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第一天 ◆ 白夜降臨

外頭已經日落黃昏,天空被染成溫和的金黃色。

白雪無法跟著溫和:睡過頭了……說好要下午醒來,傍晚前離開,現在一口氣爆睡到日落。

這證明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依然糟糕到不行。

他抹了把臉,心裡無數懊惱:換著以前只要有人靠近,他就會立刻醒過來,連碰都碰不得,哪像剛剛是被朱路推醒的?

這也證明他現在的精神狀況同樣糟糕到不行。哪怕睡前灌了一瓶高級魔法藥,但傷勢只好了大半,身體機能還需要慢慢回復。

可現在由不著他浪費時間,得要離開森林,前往最近的教堂。

離開農莊必然經過廣場,白雪來到時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加上自己,隨意一數也有十個。

紅帽也在其中,正抱手站在離人群最遠的樹下,看到白雪出來,那青燐色的雙眼很快落在他身上,朝他點頭微笑,像一道和熙春風。

白雪視若無睹,一是不想理會紅帽,二是因為人群裡一個大塊頭雄壯得不合常理,白雪一時看傻了眼。

與其說是大塊頭,不如說那是一座「山」──那人的體格與常人不同,虎背熊腰不止兩倍,壯實的雙腿無法負荷上半身的重量,不得不駝背屈膝。如此一來,過長的粗壯手臂幾乎垂在地上,即使這樣,他仍然有兩米多高。

白雪啞然:居然是石人族?!

石人族是古老種族之一,出了名的體格高大、天生雄壯,個性也是一如外表的耿直,刻苦耐勞又純樸單純。但反過來說,就是皮粗肉厚、一個頂十個的絕佳勞動力,加上無可救藥的古板固執,成了別人眼中的愚人笨蛋。不然也不會在數百年前被惡毒的魔法師欺騙,被迫簽下魔法契約,從此世世代代成為奴隸。

自那之後,他們成為有名的奴隸種族,所以又叫石奴族。

石奴族被說是腦袋不好嘴也笨,有奴隸主煩他們結結巴巴語無倫次,便弄了鐵口枷封住嘴巴,其他主人紛紛倣效,從此便成了石奴族其中一個標籤。

廣場上的石奴族奴隸也不例外,滿是傷疤的光頭腦袋,看似凶悍但其實無害的面容,嘴巴上一道烏黑的鐵口枷,脖子上繫著一條不入眼的項鍊,掛著一塊黃昏色的玻璃塊。身上一套粗糙的麻布衣,右手粗壯的手臂上一道深黑色的刺青——枷鎖扣在石頭上,是石奴族的奴隸契約印記。

白雪一臉菜色:石人族不是幾十年前被勞役到滅族嗎?想不到還有殘存者。

而且活在這個鳥語花香的森林農莊裡,卻依然逃不過成為奴隸的種族命運。

不止白雪一個人一臉菜色,所有人圍繞在廣場上,臉色更是一個比一個難看。白雪從石奴族身上移開目光,看向廣場正中央,腦袋嗡的一聲,總算明白其他人為什麼臉色沉重。

原本空曠的石板地上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破舊的小木偶穿著褪色的花衣服,騎著呆頭呆腦的小木驢,眼睛骨碌碌看著大家。

在它頭上,還蹲著一頭通體凝白的夜鶯,脖子繫著一枚串上糖果的蝴蝶結,團成一小球在閉目養神。

如󠄊󠄀󠄃󠄎此󠄊󠄀󠄃󠄎溫󠄵󠄀󠄀󠄂馨󠄫󠄂󠄢󠄡可󠄽󠄪󠄨󠄛愛󠄳󠄅󠄑󠄅的󠄻󠄄󠄑󠄼畫󠄐󠄝󠄞󠄁面󠄘󠄢󠄩󠄛卻󠄊󠄷󠄅󠄞讓󠄓󠄹󠄓󠄻人󠄧󠄎󠄧󠄟窒󠄍󠄺󠄜󠄱息󠄚󠄭󠄌󠄵,臉󠄴󠄪󠄄󠄭如󠄰󠄵󠄯󠄬死󠄑󠄋󠄯󠄡灰󠄬󠄘󠄯󠄥--不󠄁󠄉󠄟󠄧,某󠄇󠄯󠄶󠄅人󠄺󠄳󠄄󠄿除󠄡󠄵󠄥󠄜外󠄱󠄻󠄮󠄑。⁠󠄊󠄦󠄚󠄃⁠󠄏󠄇󠄒󠄊⁠󠄲󠄹󠄿󠄼⁠󠄷󠄊󠄂󠄄⁠󠄃󠄩󠄀󠄫⁠󠄎󠄕󠄅󠄯⁠󠄬󠄙󠄧󠄱⁠󠄫󠄸󠄖󠄯⁠󠄕󠄖󠄹󠄎⁠󠄙󠄪󠄙󠄢⁠󠄂󠄡󠄻󠄏⁠󠄓󠄯󠄔󠄗⁠󠄐󠄾󠄛󠄔⁠󠄑󠄨󠄭󠄓⁠󠄨󠄌󠄠󠄧⁠󠄅󠄙󠄔󠄌⁠󠄰󠄈󠄣󠄧⁠󠄘󠄍󠄰󠄍⁠󠄲󠄚󠄖󠄱⁠󠄀󠄳󠄛󠄷⁠󠄉󠄭󠄝󠄾⁠󠄮󠄆󠄆󠄾⁠󠄺󠄅󠄸󠄈

紅帽神色如常,甚至有絲不合情理的輕鬆,勾唇笑說:「是皮諾丘和夜鶯啊。」

話音剛落,四周迷霧驟起,掩去日暮黃昏,化為一片昏沉灰暗的天。

以及一輪早早掛在半空的慘白圓月。

潔白透亮有如一盞小燈的夜鶯猛然睜開眼,唱起歡快的歌。

「倒楣的世界倒楣的人,

又白又圓的月亮砸在你頭上,

狼人啊都在掩嘴偷笑,

告訴倒楣的你一件開心的事。

啊,詛咒來了!

白夜於此降臨。」

◆◆◆ ◆◆◆ ◆◆◆

何為白夜?

從前從前,久遠至千百年的從前,世界上只有一片土地,名為梅雅什大陸。

守護這片土地的天神大人強大且慈愛,祂把世上所有的絕望與黑暗封鎖在匣子裡,埋在不見天日的深淵深處。

在天神大人的守護下,梅雅什大陸廣闊無垠,豐饒富足,人人安居樂業,幸福美滿。這裡沒有疾病,沒有饑荒,沒有戰爭,人與人之間沒有欺騙,沒有傷害,沒有憎惡,沒有仇恨,一切一切也是恆久不變的美好。

直到匣子被悄悄打開,本該不變的美好世界逐漸破碎,黑暗和絕望沿著裂縫蔓延——

在日復一日的某個黃昏,村莊裡出現一隻小木偶,一頭小木驢和一隻純白的夜鶯。

夜鶯向眾人唱著悅耳的歌。

牠唱:今晚是月圓之夜。

牠唱:愉快美好的一夜。

牠唱:晚會即將開始。

牠唱:狼人在篝火邊醒來。

牠唱:平民在搖籃裡死去。

牠唱:這是詛咒。

牠唱:這是白夜。

牠唱:是亡者的起始。

牠唱:是生者的終焉。

怪異的迷霧包圍了村莊,人們被困在原地無法離開。

夜鶯在十二點啼叫,潛伏在人群中的狼人隨即現身,每晚殺死一個平民。

存活者在第二天早上必須進行審判,投票找出偽裝成人類的狼人,當場處決。

如此日夜輪轉,直到狼人殺死所有平民,或是平民票死所有狼人,迷霧才會散開。

白夜方可終結。

然而,匣子已被打開,詛咒只會不斷輪迴。

每逢月圓之夜,白夜必然降臨,直到迷霧散去。

何為白夜?

梅雅什大陸上最不該打開的匣子。

所有狼人的盛宴。

所有平民的噩夢。

延續千百年的詛咒。

女巫一直在看著的悲喜劇。

──《眠言白夜藍皮書》 序章‧源起篇

被迷霧包圍的森林像插入灰色濾片,世界的顏色被洗去一層。

夜鶯還在唱歌,語調越發輕快,更是肆無忌憚地嘲笑眾人的運氣。

白雪的腦袋在發暈。

是啊,確實是太倒楣。

白夜可怕歸可怕,但每個月只會生成一次,每次只在梅雅什大陸上某幾個地點隨機生成,就是個全民大抽獎!雖然抽誰誰倒楣,但中獎機率理應很低才是,可……怎麼隨便進一座農莊,竟然又被扯進白夜?!

「開什麼玩笑?!」一起被迫中獎的肯迪莊主指著屋子裡的神像,不敢置信:「這可是在永晝神的神佑下!怎麼可能生成白夜?!」

猛然想起什麼,莊主一把抓住旁邊的朱路,恨不得直接掐死他:「我不是叫你去教堂看看嗎?!你他媽故意不去?!」

朱路給嚇軟了雙腳,尤其在聽到莊主的話後好幾個人刷地扭頭看向他,下意識滿目憤恨和責怪,朱路的臉色進一步慘白下去。

他們明知道今晚是月圓之夜仍然願意入住農莊,就是因為肯迪莊主拍著胸口保證,這裡有教堂、有永晝神的神佑。

永晝神,是梅雅什大陸上,人們唯一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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