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一次的重逢

少年奔跑著。

追趕在他身後的並非尖銳的叫囂,也不是憤怒的嘶吼,而是令人窒息的冰冷殺意。

「呼……啊……」

少年蒼白的臉頰滴落著汗珠,他不是逃往最近的城鎮,而是逃入盤根錯節的森林中,那樣更安全,因為就連城裡的士兵也可能是敵人。他唯一能信任的對象只剩下一個。

他拍了拍身上的亞麻布袍,雙腿已經顫抖發麻,逐漸失去力氣。

——想活下去。

為了能夠活下去,就算跑斷了腿也得前進——不是不能死,只是希望自己死得其所——以「瀑風」艾恒大魔法師之名,他才不要就這樣死於普通士兵的手裡。

「記得是在……這裡沒錯……」

他嬌小的身軀在巨木群間向上攀爬,粗糙凸起的節根宛如陡梯,樹冠則高聳入雲,少年喘著粗氣四處察看,對著其中一株巨木揮出手,那株樹立刻不自然地晃動起來,像是有人在底下用力搖動。

「咻——」

忽然,一隻羽箭劃破空氣朝他射來。他警覺地轉頭吐出沙啞的聲音,重重喊了幾個音節,身邊立刻吹過一道微風。羽箭在半空中一抖,偏離了方向,只擦過少年的耳際。

只見三個穿著輕裝的弓手從巨木後方穿梭,與少年保持距離,彼此也保持距離,拉滿弓箭對準著他,那些弓箭手的表情不像是看著罪犯,更像是在對付一頭怪物,害怕又警戒。

少年輕輕吸著氣,感受指尖流動的空氣,緩緩盤旋至空中。

——還不能死。

——還不是時候。

其中一人再次射出羽箭,少年大聲喊出風的名字,下個瞬間,狂風如瀑布般從樹頂驟然落下,弓箭也被捲開,少年的白色毛斗篷被風用力掀起,露出他底下穿著的純黑色緊身束衣,他敏捷地蹲低身子,一隻弓箭正好從他的頭頂劃過。

他沁出冷汗,口中再次吐出風的名字,這次,一道旋風將他的身子帶了起來,讓他騰空躍起,雙腳踏在巨木灰白色的樹皮上。每喊一次,他的周圍就會湧來颶風,將他的身體托起。

一踏、一騰,他盡可能在這強大的風壓中保持平衡,與地面保持一定高度,同時讓自己隱身在茂密的枝葉間。

「可惡……那混帳到底聽見了沒……!」

少年咬牙瞪大雙眼,在忽高忽低的視野中努力認清方向,細枝劃破了他的衣服與肌膚,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刺痛,但總比起後頭緊追不捨的追兵好多了。他緊抱灰樹,乾啞地繼續呼喚風之名,將其中一個暴露位置的追兵吹向空中。

他趕緊別過頭,不去聽那人落地的聲響。

「嘖……」

——原本只想逃走就好的。

一抹罪惡感從少年心底竄起,但是他一路從首都逃到這個邊疆之地,已經好幾天不敢闔眼鬆懈,竟然都還甩脫不掉追擊,想到這點就讓他筋疲力竭。少年壓下那股罪惡感,乘著風讓自己安全落地,試圖誘出剩下的敵人。

這次兩隻羽箭從不同方向射來,少年站在山坡的上風處,再度喚來強風吹開弓箭,這次他不再留手,而是確認箭射來的方向後,讓風如洪水般往下坡處襲去,這次的程度更加猛烈,甚至連樹都因此歪斜傾倒,讓那些弓手無法躲在樹後。整片樹林仿佛囂叫起來,無止盡的驚人暴風夾雜著草葉滾騰而下。

那陣暴風起碼持續了好幾分鐘,等少年用盡力氣,只能癱坐在地上的時候,暴風也隨之消散,剩下眼前一片狼籍的樹林,橫倒著好幾棵巨樹。不管怎樣,他很肯定追兵暫時是過不來了。

不過有道聲音卻從少年的背後出現。

「哎呀——森林竟然被你搞成一團糟了。」

「亞爾曼!」少年一聽見那聲音,竟然是鬆懈地發出嘆息。

「你是誰?能呼喚風的傢伙不多,會被人追殺成這樣的更是少之又少。」被喚作亞爾曼的男人走近少年。那是一名五官深邃的成熟男子,他的金髮隨意紮起成長辮,身上拖著與樹林顏色相仿的綠色長袍,而瞳孔閃耀著陽光般的金色。

「亞爾曼,我是——」或許是力氣耗盡,少年痛苦地跪在地上喘息,半晌說不出話來。「呃、該死……拜託你先……救救……!」

「過度消耗魔力了?」亞爾曼不急不徐地蹲下來打量少年,仔細一看,少年五官緻麗,髮色如初生的嫩葉般茵綠,肌色略顯蒼白,看起來不滿二十歲。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扣住少年的下顎,動作輕柔地晃晃他。「嘿,喂!醒醒!」他輕拍少年臉頰,發現一點反應也沒有。

他不可能見過這個少年。

何況還是這麼漂亮的男孩,如果有見過肯定會有印象。

但是少年不但素未謀面,甚至能夠直闖這座邊疆森林,還刻意用風吹動亞爾曼作為「門鈴」的魔法樹,將亞爾曼吸引過來。

「我應該沒有將暗號透露給這種年輕小夥子啊……」亞爾曼困惑地張開指頭細數,「怪了,除了老友瀑風、黑水跟麝香酒……其他人差不多都死透了吧?」

他思索許久,最後還是決定放棄猜測,亞爾曼嘆息一聲,舉起雙手輕輕喊了道咒語,接著輕鬆將少年癱軟的身體抱起,像是抱著嬰兒那樣容易。接著,他再轉身朝其中一株巨木低語,巨木應聲扭動,粗大的樹幹從中裂開成兩半,露出一道向下的灰色石階,底下連接著一條幽暗深長的隧道。他抱著少年,小心翼翼地消失於巨木林中。

沒多久,隧道盡頭出現光亮,這裡顯然還在山中,卻不再是灰暗的巨木森林,而是一片溪水潺潺流過的草原谷地,四周霧氣環繞,草原中央佇立一座偌大的木屋,依傍在飄落著白色花瓣的流蘇木旁。

亞爾曼晃著他的金色長髮,再度低聲開口,木屋的主門應聲自動打開,讓他得以毫無阻礙地抱著少年進入主廳。木屋內明亮寬廣,四處種滿盆栽與隨意生長的藤蔓植物,書與實驗玻璃瓶似乎從未好好待在櫃子上過,總是以最浪費空間的方式擺放。

「嘿咻、我看就這裡……」亞爾曼單腳舉起,隨意踢開沙發上堆滿的雜物與書籍,這才讓少年得以安置。亞爾曼隨意坐在其中一疊書堆上,伸手輕輕整理少年的瀏海,同時打量他膚色略顯蒼白的瓜子臉蛋,長長的睫毛、豐潤帶著光澤的嘴唇,沈睡的少年散發出無瑕又純真的氣息,跟剛才說話時的口吻判若兩人。

「啊……!」

亞爾曼這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光是看著少年的臉就看到呆掉了。

不好不好,老是喜歡盯著美少年看的個性總是改不掉。金髮男人輕輕甩頭,趕緊讓自己回到正事上——他的目標應該是檢查少年的身體才對。

亞爾曼的手往下挪移,解開少年的斗篷與外衣,露出底下的黑色貼身束衣,有好幾處被樹枝劃破了,白皙的肌膚上帶著無數傷疤,不意外地,那觸感再次使亞爾曼分心,他的指尖忍不住施加壓力,感受那精瘦的胸膛隨著呼吸沈沈起伏。

「——抱歉了。」他吞著唾沫喃喃自語,也不確定自己到底是在說給誰聽。

他󠄊󠄀󠄃的󠄎󠄊󠄀手󠄃󠄎󠄵來󠄀󠄀󠄂到󠄫󠄘󠄗少󠄊󠄑󠄛年󠄷󠄔󠄧的󠄋󠄞󠄯腹󠄤󠄗󠄡部󠄠󠄮󠄱,拉󠄐󠄝󠄠開󠄉󠄫󠄘束󠄿󠄿󠄥衣󠄳󠄐󠄹露󠄁󠄝󠄻出󠄯󠄸󠄏纖󠄶󠄵󠄫細󠄝󠄟󠄇的󠄮󠄐󠄑腰󠄞󠄈󠄩,一󠄻󠄮󠄉股󠄃󠄯󠄨溫󠄜󠄙󠄩暖󠄈󠄇󠄍的󠄔󠄠󠄳能󠄍󠄗󠄱量󠄢󠄠󠄄在󠄗󠄉󠄀他󠄔󠄦󠄩的󠄎󠄁󠄌掌󠄓󠄥心󠄌󠄶傳󠄦󠄃至󠄓󠄈少󠄔󠄏年󠄝󠄿體󠄑󠄃內󠄼󠄿,世󠄧󠄒界󠄇󠄩安󠄘󠄎靜󠄣󠄡下󠄈󠄁來󠄠󠄙,只󠄒󠄵剩󠄷󠄀下󠄓󠄢亞󠄴󠄖爾󠄼󠄟曼󠄈󠄍體󠄯󠄦內󠄫󠄹流󠄜󠄚動󠄝󠄑的󠄗󠄘魔󠄼󠄄力󠄨󠄮、口󠄉󠄣中󠄱󠄭喊󠄔󠄅出󠄟󠄊的󠄈󠄈聲󠄪󠄊音󠄩󠄦、以󠄩󠄣及󠄴󠄑跟󠄝󠄪少󠄄󠄦年󠄙󠄽身󠄙󠄞體󠄗󠄱內󠄸󠄻共󠄚󠄳鳴󠄤󠄹的󠄅󠄚震󠄙󠄃盪󠄂󠄼。

肌膚上的傷痕一個接一個地痊癒了。

亞爾曼收起手,揚起微笑盯緊少年恢復紅潤的臉龐。

「嗚……」躺在沙發上的綠髮少年悠悠轉醒,不自覺地吐出呻吟。

「放心,你沒事了。」亞爾曼伸手輕觸他的臉頰,幸好,體溫正逐漸恢復溫暖。

「我……發生……什麼事?」

「我把你的傷口治好,也稍微調整了你的肉體狀態——畢竟你耗盡太多魔力,多少還是會覺得疲累,不過至少不會昏迷不醒。」亞爾曼努力讓自己保持沈靜的音調,「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嗎?」

「什麼?」少年坐起身子,垂著頭撥開瀏海,像是在努力撐著自己沈重的腦袋。

「你為什麼會闖進我的森林,還曉得呼喚我的暗號?」亞爾曼沉聲說著,刻意讓自己的臉龐挨近眼前的人。「如果你沒辦法給個讓人滿意的解釋,我可要不客氣了。」

「我還不太懂……但你……應該是大魔法師亞爾曼.昂傑先生?」少年似乎還十分茫然,眼神中少了幾分凌厲,也少了先前那種對亞爾曼豪不客氣的指使態度。

更準確地說,他現在看起來就像是懦懦不安的無辜羔羊,讓亞爾曼有些困惑。

「呃,我是?」

「這樣啊,在這種時候還來打擾您——我是『瀑風』艾恒的兒子,伊拉。」

一聽見這個熟悉的名字,亞爾曼頓時變了臉色,身體也明顯僵硬起來。

「兒子?」

「是的,他沒和您提過?」

「我們十年沒見了。」亞爾曼瞪大雙眼,「不,但你看起來至少也有二十——」

「如、如果您能放開我的話,請讓我……好好解釋……」少年看著那還扣著自己下顎的手,以及身上被褪去大半的衣物,似乎也明白亞爾曼的意圖,於是表情羞澀地環抱著自己的身子苦笑。「該說不愧是亞爾曼先生嗎……父親確實提醒過我,但這個……動作也太快了……」

「不不不是的——!」亞爾曼像是被電到似地鬆開了手,整個人也往後彈開,與伊拉隔開一段距離。「我應該剛才觀察你時就明白的,失禮了!哎呀!如果被你父親看見,確實又要挨罵了!他以前是有提過關於養孩子的事,但我沒想到原來是這麼大的——」

「抱歉,我會使用幾個父親才知道的風操縱魔法,我以為那樣足夠證明了。」

「啊啊,畢竟我從來沒聽說過他結婚生子這回事。話說回來,艾恒已經幾歲來著……」亞爾曼苦惱地以掌心拍著額頭,像是要掩飾剛才的行為,忽然滔滔不絕地說起話來。「真是的,那傢伙也未免太見外了吧?以前我們可是穿同一件褲子的同窗好友喔!我明明告訴他隨時能過來的,可是那傢伙老是嫌我住太遠,話說回來,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他只派了你過來?」

少年垂下眼簾,表情略微哀傷地說:「父親在上個月病死了。」

亞爾曼驚訝地張著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接著讓他更加說不出話的是,少年將手移至胸膛,比著自己的心臟。

伊拉對著亞爾曼勾起一抹透明的微笑。

「現在……他在我『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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