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發作】
我想我是抓到了跟伊達相處的模式了。大概就是黑道片裡的男主角們遭逢險境時,勾住對方的肩膀,大罵了聲髒話後道,「他我兄弟啦!」
然,我不認為自己有如此熱血,也無法想像我會為這男人賣命。若說推他去擋箭,事後再為他收屍,還較貼切。
伊達對我的感覺我也不是很明白,大多是拿來消遣打發時間用。跟愛戀絕扯不上緣。不過若哪天我倆心血來了,滾被單也絕非不可能。可現在,他若借宿於我房間,想抱著我共眠還是會被我踹到牆角一邊。雖到頭來是他得逞居多。
「喂󠄊󠄀󠄃󠄎──哪󠄊󠄀󠄃󠄎天󠄵󠄀󠄀󠄂帶󠄫󠄜󠄂󠄊妳󠄺󠄽󠄇󠄦回󠄓󠄮󠄳󠄛奧󠄞󠄝󠄙󠄋州󠄣󠄝󠄎󠄢看󠄡󠄧󠄬󠄧看󠄰󠄉󠄎󠄋吧󠄍󠄮󠄜󠄘!」󠄡󠄤󠄸󠄫󠄗󠄺󠄎󠄎󠄁󠄹󠄃󠄒󠄢󠄾󠄏󠄈󠄳󠄢󠄊󠄉󠄐󠄷󠄠󠄶󠄒󠄹󠄶󠄘󠄨󠄷󠄡󠄙󠄞󠄹󠄯󠄮󠄤󠄲󠄭󠄇󠄧󠄌󠄃󠄊󠄼󠄂󠄤󠄳󠄦󠄮󠄤󠄎󠄡󠄱󠄵󠄞󠄏󠄉󠄙󠄕󠄒󠄻󠄝󠄕󠄏󠄧󠄾󠄩󠄖󠄎󠄏󠄬󠄼󠄬󠄎󠄝󠄉󠄱󠄑󠄻󠄒󠄌󠄰󠄿󠄰󠄄󠄕󠄁󠄳󠄺󠄮󠄬󠄊󠄚󠄾󠄍󠄊󠄬󠄁󠄡󠄪󠄜󠄙󠄿󠄄󠄂󠄝󠄟󠄴󠄸󠄘󠄛󠄾󠄦󠄥󠄅󠄓󠄱󠄑󠄏󠄺󠄂󠄥󠄉󠄞󠄹󠄇󠄽󠄅󠄪󠄆󠄑󠄧󠄧󠄯󠄑󠄤󠄅󠄏󠄀
今日麵攤休息,而他意料外地跑來我家門口催促著我洗臉更衣。早飯還未下胃,又被拖著上馬說是要帶我散散心。折騰死我。
「不要,太遠了──」我慵懶地打了個哈欠,眼角鑽出一滴淚道。
「啊啊──真是沒見過那麼懶散的女人。」伊達笑著戳了戳我臉頰,我又打了個哈欠,不打算理他,「不過是妳的話,什麼時候都歡迎妳來玩。」
我敷衍地嗯了聲,沒想過太遙遠的事。
沒想到伊達還記著說要教我騎馬。今日特地牽了匹較他棕馬小一些的白馬來讓我練。他自後頭環繞住與我、一同牽起韁繩,我被他認真的神情嚇得不輕。
「不要抓著馬鬃。」他托起我的身軀道,「靠自己維持住平衡。」
我試著回想他平時是如何騎馬,笨拙地模仿著他的姿勢與力道。就這麼摸索了半天,總算稍有成效。伊達看起來很滿意,獎勵似地來回摸著我的腦袋讚賞。
「那就稍微加快一點速度吧!」他那藏藍的眸子一耀,令我打了個冷顫。他果然將手裡的馬鞭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白馬身上,令牠吃痛賣命狂奔了起來。
「伊達────」
我的怒吼聲被瑟然的疾風拉長了嗓音,灌進身後駕馬追上的他耳裡,迸裂出蒼穹撼動地驚人笑聲。
「喂,好好看著前面的路啊──」他扯開嗓門大吼道。
這傢伙……我懊惱地低吟了聲,凝神注視著前方、驚險地閃過了一棵杉木,一頭竄進了林子裡。在林子裡穿梭於肆意生長的木叢間,我才真正有學會騎馬的真實感。
正當我打算加快馬速一股作氣衝出林子時,眼前驀然黑了一片,整個世界都天旋地轉。為何偏偏是這時候……
痛感自頭頂蔓延開來,像是要將一公噸的棉花硬塞進腦子裡的腫脹。視覺雖然恢復了,可飛快流逝的景物更讓我看得眼冒金星。漸漸地開始吸不到氧氣,我張開口喘息著。身軀像是被人重擊了一般,令我蜷縮起來不斷乾嘔著。手漸漸地握不牢韁繩,腿也使不上力。
「小心!」
伊達這聲,太晚了。
馬匹直衝上一棵參木,雖在最後一刻我試圖拉住韁繩掉轉方向,可依舊感受到那撞擊的力道有多麼駭人。馬匹顛翻,我是看著的。看著牠痛苦地呻吟伸長了四肢,這才意識到自己被甩了出去,正飛著呢──
落地的疼痛比不上身體正受著的折磨。我滾落了一個小峭壁,被落葉緩衝了撞擊力。在我睜開緊閉的雙眼時,沒閒功夫慶幸自己四肢健在。下一波痛楚,又開始了。
伊達的聲音,在很遙遠的地方。那正好,我不打算讓他見到我這模樣。我張開嘴壓下了想大聲哀嚎的衝動,斷斷續續地呻吟著。已經很久沒這麼痛了。我只能將指甲嵌進軟土裡,拖著自己的身軀前行。我要躲起來,這是我僅存的理智下的命令。
要躲起來,這時候暴露自己在這寬敞的空間太危險了。快躲起來!我幾乎是尖叫著強逼自己不去理會那根反覆地戳著我五臟六腑的粗針。總算將全部的身軀隱藏在一個小山洞後,我允許自己,吐出了口中濃血。
我的身體在加速敗壞中。這是來到這個時代,我第一次如此體悟到。可能是因為太久沒吃放在那被劫走的行李箱裡的藥了。在我打算思考更多時,頭痛又襲捲而來,這次逼得我睜不開眼,只能緊抓著地上的碎石。任由尖端割破掌心,試圖將些許疼痛轉移。
我不知道這次會持續多久,平常有吃藥時大概一小時內會結束。可在我被確診前的那段日子,少說會痛上半天。我突然又想起醫生那平淡無奇的嗓音。
「三個月。最多三個月。」
這世上醫生分兩種,一種是會安撫著病人並再三保證自己一定會卯足全力,另一種是直白的說天命不是生就是死。
為我診療的醫生,是後者。
我挺喜歡他的。
這之間,我痛昏了。醒來時,夜色已有點晚。腦袋還是很沉,不過身體的痛處減緩了。我扶著石壁勉強站起身,腳踝似乎是扭到了。我一瘸一瘸地拖著笨重的身體前行。
已經聽不見伊達的嗓音了,可我不認為他是會拋下我的人。大概是去找家臣或是點火把了吧。我想至少爬回上頭,在剛剛摔馬的地方等他會好些。來到那有些陡峭的岩壁旁,我佩服自己從上頭摔落竟沒骨折。抓著左邊的藤蔓,攀著右邊岩石,我氣喘吁吁地將自己弄了上去,倒在灌木叢間,身體深處又隱隱作痛了起來。
不遠處,我見到幾支火把的光輝搖晃,真快。正當我要開口喊的時候,卻聽到那群人窸窣著道,「就埋伏在這,這次一定要收拾掉伊達政宗。」
收拾?真是可怕的用詞。我挑了挑眉輕吹了聲口哨,聲量沒讓他們發覺。
這時,另一個人又道,「那他的女人怎麼辦?不是要抓來當人質嗎?」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我明白他們是在指我。
我其實不太為伊達擔憂,他有幾分實力我還是曉得的。眼下危急的反而是我,被發現抓作人質就尷尬了。我於是注意著腳步不踩到枯枝落葉,無聲地墊起腳尖走著。
「女人?你們是在說這傢伙嗎?」
逆著月光拉長的身影籠罩了我,脖頸上被冰冷的東西抵著。從我頭頂上頭,傳來一道冷酷的笑聲。
我翻了個白眼,為自己不費吹灰之力便被逮到感到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