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必須拆穿的謊言

「亞爾曼,起來。」

年輕的艾恒聲音毫不客氣地傳來,亞爾曼不是因為那聲呼喚驚醒,而是被艾恒踢來一腳的緣故。他坐起身,發現自己身處於樹林之中,營火剛被弄熄,不過太陽已經高高昇起,他們也不需要火了。

亞爾曼看著年僅十四歲的自己,他掀起長袍衣袖,只見身體到處都是傷痕與髒汙,他皺起眉頭,心疼自己一身白皙柔嫩的肌膚就這麼被野地生活給摧毀了。

這全都得怪老師出的課題──

「我們是標記師。」老師總是這麼對他們說。「將萬物標記上『魂名』,並得到控制其意志與行動的能力。這就是我們的魔法。」

──標記師、標記者、神選的發言者、大魔法師。這個世界對於這類具有天賦的人,有各種不同的稱呼,但不管怎樣,標記師都是極為稀少的存在。雖說喊出魂名就能控制萬物,但真正能成功控制的也只有少少幾人,而大多數的標記師擅長的領域也各自不同。

從簡單的草木與小生物,到龐大又複雜的生物,他們的工作就是將其一一標記,並且將這些魂名不斷傳承下去。

「唉唉,我要起來了。」亞爾曼溫吞地爬起來,身旁的艾恒卻像陣風似地,已經抓起行李、收拾早餐、並且又繞回來踢了亞爾曼一腳。

「太慢了!」艾恒一頭雜亂的灰色短髮,幾乎蓋住他的褐色大眼,他雖然跟亞爾曼同年,身高卻差了起碼一顆頭,所以艾恒從來不看亞爾曼,而是直接對著他的胸口說話。

「拜託你別踢了。為什麼我們非得一起行動不可?」亞爾曼疲憊地聳聳肩膀,然後對著樹叢上的露珠輕喊其魂名,露珠立刻憑空飄起,凝結成大片水球往亞爾曼臉上抹去,讓他好好洗了個臉。

「反正到了城鎮,我們就能分道揚鑣了。」艾恒走在前頭輕哼。

「『標記還沒發現過的魂名』,老師是這麼說的吧!你應該是去荒野挖掘新的元素或生物,而不是去城市裡。那裡全都是已經有魂名的東西啦?」亞爾曼打著哈欠跟上。

「你不用⋯⋯管我!」艾恒吃力地揹著偌大的行囊,喘著氣說。

「你󠄊󠄀󠄃想󠄎󠄊󠄀幹󠄃󠄎󠄵嘛󠄀󠄀󠄂?說󠄫󠄑󠄮來󠄶󠄽󠄷聽󠄼󠄱󠄜聽󠄇󠄯󠄖嘛󠄗󠄣󠄋,我󠄧󠄀󠄸不󠄎󠄉󠄦會󠄱󠄐󠄧抄󠄫󠄨󠄍你󠄩󠄅󠄜的󠄡󠄀󠄏畢󠄮󠄣󠄁業󠄩󠄞󠄂作󠄺󠄓󠄐業󠄽󠄣󠄫的󠄝󠄹󠄶。」亞󠄏󠄰󠄺爾󠄫󠄤󠄼曼󠄳󠄐󠄉快󠄐󠄼󠄘步󠄄󠄌󠄕跟󠄠󠄷󠄐上󠄡󠄭󠄌,卻󠄞󠄶󠄛沒󠄢󠄎󠄹有󠄨󠄲󠄜要󠄳󠄎󠄘幫󠄓󠄁󠄒忙󠄆󠄑󠄭艾󠄁󠄎󠄘恒󠄇󠄍󠄿分󠄡󠄼󠄭擔󠄡󠄮󠄍行󠄱󠄺󠄈李󠄖󠄕󠄑重󠄆󠄕󠄣量󠄹󠄛󠄹的󠄂󠄵󠄀意󠄩󠄗󠄝思󠄟󠄞󠄅。他󠄷󠄗不󠄈󠄬否󠄇󠄜認󠄳󠄄自󠄇󠄀己󠄽󠄍是󠄝󠄊故󠄠󠄏意󠄄󠄒的󠄅󠄁,畢󠄥󠄡竟󠄝󠄴那󠄩󠄞樣󠄝󠄦他󠄶󠄨才󠄤󠄒能󠄂󠄝勉󠄐󠄺強󠄛󠄟跟󠄄󠄔上󠄋󠄳艾󠄽󠄧恒󠄨󠄒的󠄍󠄠腳󠄢󠄖步󠄧󠄼。

「亞爾曼‧昂傑,你就算想抄也抄不來的。」艾恒譏諷地勾起嘴角一側,「聽好了,我要做的才不是標記事物的魂名那麼簡單的事,我要標記的對象是人。」

「標記人幹嘛?」亞爾曼看著艾恒的眼神,突然打了個冷顫。

「哈,課題什麼的管他去死,我學魔法才不是為了跟小花小草互動。」艾恒冷笑著,聲音藏著一絲狡詰的邪惡。「我想嘗試的魔法只有一種,那就是把別人的靈魂──變成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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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沒想到,那種人竟然會有孩子。」

亞爾曼停止回憶。他坐在沙發對面泡著熱茶,各色花瓣與草藥在陶茶壺中舒展開來,他沏出一壺香氣四溢的微光水,遞給坐在眼前的美少年。「喝吧,這能讓你過度勞累的身體舒服點。」

「亞爾曼先生的家……也有很多藥草。」伊拉捧著熱茶端詳,像是在研究他用的材料。

「標記師通常都會自己栽種藥草,可以讓身體感知魔力、或是不讓發音受阻。」亞爾曼也倒了一杯給自己,將那杯亮晶晶的熱茶吞入喉中。「伊拉,你也是正式的標記師嗎?」

「我、我不是,嚴格要說的話還只是學徒。我所學會的魔法,都是從父親記錄下來的卷軸裡學到的。」

「艾恒在你體內是怎麼回事?」

「我……不好解釋……」

「是你說他在你體內的。但你知道侵占他人的靈魂,哪怕是標記師也是犯法的嗎?」

「這個……我想應該……」

伊拉縮緊身子,亞爾曼嘆了口氣,只好換個話題繼續追問:「那麼,追著你的那些人是誰?」

「什麼?」

「追著你的那三個人。該不會是跟艾恒有關?」

伊拉眼神一沉。「我真的不想造成亞爾曼先生的困擾。抱歉。」

──不說的話,對我們兩個都好?是這個意思嗎?亞爾曼猜測著,不禁露出凝重蹙眉的神情。以艾恒避世厭人的個性,會惹到的麻煩應該不多,但他都能蹦出一個兒子來了,或許亞爾曼也沒有自己以為的瞭解艾恒吧。他對這個念頭引來的情緒感到不快,但理性仍使他迅速反應過來,朝伊拉露出一抹溫暖的微笑。

不管怎樣,只要把伊拉留在身邊,他遲早會問出來的。

「好吧,我不過問。但如果你想躲避那些人,建議你留在這裡一段時間再走,就算是其他標記師,也沒辦法隨便闖進來這裡,所以非常安全。既然你是艾恒的兒子,我自然有義務好好照顧你。」

聽到這裡,伊拉並沒有鬆了一口氣,而是謹慎地觀察亞爾曼的臉色。

「你跟父親感情很好吧?我經常聽說你的事,父親總說,你是他唯一的朋友。」

「喔,真是欣喜若狂。」

「你好像沒有在笑……」

亞爾曼這才悠悠撇起嘴角,沒有正面回應伊拉,而是輕輕起身整頓自己的衣袍。

「雖然就這麼把客人丟在家裡不太禮貌,但我得出門一趟。」他突兀地說道。

「咦?」

「我得去巡一下森林的狀況,馬上回來。」

「那個──」

「怎麼了?」

「通常我會替父親煮好飯,等他回來。」

「他過得還真好啊。」

伊拉似乎還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不過他的神態比剛見面時積極許多,也漸漸放下對亞爾曼的警戒。「先生需要任何幫忙嗎?我不想無償住下來,所以不論是打掃或煮飯,我都能做。」

「艾恒都讓你替他做這些事情?」亞爾曼問著,不過一聽見這句話,伊拉的臉上突然添增幾分苦澀,於是亞爾曼垂下眼簾,知道自己試探得太過頭了。「唉……也行啊,等我回來,我們就一起煮吧。」

最後,他試圖讓自己保持溫暖的語氣,讓伊拉的臉上重新浮現一抹淡淡的微笑。

然而轉身離開屋子之後,亞爾曼卻是一臉嚴肅。

他並不怕把伊拉一個人留在房子,那裡除了藥草與生活用品以外,沒有任何值得盜取或破壞得珍貴物品。但是不趕緊找藉口離開,他很可能就錯失機會了。

亞爾曼‧昂傑快步走出秘道,回到那片高聳的巨木林,寂靜瀰漫於四周,亞爾曼伸手撥開長髮,一邊打探地面的泥土與樹根,沒多久便找到一根反射著光芒的箭矢。他撿起來審視,心情卻在揭開謎團的同時越加沉重,陷入另一團泥沼之中。

那根箭矢的品質極佳,而且羽尾的紅白雙色是士兵特有的記號。

通常能夠正式畢業、獲得認可的標記師,也會前往首都由王室舉辦簡單的認證儀式,而王室也會依據魔法師的特色給予專屬的稱謂,因此,大多數的魔法師都與王室交好,至少不會無緣無故冒犯彼此。

然而那三名弓箭手,竟不是附近的強盜或獵人,而是同樣從大老遠追過來的王宮士兵。

──追來這個離首都幾百公里外的邊疆之地?這種事情怎麼想都很不妙啊。

亞爾曼一手緩緩轉動箭矢,另一手摸著下顎沉思。

伊拉肯定對他說謊了,但是是哪一部分說謊?是父子關係、還是艾恒的死因、還是……艾恒‧布格斯,那名被王室稱做百年一遇的天才標記師,觸犯了任何人都不能研究的魔法領域,而且還被揭穿了?

他捏緊那根箭矢。

「……看來,得換個方式問出真相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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