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夏季聯賽不出兩個月,籃球社的訓練內容愈發偏重實戰經驗的培養,光是近一週,就接連舉行了與他校的練習賽、全社五十餘人亂數組隊的車輪戰、以及今天由教練親自指定編組的內部對抗賽。
教練和原田老師沒有多作表示,但依學長激勵和恐嚇參半的言詞來看,隊員們在這些一連串大小賽事中的表現,似乎將成為未來一年能否上場比賽的依據。他們的教練以詭變的戰術與用兵之靈活聞名,意味著只要有足夠出色的特長,縱使能力不是頂尖,也有機會在隊上佔有一席之地。於是,全隊上上下下無不繃緊了皮,使勁擠出渾身解數,就連穩坐首發席位的三年級學長都不敢怠慢分毫。
雨顧著計分牌,雪亮的眼追著籃球來來回回,眉頭越蹙越緊。他在這週幾乎成為了計分專員,平時都以專注而冷靜的眼光審視賽況,然而眼下這場比賽不只教他過份地投入,還製造了不小的壓力。
球場上的兩隊皆由一年級搭配出賽班底,優、陽樹、秋野與兩個路數安定的穩健派學長一隊,乍看之下會是個攻守平衡的組成,對陣另一方守備力稀薄的強攻型隊伍,照理說能夠靠穩定累積,創造一定程度的贏面——照理說。
比賽來到最後五分鐘,優的隊伍落後將近二十分,簡直被狠狠壓制。
「吶,雨君,你看。」一頭紅棕色鮑伯短髮的經理學姊拉拉雨的衣角,「和月同學絕對怪怪的。」
應學姊的示意,雨探頭往她膝上的板夾看了看。活頁筆記紙上手繪了隔線製成表格,簡略紀錄著這場比賽每個社員的進攻、助攻、犯規等等行動或表現,而優的紀錄大致與他所想的差不多。
「就是啊。」雨重重地嘆氣,兩位經理交換了一個憂慮的眼神。
優的三分球,命中率實屬一年級之最,手感好的時候近乎百發百中,就算放眼全隊的得分後衛,仍保有極為優秀的得分能力;雖說性格使然,球風毛躁衝動了些,但只要為他鋪好路,他必不會辜負隊友的信賴。可是,這場比賽中,優長距離射籃的次數驟減,取而代之的是禁區內的進攻,進球數卻是慘不忍睹,甚至有幾次犯規。毫無疑問,他的狀況非常糟糕。
不過雨並沒有覺得意外,他其實早就有了預感。
身為球隊經理,雨在晨練開始前到校,表定的社團活動結束後,通常還會待到自主練習的社員全部離開為止。不僅是從旁觀察,自從球季大賽過後,他除了照常輔佐大家練習,更經常湊人數下場打球——即使不見得時時刻刻守在體育館待命,要關注大家的狀況仍綽綽有餘,於是更能切身地感覺到優的不對勁。
優比以往更頻繁地練起上籃、以及其他進攻籃下的動作,然後從某一天開始,便不再看到他拉著一整筐籃球、在三分線外練投了;他在團隊中,傳球到手便站定準備射籃、或者下意識與籃框拉開距離,可是最近卻像是在抵抗反射動作似的,不顧周遭形勢,總是一股腦地往籃下衝。
其實開發新技能不算稀奇,論誰都可能突發奇想測試一下自己在陌生領域的能耐,完全可以當作實驗輕鬆看待,真正令雨感覺不妙的是優的態度——每當他出了些旁人看來理所當然的差錯,他卻表現得極為懊惱,彷彿是在最拿手的站位射歪了三分球。他對待這些尚未上手的新事物似乎過於認真、執著。
中鋒的學長搶到籃板,長傳飛越中線,到了早已迅速回場的陽樹手裡。守備未到,眼前是淨空通暢的快攻路線,跑在他身側的秋野擺手要他快去,陽樹卻依然故我,悠悠地運球推進,轉眼間便被敵隊前鋒趕上。
「為什麼不跑呀⋯⋯」學姊拿原子筆的尾端戳著唇角,雨捏著分數牌準備翻面的手指同樣困惑地停在那裡。
陽樹持續和緊迫盯人的前鋒周旋,待兩隊球員紛紛到位。前半場滿球場飛奔的優體力所剩無幾,此時才氣喘吁吁地跟上,他低著頭,注意力渙散。
「和月。」
隨陽樹的呼喚,他手中的球跟著傳了過去,籃球像是擋住去路一般,迫使回神接球的優停在三分線上。憑反射動作接到球的優愣了一下,他抬頭確認過自己的位置,斜眼瞟了瞟陽樹,表情越來越難看。以假動作釣開防守,優並沒有接著預備射籃,而是急躁地衝進禁區,抬手扔出的球硬生生撞上籃框與籃板的夾角。籃板球被敵隊截走,快攻得分。
「又來了,一直這樣。真搞不懂他們在幹嘛。」學姊一邊在筆記上撇個幾筆,一邊嘀嘀咕咕和雨說著,「雨君,你說麻倉同學是太懶還是太沒膽呀?」
雨翻牌加完分數,瞄了眼學姊筆下的紀錄,陽樹的欄位劃記了多次助攻,但是都佐以失敗收尾的符號,試圖進攻的紀錄則寥寥無幾。
「我想——」
「麻倉!」
優的大吼振出轟隆隆的回音,話說到一半的雨不禁縮起肩膀,關緊了嘴錯愕地朝聲音望去。只見人去樓空的半場內僅剩優和陽樹,優喘著粗氣,咄咄逼人地欺上前去,一把揪住陽樹的衣領,硬是拉得他不得不彎身與優平視。
「喂喂喂幹嘛幹嘛!」秋野拔腿趕回來想勸住優,雨感覺到學姊推了他一把,也趕緊湊了過去,但優對他們的安撫置若罔聞,抓緊陽樹的手就是不願意鬆開。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優咬牙切齒地說,「是有多瞧不起我才做這些蠢事?」
陽樹輕輕擰眉,平靜地說:「我沒有。」
「放屁!」優奮力一甩,陽樹忽然重心不穩向後跌坐在地,表情抽蓄了一瞬,扶著小腿沉默不語。優彷彿視而不見,居高臨下地繼續質問他,「剛剛那兩分你明明穩拿,為什麼不拿?」
「小優!」
「比賽還剩多久?」教練沉穩而中氣十足的聲音竄入,剎那凍住了衝突,體育館的氣氛倏地凝結成窒息的嚴肅。
「啊、是,還有三分鐘……」學姊怯生生地答道。
「那就到此為止吧,也沒什麼了。下一組暖好身就上場。」教練摸摸稀疏又花白的頭髮,起身往外頭走去。這通常代表社員們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然而此刻沒有任何人敢喧嘩嬉鬧,十分收斂地按教練吩咐各自忙碌去。
優望了眼尚且擱置在那的計分板,眼眶泛紅,悶不吭聲,掙脫秋野的箝制,隨即跺著步離開了體育館。
「那小子搞什麼嘛!」秋野無奈地搔搔後腦,「麻倉你是有沒有怎樣?」
「抽筋而已。」陽樹說得淡然,但僵硬的神情仍透露著難以忽視的不適。
聞言,雨像是驚醒似地,收回遠眺的視線,蹲下來想要幫陽樹舒緩,正打算脫掉他的球鞋,陽樹的手便覆了上來阻止他。
「你快去。」陽樹說,抬抬下巴示意優離去的方向。雨看向他,那眸中的擔憂彷彿就要匯聚成淚珠撲簌滴落,陽樹明白那並非向著他來的,於是在雨猶疑著開口之前,又說:「這有秋野在,還有學姊,也不是受傷,別介意。」
可是優需要你——雨點點頭。他起身跑到學姊身邊,一邊翻找需要的東西,一邊拜託學姊照顧陽樹,將她不甚情願的吶喊置於耳後,匆匆忙忙衝出了體育館。
對雨來說,優在整個籃球社之中是最特別的。不僅出自於此之前便建立起的深厚交情,優作為球員的姿態更是令他不由自主地在乎,根本無法和其他社員一視同仁、平心而論。優和他太像了。如同過去待在球隊中的雨,優是身材最為嬌小瘦弱的社員,他們並不具備衝進前線戰鬥的條件,總是退居外圍,試圖以後衛之姿博得存在感。所以優的焦慮與困境、自卑與自尊,雨皆是感同身受地瞭解——然後期許,與自己不同,敢於勇往直前的優,能夠捕捉更多勝果。那些他已經沒辦法爭取的事物。
打開社辦的門,由透氣窗遁入的午後暖陽抹亮窗前,未得光線照拂的狹窄室內晦暗不明。優盤腿坐在長椅的一端,半個身體浸在陽光的曝曬下。一旁他的置物櫃敞開著門,但他並未更衣,維持一身汗濕的運動服,吹著風,有人入室也不為所動,看似毫不在乎。
雨靠了過去,將遺留在體育館的優的毛巾披上他頭頂,把裝滿運動飲料的水壺遞給他。優瞥了他一眼,彆扭地努起嘴,打開水壺一陣狂飲,沒想到馬上就嗆了一口,險些吐得滿地濕。
跟著嚇了一跳的雨連忙輕拍優的背:「小優就是太急了。」
「不然我還能怎麼辦?」好不容易緩了過來,優顧不得被嗆得緊縮的喉嚨有多沙啞,焦躁地說,「如果不趕快想辦法擠進正式球員,這一年不就放水流了嗎?就算是當個候補,也總比在看台上加油來得有用啊!」
「可是小優,我們升上高中甚至不到半年啊。」雨柔聲相勸,嘗試著安慰他,「三年級打完夏季聯賽就會引退,至少耐心等到那之後又有什麼關係呢?而且這段時間你都在變強,之後一定會進步更多,絕對不是浪費。」
「我有嗎?」優發出冷笑,嗤之以鼻,「那你說,難道我到時候就贏得了麻倉、打得過秋野——還有小雨你嗎?」
「打得贏。」雨握緊拳頭,堅定地凝視優的雙眼,字句清晰而懇切地說,「就連現在的小優也絕對贏我。」
「我拿什麼贏!」優憤怒地扯掉蓋在頭上的毛巾,激動得站了起來,「你看了我剛剛的——我的蠢樣,怎麼還說得出這種屁話?」
「那是因為小優逞強用不擅長的方式——」
「會投籃就叫會打籃球了嗎?那我還擅長什麼嘛!」
優怒視著雨,而雨以略微仰起的角度回望他,沒有退縮,卻看上去有些悲傷,看得優不禁洩了點氣。他側身閃開雨,來到自己的置物櫃前,胡亂地擦汗,依序換上乾淨的棉上衣、套上制服,一面說著:「我⋯⋯我什麼都不會,我知道我很笨,不會唸書,其他的事情也沒半件做得好,連身高都矮人家一大截。我只有籃球打得好,只有在球場上,我可以讓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好看,結果咧!我根本贏不了,那還有什麼意義!所以我——」
優呼出顫抖的嘆息,鼓足勇氣,仍止不住哽咽地說:「也許我不想打球了。」
傾刻間,雨感覺一股滾燙的無名火猛然竄升,使他腦門發麻,急劇搏動的心跳鼓譟得整個身子隨之顫慄。他拉住優的肩膀,硬是把他面著櫃底的臉轉了回來,盡可能克制語氣說:「你怎麼能現在就放棄?」
「憑你也跟我說這種話?早就放棄的懦夫。」優甩開他的手,揹起包包,碰地關起置物櫃。
眼看優打算離去,有什麼梗住心窩的感覺令雨無法讓步,他先一步繞到社辦門前,擋住優的去路。
「你還想要贏,那就得把球拿好啊!」
沒預料到雨會這樣大吼,優詫異地睜大了眼,那份驚訝卻逐漸被怨憤淹沒。
「那你做給我看啊!」優抓住雨的衣領,粗暴地拉開他,消失在猛然關起的門之後。
鋒面雨將至,空氣中若有似無地瀰漫著濕潤的氣味,逐漸延長的日照時間徒留餘熱,悶熱厚重地裹在沁出薄汗的肌膚上。雨戴著乳白色的寬緣遮陽帽,趁著梅雨季前最後的豔陽天,將洗好的號碼背心掛到社辦前的欄杆晾著。
球棒擊球的清脆聲響如煙花迸發,操練的規律口號、熱情四溢的叫喊,社團活動的喧嚷響徹校園各處,將每個人捲進青春洋溢的日常當中。雨卻猶若包覆著絕緣體,從那之中隔離出來,沈默而心不在焉。
他甚至沒有發現有人登上那座跟他家一樣吵鬧的老舊鋁梯,直至陽樹輕聲呼喚他。
雨抬頭,語調驚訝地向來人打招呼。帽緣遮住了他的眼睛,陽樹看不清他的表情,而他顯然看見了陽樹沖過水而濕漉漉的頭髮,走進社辦拿出一條乾淨的方巾給他,說:「陽樹同學老是不擦乾,感冒就糟了。」
「沒關係。」嘴上這麼說,陽樹仍慢條斯理地擦拭起來。毛巾和雨身上有著相同的氣味。
雨欲言又止,瞧著陽樹好一會兒,看他確實有打算好好擦乾的樣子,便也不再囉嗦,轉過身重回工作。陽樹倚著牆席地而坐,望著雨逆光的背影,覺得他異常地單薄。
「和月今天請假?」他問雨。
優今天沒有來練球,而陽樹不知道的是,他雖然有到校,可是每節下課跑得不見蹤影,堂而皇之地避開雨。雨繼續手邊的動作,間隔片刻,才回道:「小優有來上課,只是蹺訓練了。怎麼了嗎?」
「我們昨天有聽到。」陽樹說。
雨微微偏過頭,既像看向他,也像在迴避他的視線,「我沒有想影響到大家的,對不——」
「你沒有說錯什麼。」陽樹稍微揚聲蓋住他細小的聲音,不讓他說完。
陽樹放下毛巾,垂著眼,像是一邊在回憶,低聲說:「我太逼他了。我故意裝作不知道和月狀況不好,硬是像平常一樣把球給他。他那個時候就一直在生氣,才會遷怒在你身上。」
「教練說你太依賴隊友了。」或許已經無心做事,雨一雙手扶著攤平在欄杆上的背心,時不時撫過潮濕的布料,彷彿嘗試著抹平根本不存在的皺褶,「但我覺得不是。陽樹同學明明很優秀,為什麼總是把球讓給小優?」
「我是很依賴隊友沒錯。」
「你就不會這樣對待秋野同學。還是他不算隊友?」
雨的話裡透露著少見的強硬,陽樹嘆了口氣:「我參加社團不過是來尋開心的,不像和月那樣認真、拚命,當然沒資格搶走他們那種人表現的機會。」
熱音社練團的轟鳴驟然而至,撥亂了滯悶的靜默,但沒有打斷雨的思緒。他低著頭,陽樹看見風拂過他頸項上的頭髮,那蜷曲而柔軟髮絲想要飄揚,可是被帽子拘束了起來。
「我想,小優就是氣你『讓』他。」雨轉過身來,依然將目光藏在陰影裡,「對他而言也許就像看他可憐,所以把不要的東西施捨給他……因為陽樹同學能辦到他無法輕易辦到的事,卻能隨手扔開,主動放棄。」
彷彿在尋找正確的言語,他慎重地、小心地拾起字句,緩慢地說著,音調中卻不帶一絲猶疑。
「我懂。」他說,「所以才對小優生氣。」
陽樹起身,在雨的面前蹲下,由下窺探那片試圖隔開他的翳影。那雙仿若琥珀的眼眸終於與他相觸,顯露些許訝異,以及更多藏匿不起的沮喪與失落,令他幾乎要跟著揪起眉心。
「那你也生我的氣嗎?」陽樹仰望著雨,柔聲問。
「我、我並沒有責備你的意思,我只是——」雨慌張得瞬間染紅了耳朵,他深呼吸平復自己,「我覺得溫柔的人才會在乎別人的努力,雖然能理解小優的心情,但是我沒有生氣。只是⋯⋯好不容易留下的一半,如果不完全地享受它,就太可惜了。」
「我已經很享受了。」
「試試看貪心一點,全力以赴很過癮的!」話音剛落,雨突然失去把握似的眼神飄忽起來,「我好像又多嘴了……」
「我知道了。」陽樹輕輕頷首,眼睫隨之徐緩地搧動,雨明白那是他真心表達同意的習慣動作。
雨曉得陽樹是偷溜出來的,正想趕他回去練球,想要拉他起來的手才伸在半空中,便被他一把捉住。
「那你呢?」陽樹問他。
雨愣怔得忘記掙脫,直到陽樹都把他的手腕捂熱了,他才呢喃著承認:
「我不知道。」
「——喂,你有在聽嗎?」
優把手探進紗夜低垂的視野中揮了揮,提著嗓子大聲喚她。熱音社練團的樂聲並不是一面牆便足以隔絕的,即使兩人從社辦內移動到樓梯間,演奏的巨響不過從臨場感的震耳欲聾削弱為隔壁鄰居的音響爆音罷了。但是不請自來的優沒有抱怨的資格——何況他有更重大的事情要抱怨——而且紗夜正在練琴,抱著沉甸甸的吉他也去不了哪裡。
「有有有。」紗夜撥開他的手,看都不看他一眼,專注於攤開在階梯上的樂譜。那上頭除了五線譜之外還有指法譜,優聽她解釋過,但他只記得這全部是用專用軟體自製出來的。
「那你說點什麼啊。」旁觀紗夜一遍又一遍反覆練習同個段落,優感覺方才激勵他完成一番演說的怒氣幾乎要被消磨殆盡,懶散地倒在樓梯上。
「你確定要聽嗎?」
優有些不耐煩地說:「講啊,怎樣啦?」
「我知道碰壁很挫折也很焦慮,特別是在有自信的事情上,」紗夜一說話,左手爬指板的動作頓時凌亂起來,沒插電的乾澀聲響鏘啷鏘啷地糾結成塊,於是她乾脆罷手,看向優,「可是老實講,我覺得小雨好委屈,明明沒做錯事你卻這樣對他。」
他是來訴苦的,怎麼這下矛頭又戳到他身上來——優悻悻然挺直身子,反駁道:「他根本沒有資格對我說那種話,嗆回去又怎麼了!」
「你這個蹺社團逃到這邊的人難道就有資格嗎?」紗夜平靜地說,貓般的大眼犀利得令人背脊發毛。
優百口莫辯,一張嘴開開闔闔,終究像是洩氣似的蜷縮起身形,沉默了下來。
紗夜嘆了口氣,眨眨眼鬆開緊繃的眉心,放軟聲音說:「這不是資格不資格的問題。誰都不能因為自尊心受傷就單方面對朋友發脾氣,不喜歡他說的話可以好好講嘛,何必故意戳人家痛處。」
優聽到自尊心時眉毛抽動了一下,然而那種模糊的不悅立即被疑惑淹沒,他問:「什麼痛處?」
「什麼什麼痛處……」紗夜詫異地瞠眼歪頭,「小雨他從國中就在籃球社,球打得那麼好,卻光是要交個入社申請都糾結這麼久,最後只當了經理,還不肯跟我們聊這些,怎麼想都不是單純放棄不打這麼簡單吧,八成比你的問題深刻多了。」
優努著嘴,可憐巴巴地垂著頭辯解道:「我、我沒想這麼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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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好吧,那我可能對你太嚴厲了……」紗夜拍拍他的頭當作道歉與安慰,「不過你真的沒有在觀察周遭的事欸,難怪只能打得分後衛。」
「你什麼意思!得分後衛哪裡不好了!」優打掉她的手。
紗夜聳聳肩:「那你有什麼好不滿足的。」
「我沒有,我是——」優忽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話斷在半空中,倏地拐了個彎,「你——你才是!一直練同一個地方還練不好,就不會覺得很煩、不想幹了喔!」
「無所謂呀。」沒想到紗夜無動於衷,說得輕巧,「我雖然喜歡吉他,但又不是非做到什麼地步不可,真的彈不好的話就算了。」
「有夠沒骨氣的。」
「我又不是每件事都像你看待籃球那樣死心踏地。」紗夜笑了笑。
社辦裡的樂聲沉寂了下來,剩下隱隱約約的談話聲,不時穿插樂器片段而零碎的節奏或旋律。
「剛剛在唱歌的那個學長,是我認識的人當中唱得最好的。」紗夜垂著眼簾,撥片劃過琴弦,流暢地彈奏著,突然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是那種感覺天生就有副好歌喉的人。不管多難的技巧,對他而言都像呼吸一樣輕鬆,而且什麼歌都駕馭得來,搖滾、爵士、節奏藍調……總之全都有模有樣。我就不是這樣。」
優像是意外嚼到苦味,皺皺鼻子,感覺這陣子擺脫不了的焦躁跟著紗夜的聲音一起回到了身體裡。
「我記得你說過類似的話。」優很不服氣,憑什麼只有他懷著這些毛躁的情緒,紗夜卻始終一副神態自若的樣子,「好像是校歌合唱比賽哦,輸給乖寶寶合唱團的班級的時候。」
腦海裡忽地竄入女高音如黃鶯出谷的獨唱,手邊彈到那個每次都會絆到的難關,紗夜遲疑了一瞬,因而亂了節奏,至少是驚險地彈對了每一個音。
紗夜先是緩了口氣,然後抬手捶了他的肩膀,懲罰他故意揭傷疤,然而她的眼裡揪不出一絲慍色。
「我知道我在唱歌這件事上不算優秀,很多地方比不上別人,但是我能把搖滾樂唱好。」她說,「我的歌聲有可以成立的地方,我就樂意當水裡的魚,一輩子熟練怎麼游得更好、更快、更遠,偶爾浮出水面看看;反正也活不了,不用勉強自己跟陸上生物拚比,這樣就好。」
優依然皺著臉,一副似懂非懂的艱難神情,跟鬧彆扭的小孩一樣扁著聲音說:「那是因為你是魚、又剛好在水裡吧,我說不定是海裡的石頭。」
「那很好啊!」紗夜大笑出聲,「真搞不懂你到底瞭不瞭解自己。」
雨有一顆黑白配色的籃球,是他剛開始打球時養父買給他的禮物。雖然一週已有五天都在練球,他偶爾還是會在假日帶著那顆球,在日落的戶外球場消磨閒暇時光,和青沼一起。白色的球皮易髒,他回到家總是優先將球擦拭乾淨,才去換掉一身髒衣沖涼。雨很寶貝那顆籃球,可是他把它留在養父母家,並沒有帶來東京——他以為自己不會用到那顆球了。
他沒有自己的籃球,所以請優帶球出來。
優依約出現在公園球場。他右肩掛著籃球網袋,雙手插在短褲口袋裡,像是個素行不良的小混混,無意間用力抿緊了嘴,表情有些彆扭、又有些焦躁,看上去五味雜陳。
雨以平時的口吻向他打招呼,沒有得到回應。他們沒有任何對話,各自暖身。優不做操,而是直接拿球出來把玩暖手。天色陰霾而遲遲未降雨,但顯然鮮少有人以身試險,戶外場地空曠無人,籃球擊地的聲響無限擴散後消弭。
「規則你決定。」雨說。
「就打二十一分。先秀球。」優把球丟給他,幾日以來頭一次正對著他說話,「輸的人答應贏的人一件事,你說的喔。」
「嗯,我不會賴皮。」雨笑了笑,很慶幸有在傳給優的戰帖裡祭出賭注。要是優對他的邀請不理不睬,他便真的束手無策,不知道該怎麼打破這個僵局了。
於罰球線站定,雨高舉籃球,從腕間的觀景窗望向籃框,心臟的鼓動佔據了聽覺。
他無疑是忐忑的,因為他打賭的對象不只是優,還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