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喂,剛剛我在門口時,你們是不是在相幹?」

聽到這種粗俗的問法,我眼睛的視線從報紙上移開斜了邊過去。雖說我成長的過程中嘴巴乾淨的話也沒幾句。但這小鬼好歹上了大學,不得不說這個小鬼也真厲害,考了省內一流名校,但狗改不了吃屎,開口就不是什麼好聽話。我將報紙摺成對半,屁股移開沙發,不管那小鬼頭繼續追問我今早是否做愛的事情,走進廁所讓耳根清淨。

「好歹我也在外頭等了幾個鐘頭,電鈴按到手指都疼了,連應聲都沒,一般人老早報公安啦!」

唉啊,不說我還真想抱怨那破壞興致吵死人的門鈴聲,還有那像要把我家大門拆的敲門力道,要不今早左鄰右舍都上工去,被人瞧見,還真不知道這傢伙是來作客還是來討債。該找條子的應該是我才對吧。我心裡暗罵,但表情還是得保持那不在乎的態度,撇完尿洗個手,坐回剛剛的沙發。

現在我家陸剩不在,為啥不在?還不這叫晉康的死小子纏著陸剩說啥要吃最近高麗棒子戲劇裡吃的炸雞塊,也不管我反對,就出門去幫晉康買雞塊。哪間炸雞塊不吃,偏偏要吃視頻上演的那種,當我說出不過就個炸雞塊,買賣場的回來炸就行了,卻還被這傢伙用眼神嫌。我真媽的跟著陸剩幫你付一半的學校雜費找罪受。

「阿陸哥好慢。」晉康說,手胡亂轉著電視遙控器。

「那店不管什麼時段人都多,一時半刻不會回來的。」

「那不就過中餐還吃不到!」

「呵,什麼過中餐,你就算到午後一時也吃不到。早跟你說吃速食店的炸雞塊,就偏要吃那家。我跟你那阿陸哥都是習慣早餐晚吃,肚子不餓。你這早餐不吃的小鬼,自個兒餓肚子吧!」

聽我說完,晉康翻白眼看我,似乎不爽我說話的態度。但我就是擺著死樣子他又奈我何?雖說四十多快五十的人跟個二十來說的年輕小夥子耍嘴皮挺幼稚的。但又怎樣,可知道這小鬼也沒把我當個長輩看。

「喂,下次換我幹阿陸哥好不好?老頭。」

「小子沒吃飯開始妄想啦!這張嘴是在說啥蠢話!」

原以為這小鬼肚子餓會安分點,看了我一回,口裡吐出來的竟然是這種話。真不知當今大學生書都讀哪去啦!真天想著相幹。

「不試試嗎?三人行,你不想看看阿陸哥被幹嘴裡還叼著雞巴的模樣嗎?還有被兩條雞巴同時幹進穴裡的表情,老頭你真不想瞧瞧?」

蔡晉康叫阿陸叫哥,對我則叫老頭。雖說我自認外表一點老態也不,但晉康可不以為然,對他來說不惑知天命半百年歲的男人就是老頭,沒有例外。見我像是沒動怒,晉康的嘴就更口無遮攔的續出穢言。繼剛剛提出的前後進攻;雙龍入洞後。他又想了把陸剩眼矇戴到荒郊野外,讓他寬衣在我倆面前自瀆,並等他全身赤裸,陰莖有意無意的跳動時,我倆在輪流拉下褲頭的拉鍊將他上了,並把他幹的小便失禁,尿地上一地。聽到這些淫穢的想法,我更是懷疑就算陸剩只把菜晉康當弟弟看,可是這小鬼當真沒想把陸剩的意思?

「小鬼,你要知道,剛話要不是我這人見多識廣,眼界開。你這臭嘴在對方男友面前說要幹自己的情人,早被人打到連你媽都認不得。算了,你話不正經也是早知道的事,但我還是要問,雖說我已經問過好幾次,但你真沒想過要把陸剩?」

蔡晉康不止這一次跟我提說要和我們三人行,從過去好幾次,當陸剩不在場只有我倆,就會有意無意的提起各種上陸剩的性幻想。雖說怎麼聽都像是天馬行空打嘴砲,但聽久了,也都不僅擔心起來,若真應了他來趟三人混戰,好不他真的會幹那些事。因為常聽他那些狂語,我問過晉康是否對陸剩有意思?無數次,見幾次面就問幾次。但蔡晉康永遠是很快的回答我說:「沒有。」

「你想幹他卻對他沒意思?」

「當年你對我沒意思還不上了我。」

「喂,小子答應過的!」

「好嘛,不提這個。老頭,我再跟您重申一次。放一百二十個心,我絕對不是也不想跟阿陸哥交往。不過我可沒說不想上他,要不阿陸哥願意,他上我也行啊!你幹阿陸哥,阿陸哥幹我。三人一體!這我可從來沒試過。」

「你這高知識份子一天不開黃腔是會陽痿是不!等等在陸剩面前給我嘴巴放乾淨點。敢說些什麼不能說的,就算陸剩在場,照樣讓你吃不完兜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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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小的遵命!」

又過了回,陸剩還是沒回來,我打了通電話給他,電話通了問他是不還在炸雞塊的攤子那排隊,想說如果人還多那就別排了,吃別的吧。電話那頭陸剩說他前排只剩兩三個人,就快到了,買了他就會回去。問我有沒有想喝點涼的他一併包回去,我正覺得窩心,他卻話題一變的問晉康現在幹啥?沒吃早飯餓不餓?

「他正在啃你櫃子裡頭那一大袋薯片,怎可能餓。」

「喔,這樣啊!該我了!等等就回去。」

說完線路立刻斷,我沒好氣的拿著空響的手機,看著翹著二郎腿邊看電視邊津津有味啃著薯片的晉康。電視上正在播著一部正邪鬥智的影片,主角和反派你一來我一往的,互相拉扯將劇情導入高潮。我對於這種片子沒興趣,但也不想從晉康手中搶過遙控,就跟著看。

「說起來,阿陸哥知道老頭是幹啥的嘛?」

「你就知道我是幹啥的嘛?」

「耍流氓?」

「呵,這不用幹我天生在行。」

我想點口菸來抽,晉康看了也想,就刷過火柴棒幫我點菸。小時後玩笑的玩伴說自己長大絕對是幹大事的,而殊不知從沒沒無聞,一路爬上來,的確自己是幹大事的料,二十來年就爬了個大位置,還有了間公司。其實說起來也沒啥了不起,但這事怎麼的就不想跟陸剩談。

「老頭沒讀過大學。」

「讀過,在國外讀了好幾間,都沒畢業。」

「當個公司老闆不讀畢業好嘛?」

「怎麼,有規定當老闆需要大學文憑嗎?」

過些時間,陸剩回來了,那時已經快兩點鐘,電視上的影集也到了結尾跑上一排排演員大名。蔡晉康跟陸剩講著剛剛電影裡精彩的鬥智,我把電視轉到新聞台,聽著主播用面無表情的姿態撥著國際重要新聞,本是沉重的新聞,竟可無縫接軌的繼續敘述下一則娛樂新聞。

我心想,這不就是人嗎?不止晉康如此,我不是如此?雷鵬不是如此?是不是陸剩也是如此?陸剩也有話沒說,就像聶國鋒和他之間肉體關係那事。還是我沒問他沒說;或就算我問他也不會說,我不得而知。每個人總會有幾個秘密不想讓人知道,即使是最親的人。

原本以為就算不知道陸剩的全部,也算半懂,但在之後才發覺,原來那些過去還沒結束,陸剩有著更多沒辦法拋掉的回憶。那天,我忘記是什麼時候,只記得就是蔡晉康來過的這天算起,過了幾個月沒超過半年,在那天我還跟他睡在同張床上之後……

早晨,陸剩就像夢一樣消失了。

雙人床上只有我一個人,赤裸著身子躺著。見了這畫面,我呆了人沒回過神。想說是不去上班?但幾天前問過他說今天沒班。除了人以外其他都還留在原地,我套上褲子,走到我為他留的小房間,在開門前我深呼上一口氣,畢竟過去交往的對象中也有幾位是不告而別,人去樓空。

門猛一開!我睜大眼往裡面看!一切卻都還在原地什麼都沒變。什麼都在只差個人。進了陸剩的房間,我左顧右望,終於發現了些蛛絲馬跡。他大哥的錢包不在櫃上、陳泰山送他的錶也不在、蔡晉康送的等等,過去我曾知道的他提過或輾轉聽誰轉述,那些有回憶的東西都不在。

又走近點,發現了床頭旁的櫃上有個黑色的小盒,而我連拿起來瞧都不必,就知道那是我送他的禮物。那是我第一次將他拐到飯店開房間,吃乾抹淨後送的。當時腦袋沒想多,自己也真沒想過會和陸剩過了那麼多年。買了個幾千塊的便宜牌子的戒指就送他。

記得當時他看了好久,我要他戴上卻不肯戴,他那時說的話現在還記憶猶新。

他說又還沒結婚,怎麼能戴指環?聽到之後我大笑回說誰說沒結婚就不能戴戒指?不然電視上的明星模特,不就各個成了有夫之婦。最後不管我如何說,陸剩都以得結婚後才行,不肯戴上,我也不逼他,就隨他去。想到這裡,我這才又看回那盒子,奇的是盒空了,戒子不在盒裡頭。

陸剩將戒指給戴了?

看著空了的戒指盒,我這才冷靜下來,陸剩不見了,他在乎的東西沒了,我送的戒指也不在。這說明的確是他自己出門,不是被人拐騙出去。而令我欣慰的是,原來那指環在陸剩眼中一直都是重要的東西之一。但隨後又想想自己被併列在陸剩過去男人堆的物品裡頭,可不是什麼好事,畢竟現在他身邊只有我一個,誰想被歸類在回憶之中。

只是陸剩走了?是去哪裡?

我回房間,拿起手機撥了陸剩的電話,就聽見細微的聲響傳出,原來是陸剩的手機在雙人床上震動著。我拿起陸剩的手機,查看裡頭的內容,但全徒勞無功,而我也知道,因為陸剩的手機連鎖也沒鎖,平常除了接電話和簡訊,他完全不會去用到其他功能。

就在我隨意翻弄陸剩的手機時,電話突然震動起來,我看了下來電,是陸剩工作的餐廳,震了幾秒鐘,我便接起電話來。打電話來的是乎是陸剩的同事,他先是說著主管很生氣,說你不可以這樣等等,話又快又急,讓我跟不上節奏。當他滔滔不絕得又開始說,我直接了當打斷他的話,跟他說明我不是陸剩。對方似乎嚇了一跳,停了一些時候才又有了反應,這時說話的速度明顯慢了點。

我問這位陸剩的同事,他電話裡說主管生氣是怎麼一回事?

「那個,今早陸剩打電話來說他要辭職,今天過後就不會上班了,讓領班傻了眼。剛主管來餐廳,聽了消息後很生氣,要陸剩現在當面過來跟他說清楚,不然就得扣押他這個月所有的薪水。這位先生,你是他朋友吧?請你轉告陸剩叫他過來說個理由吧,不然我們這些做事的也很為難。」

我聽了的確是想叫他去,但現在人都不見了叫誰去啊。我請那位小員工轉達他們主管等回,掛了電話,快速沖了個澡,套件衣服,開車就去了陸剩工作的餐廳。事情簡單的了結,我以陸剩朋友和店內常客的身份,與主管談了幾分鐘就了事。畢竟原本服務業員工離職這事就不大嚴重。

離開時我問了那打電話來的小員工,問說陸剩除了辭職還有多說什麼沒有?

「沒、他什麼也沒說,就只說要辭職。」

我又問了幾個服務員,也沒人清楚。就這麼的無功而返,車進停車棚時見到管理員巡視。管理員和我打招呼,我也禮貌的回禮。碰巧的是我正好想問管理員關於陸剩的事。

管理員認識陸剩,畢竟陸剩跟我住也有段時間。而且剛見道陸剩時,管理員就對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原因是因為我。他這樣對我說:「我還以為先生您認識的朋友一定啥達官貴人,不會有我們這種小老百姓當朋友,先生還請您別介意我這樣說,畢竟這地方住戶大都是有錢人嘛!沒想到來了個挺親近的。嘿嘿,實在有些意外。您問陸剩啊,有啊!我今早叫他下來拿信。」

「拿信?」

「對,是一封外地來的信。」

這就怪了,一般會寄來的信件十之八九都是我的信件。陸剩的信件基本上都是手機的繳費單據,所以不大可能會有外來信件指名給他。我這想不出頭緒,就又問問管理員。

「有見那寄信人是誰?」

「其實啊,先生,那封信沒有寄件人和寄件人地址。上頭只有陸剩先生大名和這兒的地址,今早就跟著其他封信一起被郵差送來,而我看陸剩先生來拿時,也沒多想點什麼,信拿了就回頭走上樓。過不久就又出門了。」

「出門了?」

「是啊,可能是上班吧,我見他背著背包是平常上班那款,就想他可能是上班去了。怎麼?陸剩先生那封信怎麼了嗎?」

「不,沒事謝謝你。」我對管理員擠出個微笑,轉身頭也不回的走進家門。

信?有人寄信給陸剩還是外地信?誰會從外地寄信給陸剩?我腦袋轉動了一下,想到了一個知道陸剩也知道我家地址在外地的傢伙。

蔡晉康

撥了通電話,但同時在電話響聲中我又不免思索。如果真是晉康這小子要找陸剩幹啥要寄信,直接打個電話或像上次一樣殺到門口就行。更何況這小子會用寄信那麼文雅的方式?別說晉康,現在年輕人連寫個信格式都不清楚,但如果說現有的線索,也的確只指向他一個人。

手機響了許久沒人接,一次又一次轉進語音信箱。連打了七、八通都沒接,我也暫緩下來等晚點再撥號。我手機一扔在床上,身子後仰一躺,大喊一聲,聲音大的自己耳膜也疼,做了幾次深呼吸,讓心情緩緩。

我想不透陸剩離去的理由,也不明白寄那封信的是誰,信裡的內容是什麼可以讓陸剩什麼也不想就走,連我也可以被他拋下。這種被留下的感覺,說不沮喪是騙人的。以前我也有過拋下人或被拋下的時候,但也許是當時年輕且也沒有太多的感情,都沒這次的那樣沉重的無力感。

陸剩,那封信裡到底寫了些什麼?讓你願意拋下跟我一起渡過的生活去追。我想著漫無目的的拿起手機,躺在床上,手指將螢幕中一張張關於他的照片滑過,越滑心情就越難平靜,頓時還有種憤怒感。

越想越對陸剩的不告而別生氣,想找個發洩口,就想將手機中關於他的所有照片全數刪除。但那刪除是否的選項確讓我猶豫,小小的刪了一張,發現不但沒有好過,反而更空虛。我嘆口氣的將手機滑回桌面,突然發現有個程式閃爍明亮的數字,數字顯示二十八。我好奇的點入進去。

「您有二十八通語音留言。」

語音留言?我愣了一下,我從沒收過語音留言,應該說我根本不會用這個功能。但是看見我手機顯示的,就按下第一通來聽。播放出得是陣雜音,幾秒就結束。看見是否要刪除的選單,我不假思索的按下是的選項,後又跳出個選單,顯示內容為是否消除所有的語音留言?我手指很直接的想按是,但停了下,對於這突然奇來的二十八通留言,我頓時好奇其他通留言裡頭有些什麼。

我一通一通的聽,許多都是雜音,和一些不知名的聲響。終於聽到第二十三通時,在十秒後我聽到一句喂,很清楚的聲音,但後面就斷了。第二十四通也是一樣,到了第二十六通時,我終於聽見一句認得的聲音,是陸剩在電話中說話的聲音。

「我…我會回來…等…我…那事情……做…」

話斷斷續續沒說完就結束了。第二十七、二十八通也是說著「我會回來…」與很多聽不出句子的片面單字。

「我會回來?」

我聽了這句話,心裡慶幸時卻又冒把火上來。我從床上跳起,打開旅行袋塞了換洗衣物和些盥洗用具,快速的換好衣服,穿上鞋襪。將陸剩的手機塞進褲口袋,用我的手機撥出電話。

「頭仔,什麼事那麼早打電話?」

接電話的事虎仔,聽聲音大概昨天又熬夜還在被窩睡覺。

「虎仔,我這幾天出遠門,不在公司,你們幾個幫我把公司搞好,有什麼事情就電話或電子郵件聯絡。先說能自己搞的就不要傳過來,要是連小事情都來擾我的話,你就看我怎麼處置你和阿沉你們幾個幹部。」

「頭仔我懂!放心!」

掛上電話,我開車到附近的加油站加滿油,又重撥陸剩在我手機裡的語音留言。我會回來?開什麼玩笑!你他媽的什麼話不能跟我講!不用等你回來!我這就去追你。等找到你時,我要把你全盤掏空,你這三十年來遇到了什麼人?又做什麼事?哪時候哭;哪時候笑。我都想知道,全部,這次我不要再被動的等你講故事了,你的故事,老子自己有的是辦法知道。

紅燈突然出現,害我緊急煞車。腦子盤旋的都是陸剩的事,去了哪裡?那封信寫了什麼?誰寫了那封信?沒關係我都不問,這次我自己找,等找回你,等把你帶回來時,陸剩,換你來聽我的故事吧!我也有不會輸你許多精采絕倫的片段。

我邊開車邊掏出手機,號碼我連看都不用看就撥,撥出後立即按下擴音。

「喂?我不是叫你沒事別打來。」

「我這麼不受歡迎啊。」

「只要是你打來的電話準沒好事!」

「呵,那你是聽?還是不聽?」

這一發話,電話另頭隨即靜默不語,只聽見辦公室吵雜的聲響。我自己也頓了幾秒,緩緩的開了口,對著手機字字分明的說:

「雷鵬,陸剩他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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