻暗淡了下來。

「啊?那又怎樣?」誰知道,青沼聽完勸說後,反而更加理直氣壯、說得更加大聲:「有什麼不能誇的,白髮就是很帥啊!」

同學們覺得事態不妙,頓時緊張了起來,然而雨歪歪扭扭地皺著眉,也理不清楚這算是何種心情,只是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不是白色⋯⋯」

「咦?抱歉,不是嗎?」青沼眨眨眼,探出身子,大剌剌地伸手去摸雨的頭,撫過頭皮和剃得既短又刺的髮根,動作像是在水面點出漣漪那般輕柔。雨一瞬間不知該作何反應,僵在那兒任青沼擺弄,卻覺得心裡有什麼隨之蕩漾、散了開來。

「啊、是櫻花色的!」青沼千暉展開燦爛的笑容,驚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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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風捎帶海潮的氣味迎面撲來,竄入衣隙,防曬外套輕盈的布料如船帆膨起,替汗涔涔的肌膚撐出了些許得以透氣的空間。雨拉整被風掀亂的兜帽,撥開隨風狂舞的髮絲,想要去看蠶絲般佈滿天空的雲層被吹散的樣子。

雨站在陡峭的山坡頂,腳下是通往海岸的石階,稍早籃球社便是從這裡出發,沿著海岸線慢跑,臨近中午的現在該要回來了。他做好了迎接隊員的準備,於是在這等待,眺望著開闊的海。穿透薄雲的艷陽灑落海面,粼粼波光耀眼閃晃,壟罩在岸邊的雲影消散殆盡,那些晶瑩光點彷彿隨海浪湧上沙灘,藏在白沙裡閃閃爍爍,不時被陣風撩起,或被誰的步履踏得飛揚。

原田老師帶隊回來了。隊員兩兩一列,在老師身後排成長長的隊伍,有人低著頭咬牙苦撐,有人藉風景轉移注意力,有人熱得乾脆脫下上衣當毛巾擦汗,卻都勤勤勉勉地維持節奏跑著。原田老師回過頭,似乎在精神喊話,隊員紛紛抬起頭朝雨的方向看過來,臉上浮現的光彩剎那間又消沉了下去,因為他們在望向終點的同時,看見了那之下的又陡又長的階梯。

雨明白一大早的體能訓練後,緊接著在鬆軟的沙灘上長跑有多麼消磨人,只是沒想到,這幅光景從旁看來竟會如此教人同情。他還是第一次以旁觀者的身分參加暑期合宿。

「雨君——」

枝葉摩娑的喧囂與無所不在的蟬嘶間,傳來學姊的呼喚。雨的身後是一塊覆蓋著沙粒的草皮,不遠處蔥鬱的防風林繁茂綿延,林間能窺見體育館外觀的一部分,旁邊是一條貫穿樹林的步道。雨循聲回頭,便看見學姊賣力踏著腳踏板,將腳踏車騎出光禿的黃土步道。他才剛以同樣的方式載來人數份的飲料,頓時意識到學姊也是載了什麼重物,趕緊過去幫忙牽車。兩人合力將一大盆浸過冷水的濕毛巾,從小拖車搬到樹蔭邊的野餐桌上,和擠滿兩冰櫃的水壺擺在一起。

「小子們——拿出幹勁好好爬啊——」原田老師率先爬上山坡,連大氣都沒怎麼喘個幾下,就對著底下零零落落的腳步聲吶喊,後頭陸續抵達的隊員無一不是氣喘吁吁、筋疲力竭的模樣。

「回去就可以吃飯了哦!」學姊遞了水和毛巾給老師,朝癱倒在草地上、或正在脫鞋抖沙的社員們大喊。或許沒有比清脆嬌嫩的嗓音提及吃飯更令此刻的他們動容的事了,累得東倒西歪的隊員們不知道又從哪兒擠出活力,鬧哄哄地過來領水,像極了整群池子裡討吃的錦鯉。早餐吃得飽,雨其實不像撐過晨練的隊員們那樣餓,肚子卻還是不爭氣的咕嚕嚕響,跟著饞了聲。

「小雨——」優垂著手臂,頂著一頭被汗水與海風弄得亂糟糟的金髮,搖搖晃晃地向他跑來。雨從冰桶中撈出貼有優的名字的水壺,另一手拿起擰成卷的濕毛巾,俐落地甩開攤在掌上,算準了優試圖靠到自己身上的時機,用毛巾擋開他的臉。優嚇了一跳,愣愣地伸手接過毛巾,隨即磨蹭起來,興奮地叫著:「冰的!」

「嘿嘿,小優辛苦了。」偷襲成功,雨得意地笑了笑,繼續有條不紊地發著水和毛巾,一邊和優說話。

「活過來了……」抹乾淨臉上和鬢髮邊的汗,優從毛巾後探出紅撲撲的臉,有些心虛地湊到雨旁邊問,「欸小雨,你等一下幫我貼貼布好不?我的背果然還是會痛。」

「很痛嗎?」雨擔憂地問。優昨天拉傷了背,今天起床時雨本想幫他貼紮,好避免惡化,可是他活動一下覺得沒有大礙就拒絕了。

「一點點!一點點而——」優連忙回道,沒想到突然被陽樹從身後捏了一下肩膀,他下意識擺肩想要把他甩開,果不其然扯到了拉傷的地方,又是痛又是惱怒地叫道:「靠!很痛!」

「活該,不乖乖聽經理的話。」陽樹摘下黑色的棒球帽,瞟了護著自己肩膀的優一眼,去接雨遞來的水壺,輕聲向他道謝。

「回去幫你擦點藥貼一貼,先喝水。」雨搶在優回嘴之前出言安撫,將擱在桌上的水壺塞進他懷裡。優努努嘴,即使仍有些不滿,還是順從地到一邊休息去了。

雨隨手抓了條毛巾回過頭,便發現陽樹微微欠身,呼吸都還沒穩下來,卻安靜地垂著眼簾等著。他的頭髮有些凌亂,維持著藏進帽子向後梳攏的模樣,露出淌著汗珠的額頭,雨有些無奈又覺得好笑,只好親手拿毛巾幫他擦掉。

合宿這兩天,陽樹總愛在這種瑣事上兩手一攤,希望雨替他處理,也不知道是平時被呵護慣了在撒嬌,還是單純的懶惰耍任性。看他一手帽子一手水壺,雨踮踮腳,索性將攤開的毛巾蓋到陽樹頭頂,順便粗略地檢查過他的臉色、以及袒露出來的部分肌膚。白皙的膚色透著紅潤,幸好不是昨天那樣瀕臨曬傷的泛紅。

「太好了,原本擔心再曬一天就真的會曬傷,看樣子應該沒事了。」雨想起曬傷的後果就一陣毛骨悚然,打從心底慶幸陽樹不必為此所苦,神情也跟著鬆懈下來。

「嗯,今天擦了兩層防曬。」陽樹說,像是向大人討誇的小孩。他昨天就是太小看夏天的海邊,以為不過就兩小時的戶外訓練,沒有做任何防曬措施,還因此被雨唸了幾句。兩層!雨笑道,邊發完最後幾壺水,順手收拾起攜帶型冰櫃,動作一大,防曬外套的帽子便又滑了下來。陽樹放下手裡的東西,過去幫雨重新戴好兜帽,仍不滿意似的調整著帽子抽繩,一邊說:「多虧你昨天晚上幫我擦藥。」

「啊、蘆薈膠?」話說到一半,陽樹忽然把抽繩束到最緊,讓帽子吞掉他半張臉,雨連忙拍打那雙惡作劇的手,陽樹邊笑邊替他鬆開帽子。雨彷彿浮出水面似的呼了口氣,倒也沒有生氣,苦笑著繼續說:「很有效對吧,還好有備一罐在醫藥箱裡。」

「說到蘆薈膠,雨君,這邊也有人需要哦。」學姊抱著空的冰櫃從他們身後經過,咧著嘴不懷好意地笑著,抬了抬下巴示意不知道何時摸去那邊的秋野,「交給你了。」

秋野打著赤膊,身兼三個運動社團鍛鍊起來的好身材袒露無遺,卻令雨不解地歪了歪頭。他這個夏天曬得黝黑,襯得那頭栗色短髮明亮醒目,但就是沒有分毫曬傷的跡象。陽樹嗤之以鼻,挑著眉在一旁看好戲,顯然看懂了來龍去脈。

秋野尷尬得臉上的笑容僵硬無比:「佳、佳奈學姊,妳不是說——」

「我沒有說要親自幫你擦呀。」學姊聳聳肩,大步大步把秋野拋在身後,「好啦,不是要幫忙嗎,快走啦!」

「是……」失望透頂的秋野只得認命扛上剩餘的設備,擦身而過時還不忘對陽樹做了一個哭喪的醜表情博取同情。

回程的腳踏車輕便了許多。雨騎著它,超越蹣跚前行的社員們,斑斕樹影匆匆掠過他隨風擺盪的白衣。通過林蔭隧道,前方是棟由林木圍繞的日式建築群,即是合宿會館的住宿區域,以高中社團的合宿場所而言顯得格外閑靜雅緻,也確實較往年高貴了些,據說都是多虧家長會慷慨捐贈。先行返回的雨一刻都沒閒著,歸還腳踏車、收拾東西,最後將幾個半人高的空洗衣籃搬去寢室,才終於來到餐廳。

餐廳裡瀰漫著辛香料與白飯的氣味,幾張長桌上陳列著大盤大盤的菜餚,以及人數份的餐盤餐具。雖然已是第三次見到此排場,雨依舊激動莫名。中學時,他們沒有經理,也沒有資源享受這種服務,凡事親力親為,餓得前胸貼後背了還得想辦法合作生出飯菜來。簡單梳洗更衣過的社員們三三兩兩現身,自動自發去盛飯,等全員到齊了才開飯。老師和教練坐得遠遠的,一票精力過剩的少年們便不記得客氣,嘴邊忙著吃飯還不忘要鬥嘴吵鬧,連學姊都跟著要好的三年級生嘰哩呱啦講個沒停,秋野乾脆任座位空在那、捧著咖哩到處攪和。

午餐後是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但經理們還有工作要做。趁學姊準備後半天的飲料,雨回收了滿載髒衣的洗衣籃,一簍接一簍搬去洗衣間,按照年級分別各投進一台洗衣機,齊齊運轉起來。雨逗留在那,看了一會兒衣物在滾筒裡翻來覆去的模樣,並在手機設定好鬧鐘,晚點還要回來將濕衣挪去烘乾。

除去師長與唯一的女孩子,寢室依年級分配,三間相鄰的大房間隔局相同,都是足以容納二十人左右的大通鋪。此時三間房皆關著燈,敞開著障子,憑藉穿梭竹林的微風與葉扇就已十分涼爽,緣廊點著蚊香,縷煙飄逸,融進氣流化為一股草香。

大部分社員吃飽便聚集在寢室,隨手抓來枕頭或坐墊、或以手臂將就,在榻榻米上懶散地或坐或臥,甚至香甜地午睡。雨提著醫藥箱,靜悄悄地來到一年級的寢室。陽樹坐在窗邊,就著日光讀英文單字,發現雨回來了,抬起頭向他瞇了瞇眼睛,然後朝趴在旁邊玩手機的優輕輕踢了一腳。優好像多少習慣了陽樹的無禮,僅是瞪了一眼權作埋怨,回過頭便對著雨咧開笑容。雨只要帶著藥箱,彷彿搖身變成出外巡診的流浪醫師,用不著三催四請,自然會有傷患找上他,等著這裡抹一點藥膏、那裡貼一塊貼布,他才處理完優的背,又在社員的簇擁下忙得暈頭轉向。

反而在體育館還清閒得多。雨架好晚點要用來錄影的手機腳架後,無所事事地站在場邊,觀望著在場內不停折返跑的社員。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響此起彼落,偶爾穿插身旁學姊振筆疾書的沙沙聲。雨湊過去瞄了眼,新的一條紀錄跟他心裡所想的內容相符,令他暗自放下了心。當這個暑假過去,紀錄及管理訓練日誌的職務就會正式交接給他,所以雨最近常用類似的方式自主練習。不過今天沒練上多久便被打斷了。

教練招招手,讓雨在他旁邊的折疊椅坐下,問了很多他的意見,尤其關於一年級社員的事。雨起先坐如針氈,緊張得像在參加嚴苛的口試,但隨著教練循循善誘、要他講得更詳盡,他逐漸找回了一種熟悉的感覺。他們以前——青沼是王牌前鋒、雨是控球後衛的那時候——就是這樣開會討論戰術的。

「你會不會不甘心?」

流水潺潺偶有水花翻騰潑賤,在這之中,優的嗓音聽起來格外乾澀。他濕漉漉的金髮扁塌而厚重地披蓋在額前,動也不動地望著低處,盯得有些出神。雨知道他正看著什麼,以及為什麼突然說這些話。他們並肩坐在露天浴池邊淋浴,赤身裸體,那道攀附在雨的右膝上的傷疤固然觸目驚心。那是手術留下的疤痕。雖然照顧得宜,癒合得很平整,依舊看得出一條膚色不均的痕跡。

「現在不會。」雨邊說,邊打開蓮蓬頭,趁水還沒轉熱便往優身上灑去,惹得他一陣驚呼。

「你絕對是被他們帶壞了!」優瞪了眼笑嘻嘻的雨,氣得連洗澡的動作都粗魯了幾分。

石砌的溫泉池飄浮著裊裊熱氣,與戶外僅以編成格狀的木柵相隔,時而拂過水面的夜風挾帶竹子的清香,與淡淡的硫磺味相互交融。明亮月色描摹出竹林搖曳的剪影,以及遠方曖昧低緩的山稜線。靠外的那一側,有幾個學長靠在石頭上,仰著頭張著嘴,想要在晴朗的夜空中找齊夏季大三角。相較昨夜的亢奮,大夥兒顯然徹底接納了合宿竟有溫泉可泡的、夢幻般的奢侈事實,加上熬過兩天艱苦紮實的訓練,積累了一定程度的疲倦,如今大家各據一方,安分地泡溫泉,頂多和身旁的隊友交談幾句。

「你說現在,那為什麼變得不會了?」

優和雨也是如此。當他們倆浸到浴池裡,稍微習慣了恍如四肢就要溶化在溫泉裡的、令人心神蕩漾的鬆弛感,優延續方才擱置的話題,口齒不清地繼續發問。雨眨眨眼睛,備感意外,一來是不求甚解的優難得這麼介意一件事,二來是他發覺自己答不太上來。

雨低頭思考,看著水面被滾落髮梢的水滴撥出小小的漣漪,「覺得最不甘心的時候,是跟小優單挑那陣子⋯⋯」

「噢!」明明泡的是溫泉卻活像醉酒,優用力搖晃腦袋,深刻地表達意義不明的同意之情。

「在那之後⋯⋯大概是因為有好好跟自己做了結,突然就覺得⋯⋯沒關係了。」

「為什麼?你不像以前那樣喜歡打籃球了嗎?」優困惑地皺眉。

「喜歡啊,所以才會覺得沒關係。」雨看向優,有些害臊地笑了,「雖然沒有以前厲害,但是現在變得可以單純為了開心而打球了。」

也不曉得是對哪裡不服氣,優扁著嘴,鬧彆扭似的說:「可是像這兩天,你都在打雜,哪有打到球。」

想到稍早不僅勸不動優早點休息,還反被捲進去陪練了一場,雨苦笑了下。他明白,上場比賽之於優,即是打籃球最重要的價值了。曾經——幾個月前的雨也是一樣的,縱然目的有所不同。然而他的語調坦然:「感覺意外的很像哦。球經和球員一樣在為喜歡的事付出努力,而且,成為大家的助力這點,其實就跟控球後衛一樣。」

優用一種艱難複雜的神色凝視著雨良久,忽然皺皺鼻子,不悅地說:「又被她說中了。」

「說中什麼?」

「小紗說她要是不能唱歌了,一定還是會繼續聽音樂。」

用不著優進一步解釋,雨立刻明白了紗夜的意思,笑道:「喜歡的事無論如何就是喜歡嘛。」

「你真的跟小紗一樣。」優哼了一聲別開頭。

「依我看嘛,你們都太認真了。」秋野唐突插入他們的話題,一邊探腳試水溫,一邊揚聲說道,「喜歡的事就該怎麼開心怎麼來,輕鬆簡單,才不需要糾結!」

優趁秋野泡進池裡鬆懈的瞬間潑了他滿臉水,懷疑地瞇眼看他,「誰像你一樣!頭腦簡單的筋肉笨蛋,還是多糾結多動腦比較好。」

秋野狼狽地將滴水的頭髮向後撥,正欲回嘴,剛好幾位三年級的學長經過他身邊打算起來,轉而改口,訓練有素地向學長打招呼。送走學長,優和秋野回頭又對峙起來,結果還來不及講完一句,再度被一陣響亮恭敬的招呼聲給硬生生打斷。

他們齊齊回頭張望,便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了。學長們行禮的對象並非哪位長輩,而是陽樹。陽樹剛沖完澡,頭髮還滴著水,仍謙和有禮地低下頭,默不作聲,待學長們嘻笑著離去。這是學長們在合宿期間產生出的玩笑。據一個爸媽在家長會擔任要職的學長所述,這學期豐沛異常的資金,就是出自陽樹的父親,這個小道消息在遊覽車上傳遍了籃球社,難免有人在目睹種種優渥待遇時忍不住向陽樹本人表達感激,不到半天,別人的真心誠意便成了調侃後輩尋開心的笑梗。陽樹起先直言抗拒過,可惜沒有效果,現在分明是放棄了,只是臉上露骨地掛著陰霾。

「麻倉大少也是吼——」陽樹才剛下浴池,便被秋野攬住肩膀逮個正著,「幹嘛繃著一張臉,這種把學長踩在腳下的權力不是隨時享受得到欸!」

陽樹重重地嘆氣,想要剝開秋野的手臂,無奈地說:「有你在我連溫泉都沒辦法享受。」

「哈?你這渾蛋,恩將仇報!看我怎麼收拾你!」秋野說得苦大仇深,誇張得堪比演戲,一舉跳上陽樹的背,試圖將他扳倒在溫泉裡,兩人一攻一防一番纏鬥,陽樹終究沒讓他得逞,甩下秋野任他在池中央自己滑倒,划著水躲去雨的身後。

秋野一爬起來,看見始終在旁邊看戲的優笑得東倒西歪,報復心不長眼而且還有舊帳要算,他捉來優又是一場浴池裡的摔角,週遭社員非但不勸阻,還越看越來興致,圍著他們助陣叫囂,甚至擅自安排起了對決名單和賽程,放任肇事者在中立區域愜意地泡湯。

雨在騷動掀起的波浪裡浮浮沉沉,往較為安定的陽樹身邊靠了靠。被眼前鬧劇幾近瘋狂的氛圍感染,他的杏眼裡神采飛揚,語調輕快地說:「陽樹同學泡一下就紅了。」

陽樹斜躺在供人踏坐的階段邊緣,讓整個身子徹底沒入溫泉,後腦杓枕著裝飾用的石板,平時蒼白的臉龐染上通透的瑰色。聞言,他微微偏首,濕潤的黑髮液體般攤在額邊,同樣沾染水氣而結束的纖纖長睫慵懶地翻了翻,掃視過雨通紅的面頰、耳廓、纖細的頸脖與肩頭。

「你才是。」陽樹懶洋洋地揚了揚嘴角,「沒泡暈?」

「我意外的很耐泡哦,還能再泡很久!」雨得意地說。

陽樹發覺他得意的時候會把嘴唇抿得彎彎的,像是某種小動物,也許像小熊。他抬手抽離水面,纏著熱水的指尖輕輕碰在雨的腮幫子上,柔軟的皮膚因而凹陷出一小塊陰影。雨眨眨濕潤而朦朧的眼,以為陽樹是在查探他的體溫,但他隨即又點了點眼下、鼻樑等位置,像在數數。怎麼了?他問,覺得陽數指梢的溫度還比溫泉水滾燙了那麼一些。

不知是滿意了還是數完了,陽樹收手,問雨:「你的雀斑本來就這麼明顯嗎?」

「噢,雀斑。」此前似乎忘記了它的存在,雨恍然大悟地複誦,「夏天一到就會跑出來,冬天又會淡掉了。」

「嘿——」陽樹發出新奇的單節音,本來還想說些什麼,脫口而出的卻是個猝不及防的大呵欠。

看見他眼角溢出的淚和著其他成分的水珠滴落石板,還有自從今早注意到便一直很介意的黑眼圈,雨對他說:「感覺今晚能睡個好覺。」

那也許開啟了什麼奇妙的開關,從那之後,陽樹呵欠打個不停,等他們起來到更衣室,連優都被傳染了,換著衣服的同時接連打了好幾個呵欠。

「奇怪……」優揉揉泛著淚光的眼睛,身上披掛著會館提供的青縞紋樣的浴衣,把鬆脫的腰帶提起來,笨拙地重新打結,衣襟仍然不受控制地敞開。

「你就隨便打個結啊。」秋野百般聊賴地靠在置物櫃上指使著。他們四個人是一起出來的,就剩優還磨磨蹭蹭穿不好浴衣。幾番解說依舊未果,眼看教與被教的兩人又準備切入拌嘴的前奏,雨索性上前幫忙。

「浴衣都穿不好還敢笑我笨。」秋野故作戲謔地說。

「不如說你們怎麼都會穿啊……」優如木偶平舉雙臂乖乖站著,以半分疑惑半分不滿的眼神望著三人。

「以前出去玩的時候家人教的。」雨說著便三兩下替優整理好腰帶。

「奶奶家習慣穿和服。」陽樹將雙手交互穿進寬大的袖口抱著胸,看上去十分自在。

「夏日祭典的醍醐味當然是浴衣嘛!有情調又能展現品味,跟可愛的女孩——」秋野莫名自豪地說得滔滔不絕,其餘三人卻極具默契地不打算理會,捧起盥洗用品逕自走出更衣室。他們踩著放鬆而輕飄飄的步伐,秋野三步併兩步匆匆趕了上來,又說:「欸麻倉,說到這個,要不要一起去盂蘭盆祭典啊?順便幫我約你那個青梅竹馬!」

「盂蘭盆我要回鄉下。」陽樹瞥了他一眼,說:「米澤的電話給你,你自己約。」

「電……咳。唉唷,你怎麼這麼不解風情啊。」並不介意陽樹戳破他,秋野向他搖搖食指,擺著一副經驗老道的輕浮嘴臉,「第一次約會有認識的人在,才不會讓女生緊張嘛。」

陽樹挑眉,臉上寫滿了鄙夷,揚揚下巴示意前面兩個二班的,「你自己約不出來的話,這邊有兩個更好的人選。」

「先想想聯賽啦少發情。」優抬頭瞪了眼秋野,「才懶得當你的煙霧彈哩,要去我們會自己去,對吧小雨。」

他們在寢室前的走廊遇見會館的工作人員,紛紛頷首致意。那是個年邁消瘦的男性,一身漆黑的作務衣鬆鬆垮垮、填著空氣。雨多望了那個背影一眼,想到他扭傷那陣子,養父是如何勸住養母,說服她不要來東京的。養父說,要給孩子空間。無論這次,抑或雨毅然決然報考東京的高中的那次,他都是這樣幫他說話的。

「抱歉,那時候我應該也要回家才行。」雨垮著眉尾,歉疚地說。

睡不著。雨翻身側躺,闔上眼睛,漆黑中依然印著和室天花板的格子形狀。或許是猶如青蛙合唱的數道打呼聲過於擾人,或許是優跨到他墊被上的腳讓他難以放鬆,又或許單純是他的腦海像滾筒洗衣機般翻攪著雜七雜八、卻看不清全貌的念頭。

隔壁的床位傳來布料摩娑的窸窣,動作之大使被褥翻飛捲起了氣流,拂過雨的額前。他睜開眼,看見陽樹坐起身來,點亮電子手錶,那黯淡的螢光稍微擦亮了他的輪廓,以及眉間深刻的皺褶。他確認過時間便把手錶放回枕邊,探手尋找著別的什麼。雨想起他睡前還拿在手裡的單字本,緩緩伸手,碰觸那在無光的環境中游移的灰白影子。陽樹的手停頓了瞬間,沒有收回,而是去捕捉雨的指尖,傾身從他凌亂的髮絲間窺探他的表情。睡不著?陽樹以氣音詢問。雨點點頭,用力扯住他的手。陽樹多使了點勁回應他,將他從棉被裡拉起來,躡手躡腳溜出寢室。

「陽樹同學怎麼連兩天都睡不好,不習慣打地鋪嗎?」

「倒不是……我不知道。」陽樹瞄了眼雨隨著腳步晃動的髮梢,「雨呢?你整天忙進忙出的應該很好睡才對。」

他們沒帶手機,英文單字本也默默地躺在原地,漫無目的散步到中庭,似乎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夜遊目的地了,便並肩在緣側坐了下來。鋪滿碎石的中庭中央有座花崗岩砌成的流水造景,由低矮茂盛的灌木層層簇擁。涓涓流水聲串起細碎清脆的蟲鳴,靜下來細聽還能聽見遠處永不停歇的海潮。

「想事情吧。」雨看著中庭裡的某一處,含糊地說,又回過頭望著陽樹,瞇起眼裡的流淌著笑意,「訓練才更累吧!陽樹同學很專心也很努力,辛苦你了。」

「嗯。」陽樹抿嘴笑了笑,略顯害臊地拿指背蹭蹭鼻尖,「我有做到答應過的事,獎勵呢?」

雨訝異地眨眨眼,腦袋越擺越歪,顯然是認真思索起自己給得出什麼獎勵。當陽樹看夠了他苦惱的表情,想告訴他這只是開玩笑,雨卻忽然靈光一閃的模樣,起身跪到他背後,一雙骨感的手拍拍他的肩,然後揉捏了起來。陽樹驚訝得一顫,卻也沒有拒絕。

「哇,超級緊繃。」雨以巧妙的力道,將十指精準按在令人舒服的位置,他的話語和笑聲化出形體降落髮旋,無一不在陽樹身上牽出某種又癢又痠的騷亂,同時感覺肌肉裡那股不必要的張力漸漸被雨抽了出來。

「拉筋的時候又偷懶了對不對?不好好放鬆不行。」雨說,手邊的動作從肩膀下降到肩胛。

「雨幫我按摩就好。」陽樹說話的語調變得鬆軟,夾雜著貓打呼嚕般的低沉氣音。

「不行,今天是破例,平常也沒有時間偏袒陽樹同學。」

不行的重點竟然是時間,陽樹想著,暗自竊笑,嘴上則刻意說得惋惜:「為什麼你得照顧這麼多人。」

「這是當然,份內工作呀。」雨也故意回得理所當然。他的手來到陽樹的脖子,看著浮出的頸椎和一顆鑲在肩頸交界處的黑痣,有些恍神,「我也只能做到這些了。」

被掐著後頸的陽樹沒辦法轉頭看雨的表情,想了想,對他說:「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但是,有得撒嬌的時候要懂得撒嬌。」

雨沒有說話,默默地捏著陽樹的頸椎兩側,半晌,終於才說:「像你?」

「嗯。」

沒有半分躊躇的回答令雨笑了起來。他以掌捧住陽樹的頭,指腹輕輕地在頭皮打轉,柔順的墨黑髮絲也輕撫著他的指間,雖然乾爽,但那流動的光澤與絲滑的觸感卻恍若水紋,「老實說,我更羨慕你的頭髮,又直又黑,真好。」

始終乖順的陽樹倏然往後一倒,後腦杓靠上雨的胸膛,仰起頭凝視他。雨茫然又好奇地垂首回望他,那頭帶著波形的髮垂櫻般向下傾瀉,月色下泛著銀光而妖冶,輝映行燈暖光則粉嫩溫柔,曖昧不明而教人嚮往。陽樹抬手,指梢梳過雨頰邊的一綹垂髮,「你不知道你的頭髮有多美。」他說。

久違的,雨再度在陽樹那潭水般漆黑卻清澈的眸中,看見了那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湧動,但是他沒有心思探究。他睜著杏眼,因為不知道作何表情,眉眼扭曲、顫動著。他想青沼。

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陽樹輕輕挪開雨還放在他頭上的手,轉過身面對他,問他怎麼了。雨看看他,笑了下,伸手幫他梳順不太整齊的頭髮。蜜般溫潤的眸溢出落寞哀傷,雨還是不說話。

陽樹的手停在雨的膝頭,悄聲而堅定地說:「我聽。」

雨有些困擾地皺皺眉:「可是⋯⋯這不是件開心的事,不適合睡前聽。」

「我比較在意你想事情想得難過。」

雨斂下眼簾,看看陽樹搭在他膝蓋上的指梢,一會兒才抬起眼說:「陽樹同學不是說過籃球社學長的事嗎?我其實⋯⋯那個⋯⋯也一樣⋯⋯」

「嗯,來。」陽樹拍拍身旁的位置要他過來。

這是雨第一次向別人說青沼的事。

「聽起來可能很誇張,可是,我能找到一件讓自己有價值的事、變得不那麼討厭自己、可以過著比較正常的生活,全部全部都是多虧了千暉。真的,沒有他我就不會在這裡和陽樹同學說話了。千暉對我來說就是這麼重要。所以我原本也想過的,要跟他進到同一間學校,重新開始,但是我太害怕——」雨吸了一口氣,卻沒有繼續說。

「你偏偏還是選了這所學校。」陽樹說,安慰似的向雨挨近了些。

「以前想著,要是他不再需要當隊友的我,變成對手也好……現在覺得那怎樣都無所謂了,我只是不能沒有這個朋友——」雨自嘲地笑了笑,「雖然還是連訊息都傳不出去。」

陽樹也隨他擰著眉笑了,「這件事不會一直難過下去的。」

青沼始終沒有把頭髮染黑。

我跟老師說,我和你都是天然的髮色,只有我可以染黑太不公平了,不能讓你孤單一個人——某天青沼又不請自來,挨到雨的座位旁,沾沾自喜地如此告訴他。雨覺得那不過是閃避校規的藉口。每當看著青沼那隨光線變化、時而烏黑時而赤紅的腦袋,雨的內在總有團黑霧不停叫囂著,怎麼可能,哪有可能,那倘若屬實,倘若他真的那樣求得老師網開一面,當然也只能是藉口。

也許成為中學生、身陷彆扭的青春期,真的會催使人成熟了那麼一丁點。雨在學校的處境,跟從前不一樣了。大家總——有意識地——不讓雨被排除在外。儘管難免有過於謹慎小心的時刻,雨在班上仍有幾個比較常說話的同學。所以,即使青沼動不動就纏上來攀談,看上去是那樣的熱情真摯,他也只是應付,並不怎麼積極。他不需要更加虛情假意的偽善。

很久之後,雨為此向青沼道了歉。那時他們剛結束人生第一場大型賽事,既感遺憾,又彷彿懷有更多的、默默膨脹的期望。

雨之所以開始學著打籃球,了無新意的,是因為體育課。他學得很好,體育老師誇他有天份,但或許僅僅因為他剛好不曾接觸過團體的運動,而受好奇心激勵、特別有熱忱罷了。

那天,雨完成投藍的體育考試,以優秀的命中率,獲得全班數一數二的高分。率先考完的沒事人們正在空閒的球場打球,雨穿過他們,想要離開體育館找飲水機,卻突然被叫住。

「雨!」

是青沼。那時還只有他以名字稱呼他,而不是姓。他喊得很急,雨猛然回頭,看到一顆籃球呼嘯而來,一股戰慄驅使他反手接球。

「快投籃!我要輸了!」

青沼挺身攔阻想要過來搶球的同學,舞動全身奮力示意著某個方向。雨不明所以,順著他的指尖望去,是立在遠處的籃框;再看看腳下,自己正好站在三分線上。場上其他同學呆立原地,被場外碰到的球怎麼樣都是不算數的,他們顯然不太在乎雨的行動。於是他掂掂球的手感,跳躍射籃,入框得分。

場上爆出不可置信的呼聲。青沼豪邁地笑,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一邊衝過來攬住雨的肩,一邊和敵隊爭辯這球必須計分。

「雨,你來籃球社啦!就缺你了!」

雨被青沼搖得不知所措,愣愣地抬起頭,看見炫目的天井燈之下,青沼的頭頂浮著一層艷紅的光暈。

青沼千暉是真心的。雨想。他從來不是打算走入雨所在的陰影,而是要將雨拉去他的那一側。所以雨在很久之後,為從前的誤解道歉,對他說:我之後都相信千暉。

早晨,手機鬧鐘吵醒了雨。他迷迷糊糊伸長了手臂摸手機,關掉了鬧鈴,向暖和的地方蹭了蹭。又賴床了一小會兒,關掉了防貪睡功能,意識逐漸清晰起來,終於發現自己身下壓著兩張墊被的接縫,整個人黏在陽樹的背上。他僵著身體,以相觸的部位傳來沉穩的起伏判斷陽樹正熟睡著,才輕手輕腳地抽離被窩。

時間尚早,整間寢室依然沉浸在安眠的氣息當中,把雨擠出去的罪魁禍首亦然。優睡得整個身體打橫了仍不為所動,敞開的手也跨了出去,害得隔壁秋野為了避開他而彎成奇怪的姿勢睡著。

今天是合宿的最終日,雨總算有些習慣了獨自清醒的寂寥。從前,他們一早起床就鬧哄哄的,至少總有個可以互道早安的伴,在他缺席的最後一個夏日想必依舊如此。

在昏暗的室內換好衣服,雨拉開了條門縫鑽出去,踩著朝陽熨暖的廊道伸懶腰,振奮精神。雨是球隊經理,還有工作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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