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路,走了多遠?
人的一生,總是在一昧地追尋些什麼。無論是權力、貪欲,亦或是平凡的幸福、單純的救贖。
小時候的我們、懵懂無知的我們,總以為只要走得愈遠,人就會變得愈強大。但當歲月流逝、身體成長,這片大地所殘忍甩在臉上的事實,只會告訴我們:汲汲營營地追尋,並不會給人銳利的目光或強健的心智。
──我們只是離出發點愈來愈遠,遠到早已看不見初衷……。
追尋的前路沒有盡頭。然而,雙腳終究有其極限。
自從那天起,行過了多少的里程,經過了多少的光陰,踏過了多少的屍體……少女已經懶得去數,也不知該如何重新數起。
她曾以為自己不需要去數。
「──走吧。我帶妳去看看這個世界真正的樣貌。」
她還記得,那時聽見父親這句話時,心中的雀躍,足以使人忘記世上任何無情又無趣的事物。
女孩直到九歲以前都住在浮空的巨大城邦內,被城牆包覆、看不見外頭的景色。所以那是她第一次坐在由父親領導的飛船船隊中,將沒有鐵灰色人造壁壘的世界盡收眼底。第一次──踏上紮實、自然、一望無際的土地。
大人們總是說,這個世界滿目瘡痍,充斥危險的魔物與外族;
父母則總是說,這片大陸雖然殘酷,但有著多采多姿的種族與美景;
而女孩所見的這片大地,荒蕪、缺乏綠意──卻又廣闊而自由。
她能想像越過那群山之後,有著一大片曾在書中讀到的森林與湖泊。高聳的針葉林與清澈的蔚藍堆滿腦海,女孩的腦中想著……
一次又一次地想著那個願望。
──總有一天,她會與爸爸媽媽,還有族人們,一同在這片大地上建立人人都能安居的新家園。
「外面的大家不會怕爸爸嗎?」女孩問。
「──不會喔,因為爸爸不會欺負他們啊。」
「外面會有跟媽媽頭髮一樣漂亮的人種嗎?」女孩轉過頭又問。
「呵呵,這就要妳的小眼睛自己去確認囉。」
女孩圓睜的眼眸,繼承了父親那優美的紫羅蘭色。
女孩飄逸的髮絲,遺傳自母親那夜色般的黑與藍。
在船隊的駐紮地中、在劈啪作響的營火旁,聽見父母的回答,女孩,笑得燦爛。
可惜笑容從來都不是能恆久維持之物。
而足以使喜悅、期待與幻夢分崩離析的事物,往往只發生在一瞬間。
──一夕之間,女孩的世界徹底改變了。
船隊被透明無色的的災禍吞噬殆盡,業火焚燒著機械殘骸滿布的地表。
女孩模糊的視野中,尋不著父母那熟悉而溫暖的身影──只有大批如黑霧般不懷好意的「人影」,挾著肅殺與冷冽的氣息,步步進逼。
她只記得,在淚水不斷浸濕砂土的當下,一名以披肩與甲冑遮蔽身形的陌生人,擋在自己與黑影之間,將她推入唯一殘存的飛船逃生艙並彈出。
飛出了那充斥無聲悲鳴的災難地。
飛離那再也找不到父母蹤跡的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逃生艙失去動力,墜落於日正當中的荒野之後,女孩只能勉強起身,向前行走。
她走著。
漫無目的、疲累地走著。
追著布滿死者與亡魂殘響的前路走著。
眼前的地表有如被抽去色調般灰燼滿布。
頭頂的天空有如被鮮血渲染般猩紅無邊。
渙散的意識裡,女孩想起了差點被淡忘的願望。
──在大地上建立人人都能安居的家。
記憶殘破而混濁,但是女孩依然記得,雙親曾給她這樣的選擇、這樣的期待。而這更是女孩自身的渺小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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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拖著髒污又沉重的步伐,少了能歸去的所在,女孩似乎理解了。
那只是自己天真的一廂情願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