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禍無色,業火焚燒。
黑影肅殺,清風冷冽。
大地上,無聲的悲鳴不絕於耳。
前路上,亡魂的殘響滿布無邊──
「────爸爸!」
安媞卡奮然坐起身。床墊的柔軟觸感搔癢著肌膚,身上除了灰色連身裙與絲襪外的衣物和武具都已被卸下。環視了一圈,這才發現自己正在科隆堡的私人艙房裡。
舷窗外,晚霞已經快要掉出凹凸不平的地平線。天空泛起了交錯的紅與紫,給緩慢移動的空中航艦披上紅花與暗夜交織的外衣。
而沒有太多傢俱擺飾的灰藍色寢室內,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另一個人在床邊的木椅上捧著精裝書,略感詫異地看著她。
「里婭……。」
「終於醒啦,小鳥兒。」
里婭恢復平時的柔和,輕聲闔上書本,轉了個角度面向她。
「我……怎麼在自己房間?」
「睡昏頭了?」里婭苦笑,「妳可是才剛完成攸關生死的壯舉喔。」
「生死……」
一束電流衝過腦海,安媞卡赫然想起失去意識前的一切,呼吸加劇。
「紗晨!紗晨他們呢?小糰子、香榭、霜黎霜苗,他們都沒事吧?」
「嘿,嘿,冷靜一些。」
安媞卡急躁地想要從床鋪上起身,卻被里婭溫柔地壓了回去。
「所有人都毫髮無傷,平安返艦……除了制服有點髒得重洗以外。反倒是妳,聽紗晨說天蝕餘波一消除,妳就體力不支倒地了。」
「天蝕餘波……消除了嗎?」安媞卡怔怔地問。
「壓線呢。哪怕是晚一秒,妳們全都會死在那片荒野上。這件事我已經轉告過謝朵了,她說無論怎麼賠都賠不起,乾脆辭掉警察的工作算了……」
里婭呵呵一笑,「還好我有阻止她。」
還真是符合謝朵的盡責態度──聽到這邊,安媞卡多少消解了心中的擔憂,坐了回去使床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但有某塊東西,仍然卡在那邊,放不下來。
「安媞卡。」
里婭見安媞卡沒有言語,繼續說著。
「妳又勉強自己了吧?」
「……」
「姊姊我很擔心唷。」
「對不起。」
安媞卡誠實地道歉,夜色的瀏海遮過雙眼,小小的羽翼微微顫動。她忽然側身倒向里婭的臂彎,任憑髮絲與里婭的白袍白髮交落。
里婭雖驚呼了一聲,卻也心領神會,讓孤苦的小妹妹依偎著她。里婭撥開安媞卡腦袋瓜的頭髮輕撫,在右側耳根處,沒有黑卷種對稱的可愛羽翼。
相反地,一根又細又小的角,隱約浮現。
──自己現在的模樣恐怕很不堪吧。
但只有在里婭面前,安媞卡並不畏懼於自我示弱。
不需要害怕露出混血的特徵。
「我󠄊󠄀󠄃󠄎心󠄊󠄀󠄃󠄎急󠄵󠄀󠄀󠄂了󠄫󠄾󠄧󠄺。因󠄍󠄣󠄚󠄛為󠄃󠄈󠄬󠄬什󠄭󠄃󠄚󠄶麼󠄑󠄭󠄠󠄫都󠄝󠄯󠄓󠄪沒󠄃󠄵󠄼󠄘找󠄠󠄊󠄲󠄲到󠄺󠄠󠄰󠄾,差󠄸󠄈󠄭󠄃點󠄳󠄼󠄩󠄼害󠄳󠄇󠄉󠄶死󠄹󠄕󠄏󠄳所󠄇󠄏󠄀󠄰有󠄯󠄡󠄪󠄳人󠄨󠄥󠄳󠄌。」󠄳󠄆󠄇󠄟󠄋󠄕󠄐󠄕󠄍󠄳󠄑󠄇󠄥󠄏󠄢󠄯󠄇󠄿󠄃󠄈󠄌󠄂󠄨󠄼󠄇󠄃󠄰󠄒󠄶󠄪󠄸󠄑󠄸󠄡󠄈󠄏󠄍󠄪󠄻󠄹󠄽󠄵󠄋󠄢󠄲󠄌󠄼󠄉󠄛󠄖󠄕󠄋󠄚󠄇󠄭󠄅󠄏󠄒󠄦󠄭󠄔󠄇󠄄󠄺󠄟󠄫󠄣󠄻󠄿󠄼󠄬󠄾󠄎󠄟󠄭󠄷󠄍󠄐󠄇󠄮󠄱󠄭󠄹󠄝󠄖󠄍󠄋󠄻󠄧󠄶󠄯󠄩󠄒󠄨󠄺󠄺󠄭󠄫󠄹󠄬󠄎󠄃󠄟󠄠󠄙󠄰󠄜󠄜
躺在里婭舒適的懷抱中,安媞卡娓娓道來:
「我只考慮到自己人,卻沒有想到,一旦我們放了那個餘波走,會有更多人身陷不幸。但是之後,又為了那些素未謀面的人,紗晨、霜黎、霜苗、小糰子、香榭……他們都差點被我害死。是我的決定讓人陷於不幸。我好想結束八年前的一切,但……」
紫羅蘭虹膜內的橘紅,映照出了自身過去的記憶。
安媞卡縮起了身子。
「我也不希望這樣。」
不幸的人,只要有自己一個就夠了。
好一陣子,室內的背景只有些微穿透舷窗、沉悶的渦輪引擎運轉聲。
「妳沒有做錯。」如柔順春天的嗓音覆過她內心的陰雨,「是救一人,還是救一百……本來就不是普通人能完美達成的判斷。」
里婭嘴角上彎,笑著繼續說:
「科隆堡確實是為了根絕人們的苦難而生。不過對在這大飛船上的大家來說,對妳和我來說,它不只是一個四處消除災害、拯救人們的組織……它更是一個歸屬。」
堡壘是為了抵禦苦難而生。
更是為了守護家園而聳立。
「我要對妳說的話可能很不公平、很碎碎念。但是,安媞卡──」
側過了頭,安媞卡能夠望見里婭那美麗的長睫毛之下,包容一切的櫻色雙眸。
「──切勿忘記,科隆堡並不是妳的復仇工具。」
那時候,是里婭在一望無際的荒蕪中,抱起了安媞卡。
兩名當年尚還年幼的女孩,此時,望進了彼此的雙目之中。
里婭說:「我可一直都在盼望,科隆堡有一天能夠成為妳的家。」
──家。
那是安媞卡已經失去太久太久的東西。
但是如果重新得到了來自於他人的暖意,她心中的那份溫熱、熾熱燒灼著的火苗,又該歸屬於哪裡?
安媞卡輕閉起眼。不過一會兒,她推開說完肉麻的話之後開始變本加厲對自己又扭又摸的里婭。
「別再摸了,妳好奇怪。」
「呵呵,我好好愛護自己的家人有什麼奇怪的嗎?」
「……」
「好啦,不鬧了。」
里婭終於肯放開自己的小妹妹,起身拍了拍說:「要再休息一下沒關係,不過九點以前記得下餐廳吃點東西,順便討論納維亞忒交付的工作喔。」
安媞卡雙腳踏下床緣的地毯回答:「好。」
在艙門重新密合後,安媞卡的私人艙房又回歸獨自一人的沉靜。
「對了……」
感覺到身上少了些重量, 安媞卡環顧空寂的寢室。
「啊,在那邊。」
她目光轉到合成材料製成的書桌上。時常掛著的繩狀領帶與在戰鬥中從未拔出過的小銃,兩個色澤、用途完全不同的物品,靜靜地依靠在一起。
那把有著六角形彈巢,槍管突起了牛角的銃,只裝了一發子彈;
鑲嵌寶石的領帶閃著赤色的光輝,其上流淌著日光燈照耀下來的流明。
那兩項物品,都是自己的親生父母在生前送給安媞卡的禮物──雖說以連十歲都不到的小孩子來說,送一把具殺傷力的武器實在不妥,但安媞卡的父親有好好教導過她這把銃的用意……至少自己是這麼認為。
然而再怎麼睹物思人,從人生中被抹去了痕跡的故人,終究是回不來。
安媞卡只能向前走。
繼續用雙腳,去追尋她已然被磨損的「仇恨」。
──這條路還要走多久?
八年來,她總是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
而就像是要回答這道難題,某個東西的鈴響聲,打散了靜謐的室內空間。
安媞卡感到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
一半訝異、一半驚恐,她遽然直起身,找出了聲音來源。安媞卡的視線鎖定在床頭櫃上,某具連接著一般電源的古老銅製器具。
那是僅限於安媞卡當年的族人,甚至家人之間聯絡用的「通話儀」。
照理來說,它不該響。
它不能響。
會被冷落在那邊,純粹只是因為安媞卡捨不得丟棄。
「叮鈴鈴鈴……叮鈴鈴鈴……」
可是如今,散發著沉重棕黃光澤的老古董,正活力滿滿地鈴響著。
一捶,一捶,把不知已經多久沒聽過的清脆鈴聲,敲進安媞卡心頭。
(誰……會有能力打通這具通話儀?)
已逝之人並不會再言語。
亡靈無法踏入生者領域。
搞不好是哪邊的通訊裝置亂接頻率,或電線短路而導致這老舊的通話儀響了──安媞卡短時間內有些空白的思維,只想得到上面幾種可能性。
以及,這或可能那座浮空城──巴弗蔑爾的哪個人,設下的陷阱。
雖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安媞卡的雙臂還是不禁顫抖。她十分清楚,這器具正瘋狂震動著的事實,絕對是異常。
不多加理會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如果。
如果那是某種「轉機」──
踩著猶疑的步伐,安媞卡一步步接近著通話儀。把手放上了規律響著鈴的器具,她更能感受到那份「異常」的真實。
又遲疑了兩秒,她接起了頭尾凸起圓盤的聽筒。
將聽筒靠近耳邊,貼著自己的白色小羽翼。
安媞卡輕吸了口氣。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