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脫離

雨喘得很厲害,好像打得很吃力。

這是優拿下十五分之後依稀察覺的事。準確而言,這是他把雨的狀態和自身相比所得出的結論。當場上沒有負責控制節奏的隊友,優性格使然習慣打得又快又急、橫衝直撞,應該要是他更加疲憊不堪才對,他卻覺得此刻猛烈的心律、呼吸的頻率,以某種貼合負荷的體積運轉著,振奮著他。他明顯比雨多了份餘裕,但絕對稱不上輕鬆,相反的,雨帶給優的壓力著實不容小覷。雨像是摸透他的思考迴路一樣,隻身一人便達到近似組織佈局的效果,總能用最令優不快的方式阻礙他的行動,並且捉住他最防備不及的時機出手得分。

優領先三分,但他沒有竊喜,也不敢鬆懈。因為那終於打破漫長平局的關鍵分,源自雨逼迫他退至三分線後投出的球。那帶給優一種被掐綁住、無法伸展的焦慮。

於是優打得更急躁了。來到決勝點,他試圖以快攻了結。優背過身從雨伸長來干擾的手中護住球,運球往左,卻在就要轉身的瞬間改變方向,球鞋發出急煞的摩擦音,腳底一蹬便拔腿衝進空曠的禁區。優動作流暢地上籃,然而籃球沿著球框淺淺彈了兩下,還是滾了出去,應聲落地,彈出球場。他眼睜睜看著籃球越滾越遠,想要去撿,才注意到不對勁——雨竟然沒有跟上來接籃板。

優回過頭,看見雨倒在地上,蜷著身體,掙扎著似乎想要爬起來,又倒了回去。那些原本飛騰盤旋的煩人瑣事頓時拋諸腦後,優呼喊著衝了過去,試著拿出所知最輕柔的力道,小心翼翼將雨扶了起來。雨在顫抖,即使坐了起來仍抱著右腿不放,嘴裡含糊不清地咬著好痛、好痛,宛如囈語。

「你怎麼了嘛!哪裡痛?怎麼辦?」優揮舞不知所措的雙手,焦急地問。

雨緩了口氣,要優把他的右邊褲管捲起,然後伸手比了比他的腳跟邊,那裡有塊積水乾涸後袒露出來的淤積泥沙。看樣子是在淤泥上滑倒了。因為雨不是喊痛就是痛苦地咬牙皺臉,優花費好大一番功夫才總算把運動褲拉到膝上,只見雨的膝蓋發紅腫脹,恐怖得要命,優沒見過這麼嚴重的傷,雞皮疙瘩沿著背脊不停冒出。

「我、我我我叫救護車!」優慌亂地四處張望,起身想去拿手機,結果被雨拉住。

「沒關係,沒有那麼嚴重,應該就是扭傷⋯⋯」雨虛弱又艱辛地發出細細的聲音。

「哪裡不嚴重!你的腳——你整個人都看起來超糟的好不好!」

「感覺就不一樣,這才不是什麼大傷!」雨突然用力地大聲說,隨即又像氣力用盡似的恢復輕聲細語,「我只是⋯⋯比一般人怕痛⋯⋯」

優瞧著雨仰對著他的臉,欲言又止,終究被那雙泛紅而繃著剔透水膜的眼睛瞪得堵了回去。騰在半空的手臂重重垂下,優妥協說:「那你要我怎麼辦啦!」

滂沱大雨沖刷著車窗,淅瀝嘩啦猶如細碎又雜亂無章的打擊樂,雨刷擺動的鮮明節奏嚴然成為紊亂中的秩序,而這便是車內僅有的聲響了。沒有收音機,沒有音樂,沒有人說話。

優跑腿去便利商店買冰塊的時候下起了毛毛雨,所幸雨勢待他們躲進樹蔭下安頓好才逐漸轉大。那袋冰塊還在雨手裡,包裹著運動毛巾,按在膝蓋上持續冰敷。他們雖然沒有淋成落湯雞,倒也因爲豪雨導致氣溫倒退一個季節,加上打球出的汗、沾染濕氣的衣服,而被汽車空調吹得涼意滲膚。優摩挲光裸的手臂,雞皮疙瘩粒粒分明,不曉得確實是低溫的緣故,還是此刻的情形尷尬到難以忍受。

他瞥了眼身旁的雨,為了讓受傷的右腿伸直橫跨在後座,他側著身窩進座椅與車門的夾角,身上披蓋著一件偏大的黑色尼龍外套。察覺到他的視線,雨抬眼看了過來,神情有些恍惚,頰上還掛著淚痕,因為方才移動時,他每跨一步都痛得抖落一滴眼淚。會冷嗎?他悄聲問優,也不知道是被疼痛折騰得過於虛弱,還是不好意思大聲說話。

「真不好意思,要是有帶衣服給兩位換就好了。」語調典雅的女聲從駕駛座傳來,後照鏡映出她帶著淺淺魚尾紋的眼睛,有些擔憂地往後座看了看,隨後伸手調高空調的溫度,「不過後車箱有小被被,要不要路邊暫停一下拿給你?」

「不不不、真的不用,謝謝你——呃,您的好意……」優連忙揮手婉拒。說實在,他的臉皮並沒有薄到羞於接受素昧平生之人三番兩次的照顧,何況他是真的冷,只是情況特殊,為了捍衛尊嚴,他連這點臉都拉不下來。優試圖用眼神向雨求救,要是他能幫忙答腔說冷的話就皆大歡喜了,但此時的雨根本不及平常的三分機靈,完全沒有意會過來,僅是拉攏外套把自己裹得嚴實,好像在說他有這個就夠了。

「幹嘛客氣。」陽樹從副駕駛座探出半張臉,不以為意地看了看優,又藉機關注了一會兒雨的樣子。

「誰在客氣啊!」一看到那副什麼都不痛不癢的表情,優就覺得來氣,顧不得有長輩在場,反射性拿出平常的態度叫囂起來。縱然陽樹純粹出於身為主人的好意,優就是有種他故意找碴的觸感。

如果不是黔驢技窮、萬不得已,他怎麼可能搬救兵搬到陽樹頭上。叫救護車太過小題大作,依雨的情況又不可能光靠優扶著步行去看醫生;兩人帶在身上的現金說不定連診療費都湊不齊,更不用說要付計程車費了,沒帶提款卡也沒得領錢。於是優依循從小到大的習慣,打電話要界人幫他想辦法,阿界總是有辦法替他解決麻煩,再走投無路也能讓他多帶點錢出來救人。然而電話沒響兩聲便被界人迅速掛斷,接連兩三通後,他傳訊息給優說,他在補習。這下可好,補習形同囚禁,連最糟的備案都斷了——但是優秉持多年無理取鬧得逞的經驗,仍然把事由傳過去硬要他看,界人果然也沒有辜負他,沒過多久便指引了一條生路:找麻倉,有錢有車有人。

找人並不困難,他們的通訊軟體上有籃球社的群組,優卻花了整整一分鐘,在腦裡和前幾天衝著陽樹發脾氣的羞恥回憶拉拉扯扯,不甘不願地原地踱步,牙一咬,總算撥出了電話。不得不說,當這輛銀色的進口休旅車停靠在公園旁,證明界人再一次以高明的判斷拯救他們,而優也覺得這個結果十分對得起他的「忍辱負重」。

駕駛的中年女性名為洋子,自稱是麻倉家的打掃阿姨,但被陽樹無奈地訂正為管家。還以為不是媽媽就是哪位姑姑嬸嬸——畢竟陽樹實在沒有洋子那張面孔上溫煦樸實的半點影子——兩位客人頭一次聽到活生生的人在他們面前使用「管家」這個詞,感到有些荒誕卻又合情合理,當下雨向優投來的訝異神色,大概是今天最鮮活的表情了。

洋子的駕車技術很好,駛著龐大車體流暢平穩地奔馳在車水馬龍的市區街道上,縱使車內的沉默如浸水的拖鞋般難耐,也用不著忍受多久,他們很快便抵達了目的地。雨在東京人生地不熟,自然對於去哪就醫沒有偏好或習慣,於是聽從陽樹的建議,選了一間附近的骨科暨復健科診所。那顯然是從麻倉家的人脈中挑出來的,聽陽樹與洋子談起某某醫師如數家臣的熟悉口吻,優還以為他們會受到傳說中無微不至的貴賓待遇,但其實不然,停車、借輪椅、掛號、包括漫長的候診時間,除了較為資深的護理師認識洋子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燈號閃爍,提示音隨之響起。眼看輪到雨的號碼,優彷彿被某種使命感驅使般倏地站了起來,卻看到雨鎮定而熟練地轉動輪子,操作輪椅緩緩向前滑去。優呆愣地僵在原地,無所適從。陽樹問雨,要不要陪他進去。雨回過頭來看他們,方才下車又折騰一番,他的眼眶還紅著,但他只是笑著搖搖頭。

「交給阿姨。我進去監督醫生有沒有好好照顧雨同學,好嗎?」洋子上前握住輪椅的推把,分別給了他們一個親切的笑容。雨頷首,表情糾結,說不出是感謝抑或抱歉。目送洋子推著雨進入診間,優終於遲鈍地坐了下來。

診所規模頗大,候診室寬敞通透,滲著暖意的燈光雖不如大醫院那般陰冷壓抑,在這晦暗如夜的下雨天裡,卻也不怎麼明亮,而有些昏沉陰鬱。優和陽樹相隔一個座位,但是這裡沒有任何人會想把空位填補起來,像是朋友們老是做的那樣。陽樹漫不經心地東張西望,優斜眼瞧了瞧他,愈發鬱悶起來。

「有那麼新奇嗎?又不是第一次來。」優實在耐不住沉悶,癟著嘴依舊那副鬧彆扭的模樣,嘀嘀咕咕抱怨似的向陽樹搭話。

陽樹的眼睛遛達了一圈,回到優的身上,點點頭說:「我是沒來過。」

「這裡不是你家認識的醫院嗎?」優問。

「院長跟我爸認識,他好像偶爾會來看診。」陽樹聳聳肩,說得十分不以為意,「就這樣,我也沒必要來。」

「說得好像跟你沒關係一樣。」優忽然覺得一陣惱怒,下意識壓低了嗓子說。

陽樹眨眨眼,似乎真的打從心底感到困惑,講得理所當然:「我又沒見過院長,當然跟我無關。」

怎麼會無關,優擰起眉心。他老爸的基本上等同於是他的,陽樹卻切割得明明白白,宛如凍在池裡的水奈何不了池畔人,無法沾濕他的衣袖。優就是討厭他那副置身事外的樣子。就連優的惡言相向、體育館那時候甚至動了手,都被陽樹如見塵粒一般輕巧地拂去,不屑一顧。他想,陽樹一定是擁有太多便什麼都不在乎了——包括那些優求之不得的事物。

「對啦,反正對你來說都沒差,不管有什麼都能隨便送出去。」優故作戲謔地嗤笑,不耐煩地抖起腳來。也許紗夜會喝斥他不該亂發脾氣,也許雨會替陽樹辯護,也許界人——可是他們都不在,沒有人能拉住他傾瀉滿腔的焦躁不安。

被意有所指的嘲諷淋個滿頭,猝不及防,陽樹啞口無言,但是沒有生氣,只是安靜了半晌。

「我不會再那樣做了。」陽樹說。優猛然轉過頭來,不解地瞪著他,嘴邊漏出了一個薄弱的單節音。陽樹看看他,又看看診間那扇閉攏的門,輕輕嘆氣,決定還是把早該直接說出來的話說給他聽:「我傳球給你,是因為和月會得分。但既然你覺得這樣不對,我會收斂的。」

「聽你在屁!」優一不小心講太大聲,似乎還能聽見微弱的回音,被自己嚇得縮縮肩膀,降低音量也要語氣兇狠地把話說完:「我——尤其是那天,簡直爛透了!可是你還是一直、一直……傳給我……」

當他發現陽樹注視著自己的眼神竟是那樣篤定,他便說不下去了。激動得僵硬的肌肉一點一點鬆弛開來,優的整個身子緩緩滑進候診椅的圓弧裡,傻在那兒好一會兒。他想起了那天雨也曾對他說的,「他會贏」。

「今天……」優把雙手插進短褲口袋,繼續頹喪地陷在椅子裡,「小雨找我單挑,說贏的人可以叫輸的人做一件事。」

「你贏了?」陽樹問,語調平淡得彷彿毫不意外。

「我們沒打完。」優轉動眼球瞟了他一眼,接著說:「但是我領先,所以小雨說是我贏了。」

那時候,他們擠在枝枒繁葉織成的傘下,偶爾被滾落葉隙的雨滴打個正著,眼巴巴地望穿洶湧雨幕,等待救援。雨的表情放鬆下來,似乎是冰敷過後舒緩了不少。小優,說吧,你要我做什麼?他突然對他說。優氣急敗壞地罵他,現在不是說那個的時候,而且領先不叫贏。可是雨垂下頭,像是故意不讓優看他的臉,以格外豁達清爽的聲音說,他贏不了了。

「我本來想逼他說放棄籃球的理由,但……」優的語尾消失在過於誇張的換氣中,陽樹隱約明白他是後來問不出口了,「所以我問他,他如果贏了要我做什麼。」

優當時看見雨的肩膀顫了一下,然後他嘆了好長好長的一口氣,終於又轉過來與他相視。

「他說,」優想起雨的表情,忍不住跟那時的雨一樣,垂著眉尾,用力抿緊嘴唇,彷彿硬要把下墜的嘴角拗成微笑,「如果他贏了,他想要我回去當他的隊友,直到畢業。」

陽樹低下頭,盯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所以他不回來了,對嗎?」

「應該吧。」優抬起頭望望那扇至今仍緊閉著的門,「舊傷的事小雨都不講清楚,我今天才——猜到。」

他們再度陷入沉默。雖已經不是無話可講的窘迫,但寒冷仍然透過被雨水浸染的衣料,猶如無數細針般扎著他們。因為想要讓傷患從戶外停車場安全無虞地到此,他們讓出大部分的傘面給彼此,雙雙淋濕了半邊身體。

「那天……」陽樹說,「雨是為你感到不甘心。」

「我知道啦。」優努著嘴,沒好氣地甩下這句話。

「雨同學,請記得和家裡報備哦。」洋子蹲在輪椅旁邊,對雨說。

她剛替雨辦完手續,將健保卡及整齊對折的單據、藥袋交還給他。雨正著手把東西收進小巧的斜背包裡,聞言頓了頓,心虛地看向洋子。他確實已經暗自打定主意,既然經診斷確認只是一般扭傷,輕微得要不了一兩週便能痊癒,就也沒什麼必要告訴養父母,徒增他們的擔憂。尤其是養母,本身性格就多慮敏感,又因爲雨的體質特殊,從前就對他非常保護。

洋子像是看穿他的心事,以溫暖的笑容回應他的不語,沒有半分譴責之意:「無論喜憂都讓家裡知道,家長才會放心你一個人在外面生活呀。」

雨垂首看著被層層紗布包紮得嚴實的膝蓋,有些勉強地答應了。

「這麼說起來,雨同學要自己準備晚餐可麻煩了,怎麼辦才好呢。」洋子站了起來,若有所思地托著臉頰。

一經提醒,雨回想起自家冰箱空空如也的現況,他原本打算打完球就去採買,如今受了傷,外頭的豪雨仍氣勢不減地持續下著,看來只能叫外賣隨便應付了。他才想出聲要洋子不必費心,陽樹和優恰巧走了回來,還各抱著一枝腋下柺杖。在膝蓋消腫之前,會有段時間不良於行,雨知道他們是去幫忙租拐杖的,但實在沒有預料到他們會一人一半協力搬來,那模樣像極了搶工作做的幼兒。

「小陽少爺,」像是憶起什麼,洋子搶在少年們發語之前喊住陽樹,字面似是恭謹但語氣親暱輕鬆,「不如請兩位來用晚餐吧!」

「噢,說的也是。」兩位客人還來不及反應,陽樹便同意了這項提議,臉上還掛著恍然。

「哈?」優瞠目,不禁發出粗魯的聲音,連忙改口:「呃,怎、怎麼好意思!」

「今天已經太麻煩你們了……」雨一個人坐得低低的,仰頭來回掃視陽樹和洋子,十分過意不去的樣子。

「沒空嗎?」陽樹挑起單邊眉尾,看上去竟有種奇妙難喻的威嚴,逼得優和雨如實搖頭。他滿意地放軟了神情,「別介意,晚上米澤應該會來,多你們不礙事。」

麻倉家坐落於以環境良好聞名的住宅區,鄰里氛圍恬靜閒適,或許也因為如此,使得那棟水泥外牆的現代建築,氣派中難免帶著些清冷疏遠的氣息。入門前陽樹指了指對街一棟小巧簡約的獨棟住宅,在天空呈現暗紫色、街燈紛紛點亮的傍晚,僅有二樓一扇小窗透著光暈,說那就是米澤家。雨和優原先還在納悶,他們青梅竹馬看起來不太像有好到隨意蹭飯的程度,但既然住得這麼近,互串門子對他們而言,大概就像越過庭院去到別間房間那樣稀鬆平常。

雨感覺是的,甚至有種難以言喻的、共鳴一般的感受告訴他,紗夜會刻意讓她的拜訪變成家常便飯。因為這棟房子實在太大、太空曠了。雨將後腦杓枕上炭灰色沙發的靠背,形似公路圓環的巨大吊燈自挑高的天花板懸垂而下,在間接照明的簇擁下散發燦燦流光,恐怕也只有客人來訪時才會這般燈火通明。進門時,幽暗的室內撲面而來冷清的空氣,優發難似地問怎麼沒人,陽樹答,他父親鮮少回家、長姊遠赴美國唸大學,僅是平淡的陳述,沒有多說什麼。雨想著,玄關一盞別緻的金屬壁燈,以及一隅彷若冰面反射著光暈的深色大理石地磚,是不是就是陽樹每天回家所見的景色。

沙發很舒適,剛洗完澡的身子暖和得散發熱氣,止痛藥大幅減輕了扭傷的不適,雨放鬆得不禁打了個呵欠。多少淋了點雨、受了點涼,洋子備好換洗衣物,將他和優一同送進了浴室,於是他們一坐一站,輪流使用蓮蓬頭,幸好只是起立坐下需要優來扶一把,沒有太麻煩他。他們現在都鬆垮垮地穿著陽樹的衣服,玻璃矮桌上一人一杯熱茶,坐在客廳等開飯。優不知道為什麼坐在遙遠的彼端,懶散地沉在沙發裡,顧著滑手機,任由電視播送著綜藝節目,只是客廳太大了,喇叭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散而模糊。

雨瞄了眼平放在沙發上的右腳,重新包上的繃帶有些歪歪扭扭的。他從身邊摸來自己的手機,正想打開,便被清脆的電鈴聲給打斷了。

廚房那邊切菜的聲響戛然而止,反正來客不會是外人,優跳了起來,用詞禮貌地嚷嚷著,告知洋子他去開門就好。洋子愉快地道過謝,帶著笑容再次忙碌了起來。

「麻倉人呢?」

「在洗澡……喂、拖鞋!走那麼快幹嘛?」

玄關依稀傳來對話聲,雨扭過頭觀望,等了須臾,看見紗夜焦急地走了進來。紗夜穿著寬鬆的樂團T和棉褲,行走揚起的氣流撥開她披散的長髮,理應休閒愜意的樣子,卻因為她深鎖的眉心而看上去殺氣騰騰。她和雨目光相觸的瞬間,貌似猶豫地頓了一下,然後又加快了腳步繞過沙發,來到雨身邊。

「很嚴重嗎?」紗夜垂首凝視雨,掛在頰邊的髮像是簾幕,為她的表情蒙上濃厚的陰影,可是說話的聲音遠不如她的神情來得尖銳可怖,竟柔軟得有些脆弱。

雨訝異地眨眨眼,旋即理解紗夜不過是擔心和緊張,於是露出微笑希望能安撫她:「沒事,只是扭——」

「這我知道!我是說以前的!」紗夜放聲淹沒雨未完的話,吼得他一個顫慄,驚愕失色。兩對情緒激昂的眼眸緊揪著對方,誰都不說話。好一會兒,雨逃避似的,漸漸降下眼簾。

「還能打球嗎?」眼看雨不願回應,紗夜換了個問題。

雨不發一語,間隔數拍,微微地搖了搖頭,看不明白答的究竟是不能還是不知道,但是已經足夠了。她本來就不是想來訓斥誰的,現在心又被捏得更軟了,化得不成形狀。紗夜嚥了口唾沫,呼出既深長又破碎的嘆息,坐到沙發上去,挨著雨的身側。

「事到如今,你還是沒辦法跟我們說嗎?」她輕輕去握他捏著衣角的手,雖然不過是打算確認,仍不小心攪和了一絲絲懇求。

雨翻開掌心,想要回握紗夜的手,最後卻只是那樣若即若離地擺著。

「對不起。」他說,不敢去看紗夜的臉。

「我知道了。」紗夜慎重地說,然後抽開放握著雨的手,雨心底彷彿匡噹抖落了點什麼,都還來不及意識,下一秒,紗夜的雙臂已經箍緊了他的身體,偏首蹭在他的鬢髮,「沒關係。希望有一天這些事能夠被輕鬆地講出來,這樣就好了。」

雨伸出手,攀住紗夜纖瘦單薄的背,窩在她的頸窩,點了點頭。

「很痛對吧。」紗夜力道紮實而溫柔地摩娑他的背。

「嗯……」雨眼眶微熱,把臉埋進紗夜的肩膀。

他們擁抱了一會兒,紗夜小心翼翼地分開彼此,低頭去接雨的視線,滿臉歉疚地對他說:「對不起,我沒有想要那麼兇的。」

「我知道,沒關係的。」雨嘿嘿一笑,眼角微潤,但已是平常的神色。

「欸、哪裡沒關係啊!你真的超超超超兇的,嚇死人!」莫名其妙被晾在旁邊的優鼓終於找到機會插嘴,指著紗夜就是一陣碎唸。

「閉嘴!和月優,」突然被連名帶姓點名,優頭皮發麻得渾身哆嗦,「你一定沒有好好跟小雨和好對不對?還不快過來!」

被一個才出現不到幾分鐘的人一語戳破心中芥蒂,又想到紗夜訓他的每件事都是那樣一針見血,優惱羞得想要反擊,聲音都來不及出,便看到雨嘻嘻笑著,對他敞開了手臂。沒想到連雨都不願意放過他。優噘著嘴,裝作百般不情願的樣子,還是湊了過去,彎身抱了個滿懷。

陽樹洗完澡出來,眼前即是這幅景象。稍早通知紗夜這齣插曲時已有預想,他其實不怎麼覺得意外。原想止步於遠處靜靜守候就好,偏偏優發現了他,表現得像被撞見什麼難堪至極的事,嘴巴開開闔闔,始終吐不出語句來。本該溫馨的場面被優不坦率的脾氣搞得尷尬莫名,陽樹十分識相地不去碰觸,選擇把話題轉向紗夜。

「不是說晚點要練琴,琴呢?」他問。

「練什麼練,難得小雨小優在,當然要玩啊!」紗夜一邊各拉一人舉手作歡呼的姿勢,便熟門熟路地逕自到電視櫃前,一下張羅主機手把,一下翻找遊戲資料片,不時飛來幾句話徵詢意見。連續聽了紗夜唱名好幾部大作,優湊了過去,眼巴巴地在一旁瞧著她翻箱倒櫃,終於也忍不住像淘金一樣翻看那些荷包與家母不許他擁有的電玩遊戲。

雨看著他們擠在一起的背影,臉上淺淺的笑意不知不覺黯淡下來。紗夜方才對他說的話,令他想起他答應洋子的事。他拿起手機,瞄了一眼電話的圖標,猶豫片刻,還是打開了通訊軟體,簡短地打好他受傷但並無大礙的訊息,傳給養父。陽樹去廚房端茶,順便帶了一盤削好的蘋果回來,雨馬上關起手機螢幕,翻面蓋上沙發。陽樹塞了一片蘋果到雨嘴裡,他反射性咬住之後去抓叉子,眨眨眼轉向坐到他身邊的陽樹。他自己倒是徒手抓起蘋果就嗑,也不知道被什麼逗樂,抖著肩膀無聲的笑,惹得雨跟著失笑。

他們玩起了大富翁。雨不熟悉電玩,懵懵懂懂算是理解選擇這款遊戲是在體貼不擅操作的他,起先認真聽陽樹講解按鍵、努力地玩,然而遊戲才進行到第五輪,他卻因為止痛藥的副作用,昏昏欲睡,終究無法抗拒地打起瞌睡來。

話聲忽遠忽近,像是明滅不定的閃光,直到肩膀被輕輕搖晃,雨才意識到陽樹在叫他。他艱難地撐起眼皮,總算聽清楚陽樹問他要不要到床上睡,便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想要起身,又軟綿綿地癱了回去。他困擾地看向陽樹,接著感覺他探手扶起他的背,下一秒便輕飄飄地被他舉了起來,抱進懷裡。雨枕在陽樹的肩膀上,聽得見他說話時共鳴腔裡呼嚕嚕的低頻。陽樹向他確認這樣抱著膝蓋不會痛,才小心翼翼地上到二樓。

在那輕柔的振動間,意識似乎又斷線了幾秒。感覺身體被柔軟的床輕輕接住,他人的體溫忽然遠離,尚有涼意的被褥取而代之,反而使雨稍微清醒了幾分。

「陽樹同學……」他發出囈語般笨拙含糊的字音。

房間邊隅傳來電風扇含蓄的運轉聲響。陽樹背著遁入門縫的光線,出現在雨的視野裡。他點亮床頭的夜燈,朦朧的黃暈之中,陽樹俯視著他的眼裡閃爍著水光。

「嗯?」陽樹見他好像有話想說,側身在床緣坐下。

「對不起……」睡意仍像冉冉霧氣覆在腦海,脫口而出的歉意不知道指向哪裡,陽樹微微偏首,不明所以卻也沒有催促。雨的目光飄忽,像是在空氣中捕捉言語,緩慢地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

「是我想做,你不要介意。」陽樹搖搖頭,瞇著眼對他微笑,指梢在他手腕上咚咚咚地拍撫著,「你也可以貪心一點。還有什麼想要我做的?」

「謝謝你……」雨探探指尖,勾住陽樹的衣角,彷彿想透過這點微小的動作多傳達一分懇切。他垂下眉梢,靦腆地要求:「那,可以麻煩你,幫我把膝蓋墊高嗎?」

陽樹收斂視線嘆出笑意,貌似有些窘迫,又拍了拍雨的手才起身說:「我的錯,不麻煩。」

雨歪頭追著陽樹的身影,看他在房間裡尋找著什麼。他先是從床尾拾來一隻趴著的白熊玩偶,捏了幾下,不甚滿意,傾身把它塞到雨和牆壁中間,那兒剛好有個空位給它睡覺,雨不禁伸手摸摸它;掃視過置物櫃上一排來自不同公司、各有名字的絨毛小熊,但那當然不能列入考慮;最後才從書桌前的滑輪椅上,拿出一顆熊頭形狀的抱枕。

「好多熊喔。」雨咯咯笑著。

陽樹瞄了他一眼,不著聲色地鬆了口氣。他抬抬下巴示意擺在床頭櫃另一側的扶手椅,那上頭坐著一隻龐大的泰迪熊,體積幾乎佔滿椅面,不過大概是被洗舊了,棉花不再飽滿,看起來有些鬆弛塌陷。

「小時候收到它之後就一直增值。」他說。

雨躺在枕頭上,側過臉,看著泰迪熊毛茸茸的臉頰和無辜的黑眼珠,想像還小的陽樹扛著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巨熊到處走的樣子,懶洋洋地又笑了笑。趁著雨分心,陽樹托起他纖細的腳踝,以盡量不活動到關節的方式,在膝蓋下騰出足夠的空隙,細心而俐落地墊好抱枕。

「這樣可以嗎?」陽樹問。很介意底下似的,多看了幾眼被紗布裹起的部分,才拉過涼被為他蓋上。那是雨洗完澡後自己重新包紮的,雖比不上專業,仍看得出來他十分熟練。

雨晃晃腦袋,比起點頭更像是在磨蹭枕頭,也確實蹭得鼻尖都是陽樹的味道,「委屈陽樹同學的熊熊了。」

不曉得是不是嫌他話音模糊不清,陽樹在床邊蹲下,趴在枕邊,盡可能離雨近一點。他以掌支著下頷,抿著笑凝視雨。痠澀的眼瞼半闔著,雨努力拉著自己的意識不願放手,色澤淺淡的眼睫一顫一顫地掀了又掀。陽樹探手,為雨輕輕挑開纏在睫毛上的縷縷髮絲。

「雨。」

「哼?」雨鬆鬆眉頭回應他,眼睛幾乎要閉起。

「我是不是不該常常找你陪練?要不是平常就太操勞——」

「我很高興哦。」雨鬆軟的聲音拂開陽樹略顯僵硬的話語,「我很喜歡跟大家打球。所以……我還……」

來不及完成的句子化為安穩的鼻息,消散在房間內細微的雜音之中,陽樹卻感覺自己聽得再清晰不過。

「是啊,我也喜歡。」

他知道雨大概是不會聽見了,仍然想要回應他。

養母將一雙枴杖靠在餐桌旁,幾句撈叨澆灌在雨的後腦勺。他無精打采地坐在餐椅上,看著養母收走他吃不到一半的早餐,一手扶著膨脹的孕肚,拖著沉重的步伐,到流理台清理。為什麼偏偏是這種時候。那時養母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沮喪地對丈夫說、憂慮地對醫生說、心煩氣躁自言自語地說。雖然不曾當著雨的面說,可是雨何嘗不曾偶然聽見那一次兩次,他又何嘗不是時時刻刻如此懊惱著。為什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搞壞韌帶。隆冬手術,迎春休養,拆掉石膏正式開始復健時,已是初夏,他甚至還沒辦法正常行走,看樣子不只是趕不上聯賽,畢業前可能都回不去社團了——或許也沒有那個必要了。青沼沒有在等他歸隊,或許根本不想要他回去。雨就這樣坐著,感覺膝蓋痠得像扯開的橡皮筋。別處傳來養母催促他的聲音。得去醫院了,但他不想動,也找不到理由說服自己起身。然而,一聲巨響,突如其來的,打醒了雨。他的心臟彷彿被細線吊起,惡寒瞬間沿著脊柱爬滿全身,他幾乎無法思考,本能驅使顫抖的雙手架好拐杖,想要找到養母在哪。養母以彆扭的姿勢坐躺在樓梯前。媽,媽,雨喊她,她眉頭深鎖,似乎有意識,卻又恍惚得答不出話。水灘在她身下擴散開來。不知是打滑還是害怕得穩不住了,拐杖一歪,雨應聲摔倒,膝蓋重重敲在地板上。因為驚懼,因為疼痛,他止不住地冒冷汗,呼吸急促,想要大叫,想要哭喊。媽媽,他哽咽地喊,爬了過去,想要從她身上翻手機求救。為什麼偏偏是這種時候。養母在呻吟,他卻彷彿聽見了她這樣說。

雨驚醒,意識到他的手機在床頭櫃上賣力地響著。

他掙扎了一下,有些吃力地坐起身,接起電話。

「媽媽明天就去東京找你。」電話另一端的養母劈頭就說。

「什麼?」雨頓時整個人清醒了過來,「不用!真的只是扭傷而已,醫生也說休息幾天就會好了,來東京這麼遠,家裡還有妹妹——」

「妹妹可以交給爸爸顧呀!你自己住,多不方便呀?又要上學,又要自己做家事,也不知道吃得營不營養——」

「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沒關係的,也可以先找朋友幫忙。」

養母沈默了一下,又說:「小孩子逞強什麼。」

雨嘆了一口氣:「我哪有逞強。媽媽不是有新案子要趕嗎?耽誤就不好了。」

「小雨你就是顧慮太多了,自己家孩子不用擔心那麼多。」

「我本來就不——」雨對自己想要說的話感到錯愕,及時掐死在喉頭,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些,柔聲道:「我休息過就會好很多了,明天再說,有事會告訴你們的。」

雨逕自掛斷電話,疲憊與某種近似失望的沮喪感佔據心頭。他呆滯地望著床前那張堆滿教科書與參考書的書桌,看看掛在衣櫃外、熨燙整齊的夏季制服,視線最終落回手邊那隻陪他睡了一覺的白熊。下意識拎到懷裡摸個幾把,心情總算平靜了些。

正想下床,便有人敲了敲門,規矩地等雨應聲才打開房門。

陽樹從半開的門後探頭進來,像貓在打招呼似的朝雨瞇瞇眼睛,然後瞄了眼他抱在身上的玩偶,問他:「我來得不是時候?」

明明沒做什麼虧心事,雨仍被盯得有些尷尬,趕緊放下大白熊,嘿嘿地傻笑,「不會,我剛好想要起來。」

見雨作勢要挪動身子,陽樹毫不猶豫地湊近他,傾身想要去撈他的背跟腿。雨愣了愣,一手搭上陽樹的胸膛,暫停他的動作。陽樹抬眼看他,無聲地問他怎麼回事。

「我、我現在很清醒,可以自己下樓。」雨骨碌碌轉著眼珠,羞赧得不敢和陽樹對視。

「拐杖跟拖鞋我都沒拿上來。」陽樹呼出短促的嘆息,似乎有些洩氣,倒也沒有堅持要抱他,而是轉過身去,蹲在地上,「嗯,那用揹的。」

「可是——」雨踩上地面,膝蓋觸電似的霹靂啪啦痛了一陣。

「有人要背你就不要勉強自己了。」陽樹側首看看雨,無奈地說,雨也只能妥協了,乖乖趴到陽樹背上。

「那個⋯⋯謝謝陽樹同學。」

「沒什麼。」陽樹輕鬆地背起他,說,「洋子阿姨把菜熱好了。」

落地窗浸滿夜色,無人的客廳留了一盞落地燈,洋子獨自在廚房收拾,墨黑的實木餐桌僅鋪設了一張餐墊、以及一人份的餐點。此時竟已是晚間九點,紗夜和優已經各自回家去了。晚餐時間他們曾上樓想叫醒他,但雨睡得很沉,便放任他好好休息。

洋子幫雨盛好飯,端詳他的臉,笑著說:「睡一覺看起來臉色好多了。慢慢吃,吃飽阿姨送你回家。」

「不好意思讓您忙到這麼晚。」雨說。

「哪裡的事。」洋子笑得更深了,連眼角的魚尾紋都跟著笑得彎彎的,「我家女兒早獨立了,阿姨時間多得是。」便離開廚房,不知道又到哪裡忙去了。

眼前冒著熱氣的飯菜擺盤講究,炊飯、薑汁燒肉、炒時蔬、涼拌蓮藕、豆腐味增湯,雖都是家常菜,但樣樣都是媲美餐廳的精緻美味。折騰一天還沒能好好吃頓飯,雨大口大口、吃得又香又滿足。陽樹坐在他對面,捧著日式茶杯,吃紅豆糰子配濃茶,偶爾聊個幾句——他說,優吃了三碗飯,飽得吃不下甜點了,所以紗夜替他吃掉整整兩串糰子——默默地陪他吃飯。他很感激陽樹沒有讓他一個人面對這張寬大而空虛的餐桌。

吃飽喝足,換回洗好烘乾的自己的衣服,雨拄著拐杖,離開了麻倉家。

梅雨仍淅瀝淅瀝持續下著,雨一個人坐在休旅車過於寬敞的後座,回頭從後擋風玻璃望了出去,看見陽樹撐著黑色的大傘,孤身佇立熾白的門前燈底下,目送他遠去。

紗夜揹著琴袋和書包,散步似的悠閒走上體育館的看台。

入夏後,即使過了社團活動的常規時間,日光還是飽滿耀眼,曬得體育館的穹頂透著明亮光暈,開著空調依然有種沐浴陽光的暖意。彷彿戶外那些蓬勃伸展的草枝樹木,籃球社的氛圍隨著聯賽逼近,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積極而團結,亦能從自主練習時間窺見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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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她只顧瞧著被欄杆切成塊的球場景色,幾乎就要被拉進那熱烈響聲裡,突然有人叫住了她。紗夜回過神般驀然抬眼,看見不遠處朝她小小揮手的界人。他在大約球場中央的位置,倚著欄杆,單薄的夏季制服繃在拱起的背上,手裡捧著一臺沉甸甸的單眼相機。

「吼——偷拍。」紗夜站到界人身邊,看他馬上又舉起相機望進觀景窗,也順著鏡頭的方向看去。活像被前面訓練操不夠似的,還有兩組學生各分半場在打球,當然包括他們倆的幾個朋友,像是魚群一樣圍著籃球打轉。

「這是攝影社的合理活動範圍好嗎。」界人抓準優投出三分球的瞬間,唰唰唰地按了快門,重複了幾次,便拿開來確認剛才拍的照片。紗夜湊了過去,界人雖感無奈,還是把相機往她挪近了些,好讓他們一起在數張失敗的時間切片中,見證那唯一一張足以體現美好記憶的瞬間。

「真是太好了。」紗夜的唇角浮現一抹笑意,她扔下書包,將襯衫短袖下光裸的雙臂掛上欄杆,慵懶地觀戰。

「什麼太好了?」

「啊、你快看!」紗夜忽然興奮地踮了踮腳。

秋野花式上籃甩出完美的拋物線,飛越籃框直直下墜,球場中頓時爆出一陣又怒又笑的喧嘩,連妥妥接到球的陽樹都笑得開懷,忍不住作勢擦汗把臉藏了起來,球都沒運幾下就趕緊把球傳給雨。雨往外線退,舉著球,看似要投球實則為隊友爭取跑位的空檔,只見優一衝到零角度的三分線外,他精準地傳球到位,優毫不猶豫地射籃,得分。

優過癮得發出奇怪的嚎叫,蹦蹦跳跳,靜不下來。界人瞄了眼確相機認鏡頭對焦,又按了幾次快門,突然重重地嘆氣,說:「他還是那樣像個白痴,日子會好過得多——我說我們的。」

「就是啊!」紗夜豪邁地大笑,伸手拍了拍界人的肩頭。

似乎是時間差不多了,經理學姊提著嗓門督促隊員們收拾。雨混在隊員中一齊應答過後,隨即轉換身份,指揮同伴們各自收操,自己也席地而坐,伸伸腿拉筋。隨著天氣變熱,雨也不再穿長褲了,袒露著一雙纖細卻結實的腿,以及纏在右膝上的護具。

看底下排得莫名整齊的陣型,紗夜忽然興起,想拿手機拍下這滑稽的一幕。優又開始帶頭吵鬧了起來,罵罵咧咧向雨告狀陽樹偷懶不乖乖收操。眼看雨真的過去幫陽樹壓背,紗夜只想翻白眼,興致都沒了。

「唉,肚子好餓,好想趕快吃拉麵。」她說。

「你們要去吃拉麵?」

「你不是也要去才在這裡嗎!跟下面那幾個。」

界人茫然地搖搖頭,紗夜跟著聳下了肩。

「小優說他會約你的⋯⋯」

「我現在才聽說⋯⋯」

界人實在沒輒,搔搔後腦杓,厭世地瞇起眼:「算了,日子本來就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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