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老爸要來王都，本人烏札因的日常生活都變成在待命了。
說是待命，卻不等於閒閒沒事幹，那些原本不在預定計畫裡的雜事開始追著我跑，害我在精神上覺得非常不滿。
原因主要有兩個。
有些煩死人的傢伙不知道從哪裡得知老爸加官晉爵的消息，於是他們蜂擁而至，只為了預約時間跟老爸見面，我得處理這群人。
除此之外，老哥在這個節骨眼上依然在外出差人沒回來，我就成了他的替代品，更莫名其妙的是商會主事權都落到我身上，這就是我目前的處境。
我在名義上的職位僅次於老哥，如此安排是沒什麼突兀之處……但這個小鬼還在當學生，那些幹部將所有經營權全面轉讓給我是在搞什麼鬼？──我有點想拿這件事跟他們興師問罪。
「………………」
「嗯，我只是想抱怨一下，芙勞。我也知道，今天商會被魔改成這樣，其實我自己也要負點責任……」
如今學院那邊已經進入夏季休校期，要讓我們進王城用的準備工作也都處理妥當，目前我正在稍事休息，等著老爸來王都和我們會合。
我沒必要特地待在別墅那邊窩著，與其撒謊說自己不在那邊，就為了不想面對那些麻煩人物，倒不如真的讓自己離開那裡還更輕鬆，這才是實情。
因此基本上這幾天我都是待在商會，已經成了我這幾天以來的日常生活了。
既然我的生活基本上都是在商會這邊過，看在這些幹部眼中，他們可能會認為自己必須跟上司「請示」工作上的事，就從需要等待老哥判斷的案件中挑出一些來找我，那些是我應該也能下達指示的案子。
當我把這些工作一一處理完，總覺得份量好像越加越多，這種趨勢似乎擋都擋不住……
「烏札因少爺，關於這些案子，都是先前波爾塔爾少爺說『還要再另外商議』的那種，等著跟他請示處置方針。」
除了把追加的文件搬過來，女僕還跟我透露這波內情。
「另外商議？……這麼說來，在跟老哥一起喝茶的時候，他有時候會無預警提起很唐突的話題啊。」
……咦？
也就是說，當時聽起來像閒談的內容，其實都跟商會的營運方針有點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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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案子都是在談最近剛商品化的物品，要如何擴大販售，尤其是針對國外出貨量，在需求和供給的調整上，有很多都需要裁決。實際數值交給仰賴現場人員判斷，我只需要決定是否許可。
「這些文件的內容並沒有特別古怪之處……該說還不到需要我簽核的地步吧……咦，啊，這個案子好像跟先前提到的大麻香菸有關。」
印象中，是牽涉到老哥之前喜孜孜經手的經濟攻擊，對手就是鄰國。
就某種層面來說，我們的領地對上鄰國，採取這種策略是很正常的，但我們之前都拿商會當幌子，主要業務卻是背地裡從事諜報工作。
自從進用由我負責的商品並多加活用，局面就一口氣活化了，這件事我也有點印象。
「已經拜讀過幾份獲得烏札因少爺核可的文件了，可以想見每個案子都會帶來無情又過度有效的結果。」
「我只是覺得交給現場人員判斷會更有效率，然後就是蓋個章──」
「其中有幾件，似乎會為烏札因少爺帶來『損害』？」
「──啊──……是沒錯，有幾件在核可時我還做了修正，那樣會帶來更有效率的結果……咦，莫非文件量增加的原因是出在這裡？」
「看來大家不再把您當成只會突發奇想的小夥子。」
在社會上，一旦展現自己能幹的一面，就會有更難搞的業務落到你身上。
若是要適才任用，那確實是必然結果，也許是這樣吧……但同時也會從無能的人手中奪走工作，成為讓無能者的無能加速惡化、放大的要因。
想辦法調配到一個平衡點，就是中間管理階層的職責，但不管活動規模變得多龐大，換算起來也只是個人業務的延長，來到文明程度就只有這點水準的世界，不管是任何領域的事物都有中央集權的傾向，這也是不可避免的結局。
「之所以文件量會增加，都是因為烏札因少爺前些日子發放計算用魔法道具給事務人員，帶來的效果就是大幅縮短商談時間，因此也頗受好評。」
「喔，原來是那樣……業務方面獲得改善才有這樣的結果。嗯，光是要粗略記個帳，也要花上一天的時間，這實在讓人看不過去。」
計算用魔法道具──簡單的講就是電子計算機的魔法道具版本。之前上其中一堂魔術相關課程時，我學到附加效果和魔法道具的原理，抱著玩票心態做出這樣東西。
事務人員或經理在計算數字時，不是用筆來算就是用心算，那樣實在太花時間，我看不下去才會把這樣東西發給自己人。
能使用的機能只有加法、減法和乘法三種。身為商業部門的會計在處理相關實務時，有這些機能就夠了。他們不用碰觸除法的黑暗面，會更幸福吧。
「對於還不習慣算術的新人，在實踐上能發揮很大的助力。即使有些人已經駕輕就熟，之前那樣也是很花腦力，如今這些情況獲得改善，有很多老手都開始進入工作中毒狀態。目前工作上的作業效率已經有所提升，但工作現場的氣氛變得有些瘋狂，讓人覺得未來堪慮。」
「啊──……」
這種狀態是不是就像跑步完會覺得身心舒暢？
工作效率突然提升帶來快感，似乎會開始朝不好的方向發展了。
「若是放任他們隨心所欲，可能會有人因為過勞而陸續倒下，這部分千萬不能疏於管制。」
「遵命。」
輕小說常常會出現這種橋段，原本被稱作「黑心工作」，又嚴苛又痛苦的差事經過改善變輕鬆，於是就成了「好工作」，稱之為社畜的「暴發戶現象」。
可是這些說來說去，都是出自社畜觀點的偏見，最好看看就算了。
大部分的農家在春天的播種季節、秋天的採收時期都會增加工作量，而且是增加到很嚴酷的地步，就好比大部分商業機構，都會在特定時期增加工作量的密度，這叫「繁忙期」。不管平常經營上有多麼體恤員工，到了這個時期往往都會變得很黑心。
如今我已經站在經營者的立場做事，必須針對這種情況來掌控，予以調整，免得為人們帶來致命性的負荷，這是很重要的。但我不至於在需要的時候才任用需要的人才，或是因應需要開除這些人。
不過呢，來到這世界裡，能靠腦力工作的人才本身就很稀少，就算我想那麼做也辦不到。
或許是設定上偏向遊戲會有的中世紀文明世界，這個世界的教育存在身分落差，與其說那是種風俗，倒不如說更接近嚴格的鐵律。身為庶民階級的平民是有機會去學院上學，可是僅限於將來目標是要當騎士或冒險者的孩子們，一般而言走尋常路線成為工匠或商人的孩子，都是跟自己親近的人討教學問，或是去私塾求學。
如此一來，能學到的知識自然會出現很大的偏差。在那些偏差又狹隘的評價基準下，還會出現另一種落差，就是將人們分成優秀、吊車尾，從這些吊車尾之中，必然會衍生出一定數量的市井無賴。
我並沒有犧牲奉獻的特質，想去拯救這些「可憐的」普羅大眾，但不管是多是少，只要出現這些市井無賴，對外在環境都只會帶來困擾。
那麼至少可以做些努力，讓我們這邊的人不要演變成那樣，我想這也不至於變成偽善者。
舉個極端的例子，像那些事務人員或會計，他們必須極力探討的是「自己能否實踐做計算、做紀錄所需的技法」。例如碰到的問題是手沒了沒辦法拿筆，那就調整成用嘴或腳來拿筆，如此一來將能消除工作上的障礙。
這次比較需要用到心算能力，但也不是說實體計算都不會用到，頂多拿個計算機來補足一下就夠了。
「倒是烏札因少爺，為什麼計算用的魔法道具要拿掉除法功能？」
「噢，妳注意到啦？」
「如果使用者是貴族，除法在一般的算術課程中都會教。」
「但是在某些事務上，其實不需要導入除法概念啊。」
尤其是跟商業買賣有關的更是如此。
在我的記憶裡，一般都是分成「利益」和「損益」，把那些現代經濟學概念拿到這個世界裡套用，那就已經不是「不妙」可以形容了，我敢說一定會導向毀滅的結局。
基本上這種概念不適用於單體買賣，而是針對廣泛導入多項社會生產物的綜合商社所特別設計出來。例如糧食事業部虧損，軍事部門卻出現獲利。將這兩者加在一起結算，就結果而言，業績上有可能是賺的。以經營的角度來看，這完全沒有問題……形容起來就好比是這樣。
可是這個世界的買賣，大多都是以個人為主。拿剛才的例子來套用，說光是「一個事業部門」就足以鞏固生活基礎也不為過。
在這種情況下，當然不能跟人簽訂會在個別買賣上帶來負債的契約。若是放眼契約整體卻不能帶來利益，且無法有獲利表現，那就沒必要攬這份差事了。
「開出這種條件，還真是既簡潔又嚴苛。」
「不過那是必須遵守的最低限度遊戲規則。」
在我所知的現代化商業模式中，薄利多銷這種手法早已泛濫成災，其中一種形式是「契約綁約期要簽超過十年以上才有賺頭」。
剛開始第一年或第二年有可能會虧損，但剩下那幾年會開始賺錢，到頭來將有機會獲取龐大收益。
但是有個前提，雙方都必須在商場上順利存活十年以上。若是其中一方中途倒閉，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另一方也會跟著倒閉，任何人都能想像得到，這種契約潛藏了上述的危險性吧。
事實上這樣的案例多得很，甚至還有人從一開始就專門鎖定這種契約，拿來當成詐騙手段運用。
「那我來問個問題。先把範圍限縮在王都內也行，足以讓人跟他們締結以虧損為前提的契約，這種『值得令人信賴』的商會究竟有多少？」
「……懂了。」
「對，正確答案是──幾乎找不到。」
這個世界不存在「日本公司重建法」這種法律救濟制度。
不管是多麼大的商社，該倒的時候就會倒，就目前的情勢上來說，如今柯帕王國依然暗中進行肅清計畫，有很多麻煩的商會是他們等著弄垮的。
只要有了正當理由，那些商會就會被搞垮，財產還會充公。
如果跟這些商會單憑信賴關係做了長約買賣，到時候很有可能會跟他們一起倒閉。
──於是就要提到這其中的遠因以及元凶，就是帳面上的虧損數字會帶來誘惑，讓人產生「現在先虧損以後會大賺」的想法。
虧損狀況可以透過具體數字辨別。
若是這些數字的量不大，那就能抓緊下一個機會談妥別的生意，獲取龐大的利潤來彌補虧損……人們容易被這類惡魔的耳語所騙，進而墮落。
說老實話，一旦每日勞心勞力忙於賺錢的商人出現這種想法，那就糟透了吧。
「所以說，我們這邊若是以培育未來的大商人為前提，現在最好要先跟那種概念保持距離。」
至少在當前的幹部群晉升之前，不能讓他們學會去思考百年後的具體經營方針。
或者可以在一開始就做好準備，讓某些人學習這類商場帝王學……諸如此類。
但首先還是要正視現實，憑個人眼光就足以放眼一年後的世界局勢──在這世界上，可是連這樣的才能都不多見啊。
因此身為平凡的生意人，最重要的還是保持一種心態，那就是盡量別讓每筆生意出現虧損。
「話說回來，這些文件不停增生，真希望找到能幫忙梳理的人才……」
目前看來，我想不到合適的人選，足以讓我找來栽培。
還有，你能不能快點回來啊，老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