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 「安媞卡」

在大陸東方佔有一席之地──有著綠洲之國美名的納維亞忒(Nawiat),其擁有世界數一數二經貿實力的首都,四通八達、坐擁水源處與靠山地帶,彰顯了國家的繁榮與興盛。

然而,生生不息的外衣下,其國土中的城鎮並非都如此好運。

荒野上,少女煢煢孑立,背後的紅土地面描出黑短靴小巧的鞋印。

連身裙包裹的身姿有如黑灰的小鳥兒,由跪姿起身的少女,於清風瑟瑟中披著長及大腿的堊白色外套。輕羽絨內襯和防風面料盡責地保持著暖和,然而少女的穿法並未蓋過白皙的雙肩,彷彿不畏懼這片大地的寒秋。

四呎長高週波劍的劍鞘,貼著後腰發出「哐啷」的細微聲響。

她有著黑卷種──通常髮色偏深藍,並且會自雙邊耳朵根部翹出乳白色的羽翼──的醒目特徵。然而少女的小羽翼,僅有一側,孤伶伶地隨風顫動。

那符合少女年齡的細緻美貌上,見不到一絲喜悅或憂愁。

安媞卡。在八年前父母過世的那場意外後,少女重新給自己取了這個名字。

為的是在藏起真心的同時,記得昔日破碎回憶的殘片。

頂著如陌生夜色般的柔順辮髮,安媞卡拍掉手上的沙土,舉目凝視。

「真的是,什麼都不剩了呢……。」

就跟自己四個多小時前閱讀的「資料」,如出一轍──

──上午九點半,納維亞忒首都松瓦市,警政署辦公大樓內。

「所以,妳希望我們趕去一個已經變成災區的小鎮處理……『餘波』?」

「是這樣期望沒錯。」

「……唉。」

安媞卡忍住不發出第二次的嘆息,與另一名身材勻稱的女性──警政署一級警監謝朵,隔了一張辦公桌而坐。

在不久前,她才接到了納維亞忒警政署的委託,希望自己與她領導的團隊──科隆堡天地對策與防治公司,前往國境邊陲一處已沒有生還者的災區,善用他們的專業進行事後檢驗與保全。

科隆堡作為無國界的中立組織,成立至今已逾三年。她們向來以「對應天蝕與地影災害」聞名,納維亞忒會向科隆堡提出委託也是理所當然;另一方面,安媞卡和謝朵也已攜手合作不少次,早已熟悉彼此的行事風格。

以淺灰為基調色,稱不上多大的警監辦公室中,她重新拿起謝朵列印出來的一疊文件,目光從她藏青色的制服上移開,隨意翻閱了起來。

「抱歉……我知道妳也不好拒絕,但我們需要專家。」

謝朵用手指搔了搔俐落的瀏海,藍尾種特有的、藍白交替的髮羽自鬢角垂下,她喬了喬身體的坐姿,以防壓壞臀部後方的細長尾羽。

淡定而沉默,安媞卡在瀏覽到文件上其中一張彩色照片時瞇細了眼。

那張照片可以說是空無一物──而她大概知道為什麼。

一般來說也只有一種可能性。

「我再確認一次……」

安媞卡傾身,將大致瀏覽完的文件放回桌面。

「資料上記載的這座小鎮,約莫一千的人口與建築房屋,都因為天蝕災害而化為烏有了,是嗎?」

「是。天蝕的規模大得很不尋常,所有的地景,就像是被全然透明的球體取代一樣。」謝朵補了句,「警政署判斷是今天凌晨發生的事情。」

被透明所取代──這比喻還挺中肯的。

那個自古以來就存在於世界各地的現象,會在產生肉眼看不見的「空氣路徑」幾小時或幾天後,於某個瞬間「觸發」,變為狂暴卻又視覺上隱形的災禍,將區域內所佔據的幾何空間通通歸於虛  無。

無論任何的實體,最終都會變成除了各式分子與元素外一無所有的空氣。

破壞、啃噬其路徑上的一切,人們稱這種災害為「天蝕」。

安媞卡繼續問,「那『地影』呢?現在還有嗎?」

「目前幾乎都沒了。地影本來就是天蝕路徑產生的過程中,隨機現身的活動產物吧?天蝕結束了,那群地影自然也會消失。就跟杯子裡的咖啡一樣,倒完就沒了。」

好,這個比喻也太爛了。安媞卡無奈地想。

「……但不知道在天蝕觸發前,地影究竟襲擊了多少人。此外考量到天蝕餘波的影響,也許到現在地影依然侵佔著整個小鎮。」

雖然實在很難將「地影」比擬為任何的活物──畢竟它們不是活生生的生命體,連自我意識都沒有。

然而那群看不清長相,在野地遊蕩的殘虐暗影,只要還沒消失,它們強烈的攻擊性屆時依舊會對現場的人員造成威脅。

謝朵沉思過後點點頭,並沒有再駁斥安媞卡的意見。

「是呢,確實如此。所以妳們還是得小心。」

「好。另外那小鎮也沒有配置負責警戒天蝕的人員對吧?」

「確實沒有。」謝朵回答,「在那種大半夜,可能小鎮居民也沒人會察覺到天蝕來襲的徵兆吧。」

「沒有天蝕警報器?」

「……沒架。」

謝朵露出一副「別怪我」的表情。

雖說真的不能在這件事上詰責謝朵,安媞卡還是不禁捏了鼻頭,視線飄往身旁的落地窗外。

城市大廈林立的玻璃帷幕下,車水馬龍的嘈雜不絕於耳。

松瓦市發達的文化與科技水準,不僅讓納維亞忒成為一片荒漠中,各國之間的重要交通樞紐,更使「亞忒幣」能夠作為大陸最主要的貨幣形式流通各地。

「明明看起來這麼熱鬧……」

安媞卡不帶情感細語著。

「妳說什麼?」

「不,沒事。只覺得妳們城鄉差距還真嚴重。」

「去怪政府不撥預算架設啊……過了松瓦市的城際線就是大片草木稀疏的紅土區域,除了大城市會裝妳們科隆堡發明的那個警報東東,根本沒空搭理鄉間的小城鎮。」

「都末曆九九四年了,還在省這種小錢。」

安媞卡記得現在天蝕警報器的價格應該壓得很低才對。

「正是因為已經來到了這種時代,人類才變得更加吝嗇。」

該死的政治家──安媞卡耳際飄過謝朵補上的一句咒罵。

謝朵又用鼻頭哼了口氣後,將話題拉回最初的意圖。

「話說回來,其實這次的委託妳可以拒絕的。」

「……但我們也沒有選擇權吧?」安媞卡質疑。

畢竟就是警政署自己沒有對付天蝕的手腕啊。

「妳還是可以拒絕啊。」謝朵誇張地指著空泛的天花板,「只不過上頭的那些大人物可能會不爽妳們就是了。」

「……」

「好啦,我主要是不希望科隆堡這趟過去,是走進天蝕餘波裡送死的。」

收起向上勾的嘴角,謝朵的語氣變得嚴肅。

「雖然是我把這麻煩事丟給妳的,但同時,站在朋友的立場,我反而希望妳拒絕。」

陰雲掠過庸碌的城市上空。

微風對辦公室落地窗又撫又打。

「老實說吧,安媞卡。這是妳第幾次親下火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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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突然問這個?」安媞卡挑挑眉,「……九十幾次吧,我沒特別去記。」

「而如果妳說要接下這次的委託,妳也會親自去災區現場對吧。」

「我是這麼打算。指揮科隆堡派出的專員是我該負的責……」

「妳看。」謝朵強硬打斷安媞卡的話,「這就是問題所在。」

看進謝朵寫滿擔憂的眼神,安媞卡似乎理解謝朵為何會這麼問了。

「妳才十七歲,十七喔。但妳已經用這種方式找了多久了?一年兩年?八年?」

夜色般的髮絲遮住面容,安媞卡閉口不語。

化作人類堅實的壁壘,抵禦不公與苦難──科隆堡確實是為此而成立的機構。從小公司開始茁壯的她們,以空中堡壘般的大型航艦遊走於各國之間,靠著拉攏人類各族的人才,在數年後成為大地上少數敢正面對抗災害的一群人。

但正如每一個自稱強盛的城邦與國族……

光鮮亮麗的外表,往往都是為了隱藏真正目的而披上的。

「沒辦法,我在乎的本來就不是什麼救人的高尚情操。」

在混亂而充斥爭鬥的世界,為了一己之私,人總得有生存與行動的手段。

處理與調查天蝕現象,僅是其中一種。

「哎,妳別這樣損自己。」謝朵語氣軟了下來,「過去的事就給它過去吧。別想什麼……報仇了,妳必須好好休息一陣子。」

一針見血的話音落入安媞卡的胸腔。

但在其融入心臟表層的那一刻,謝朵的誠懇聽上去卻如此輕描淡寫。

──休息?

安媞卡自失去雙親後一路走來,從沒有這樣的概念。

「謝朵警監。」

神色黯淡無光,有如疲倦的燕子,安媞卡刻意避開了彼此的目光而說:

「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奢侈地享受日常?」

年輕人必須充分享受青春年華,不過是種強行附加的觀念。

「安媞卡……」

儘管矛盾,謝朵仍不放棄要安媞卡拒絕警政署自身發出的委託。

「真的沒關係的。上頭我會去遊說,慢慢等到天蝕餘波散去後再派遣警力就好……」

「我會接。」

「咦?」

這次換安媞卡打斷了謝朵。

「科隆堡接下這份委託……我們會去消除天蝕餘波並保全區域。」

安媞卡勉強抬起細長的睫毛,釋出禮貌的微笑。

「總不能放著無形的災害在那裡不管吧?」

儘管反而有了正當拒絕的理由,安媞卡卻還是不假思索地做出決定。

她與她都知道這決定背後的另一層意義。

謝朵欲言又止,但似乎是知道終究勸不了心意已決的安媞卡,前傾的身子倒回椅背,深深地嘆了口氣。

「好吧。」

謝朵用力地眨眨眼,回歸公事公辦的態度。

「那詳細資料就如桌上這疊文件了。」

「嗯。然後呢,妳之前不是說還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將文件資料取回手中,安媞卡說。

「忘記了?」

心境轉換更快──或是說壓根沒轉換的安媞卡,略帶挑釁意味的三個字化解了氣氛的沉悶。

「欸,以一名黑卷種來說妳很派耶。真不可愛。」謝朵翻了翻白眼。

「我們向來愛好和平。」

「我感受不到……算了,感謝提醒,差點忘了正事。」

謝朵自辦公椅上起身,修長的身姿高過安媞卡一顆頭。她活絡了一下久坐的尾羽,朝一旁的多層鐵製檔案櫃走去,在拉開抽屜翻翻找找不久後,掏出一本比安媞卡手上的幾張紙還要厚得多的淺藍色活頁資料簿。

「這個,就是納維亞忒政府對科隆堡公司的正式委託了。是希望妳能接下的那種──說是命令還比較符合實情。」

步伐踩著房間的薄地毯,謝朵向安媞卡遞出了那厚厚的資料簿。

「單刀直入地說吧。我們政府希望在納維亞忒到西邊友邦聖萊瓦加之間,超過三千公里的荒漠上建置國際安全廊道。這本來是要由我們警政署與軍方單位合作執行的。」

「但是那荒漠上有妳們解決不了的東西……有潛在的天蝕地影。」

「非常慚愧,但就是如此。」

「那目的呢?」安媞卡問。

「妳們常常往返各國應該也熟知。我們與聖萊瓦加之間不存在明顯地標的荒漠地帶過多,光是國內就如此了。」陳述著不堪的事實,謝朵繼續說:「尤其對旅人來說,很容易在往返的途中迷失方向。還有……」

安媞卡感覺到謝朵的聲調沉了下來。

「安全廊道劃定範圍的北邊,巴弗蔑爾比以前還要更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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