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爾曼沒多久便回到木屋內,手上帶著順手摘的香料回來,與伊拉一起準備晚餐。伊拉溫順地端坐在沙發上,等待亞爾曼的出現,那過於拘謹禮貌的態度讓亞爾曼感到有趣,在他印象中,艾恒是個從不在乎禮數的老頑固,卻有著這麼乖巧溫和的孩子。
「這些是⋯⋯?」
「白魚鬚、星塵、梅果,跟羊肉一起烹煮會特別軟。以前有見過嗎?」
伊拉緊張地縮起肩膀,好像亞爾曼是在對他進行考試似的,「沒有。父親的家鄉沒有這些香料,而且,他擅長栽種的植物並不多。」
「我想也是,他很討厭栽種藥草。那你平常都煮些什麼?」
「馬鈴薯⋯⋯」伊拉欲言又止。
「就這樣?」
「對,我⋯⋯我會做各種不同的馬鈴薯料理⋯⋯」
「啊哈?挺厲害的啊。那傢伙挑食得很,不,與其說挑食,不如說食物只是個填飽飢餓感的工具,不需要多餘的調味。」
聞言,伊拉淺淺地笑了。看來他也認同亞爾曼的話。
「總之先幫我把果肉挖出來吧,麻煩了。」
「好的。」伊拉像是收到明確的命令般鬆了口氣,沈默地動作起來。
整頓飯煮下來,亞爾曼不時偷偷觀察少年,發現伊拉不太愛講話,甚至刻意讓自己像個毫無存在感的人,加上他有著首都人特有的柔弱體態與五官,彷彿天生帶著一股憂鬱之氣,讓人忍不住萌生渴望憐愛他的慾望。
不只是想要觸碰而已。
而是讓人渴望擁入懷中,試圖將其填滿的——那般存在。
越是仔細觀察伊拉的舉動,亞爾曼就越是容易忘神,忘記自己究竟是為何盯著他看。但也因為如此,亞爾曼忽然察覺到一件事——這個少年不可能是艾恒的兒子——沒有人會把自己的孩子作為轉移靈魂的魔法實驗品。就算有,那也不可能是作為「兒子」看待。
但是這種問題不可能直接問吧?一想到這點,亞爾曼就背脊發寒。
「請⋯⋯問⋯⋯這樣可以嗎?」
「喔、喔,沒問題。」亞爾曼這才驚覺自己又看到分神,於是趕緊接過果肉,發現少年不但動作俐落地完成,果肉也完美與殼分離。「不錯,你的手很巧。」
或許是發現男人遲疑的反應,伊拉臉上也明顯反映出不安。
「如果還有哪裡沒做好⋯⋯請先生告訴我。」
「這——不。」他伸手摀住嘴,但下一刻,亞爾曼決定趁勢探話。「我只是剛好在想,你顯然有魔法天份,也學習了成為標記師的基礎內容,但是不曉得到什麼程度?」
「成為的⋯⋯基礎是指⋯⋯?」
「標記自己的『靈魂』,是成為標記師的第一步。知道自己是誰、控制自己、並且保護自己的靈魂不被他人控制,唯有這樣——才能正式踏入魔法的世界。」亞爾曼張開掌心,對上那少年恐懼的眼神。「所以,你至少到哪個程度了呢?」
伊拉頓時睜大雙眼、痛苦地吸著氣,好像被亞爾曼的話語狠狠刺傷一樣。
「我、這⋯⋯呃,其實⋯⋯」
「連這樣的話題也不能談嗎?」他苦笑。少年立刻垂下頭來,十分艱難地搖了搖頭。亞爾曼只好聳聳肩,將剩下的材料丟進肉鍋中。「抱歉,那就當我沒問吧。」
伊拉這才點點頭,然而那份尷尬依然持續蔓延著,即使他們煮了整桌豐盛的菜餚,肉鍋香氣四溢,伊拉也顯得小心翼翼。與其說是緊張,更像是不明顯的警戒。
——比想像中來得更防備呢。
以󠄊󠄀󠄃󠄎一󠄊󠄀󠄃󠄎個󠄵󠄀󠄀󠄂少󠄫󠄻󠄀󠄝年󠄊󠄑󠄈󠄵來󠄙󠄀󠄪󠄛說󠄤󠄌󠄰󠄂,這󠄵󠄦󠄩󠄌反󠄀󠄚󠄎󠄲應󠄄󠄮󠄻󠄎未󠄳󠄠󠄷󠄛免󠄎󠄿󠄳󠄜謹󠄄󠄎󠄼󠄿慎󠄻󠄺󠄆󠄆過󠄓󠄞󠄭󠄡頭󠄾󠄼󠄫󠄲了󠄪󠄉󠄴󠄟。󠄷󠄖󠄲󠄅󠄏󠄅󠄸󠄹󠄥󠄙󠄉󠄄󠄠󠄯󠄱󠄍󠄲󠄡󠄴󠄦󠄝󠄖󠄂󠄙󠄀󠄂󠄔󠄞󠄱󠄰󠄴󠄉󠄙󠄻󠄧󠄃󠄲󠄣󠄻󠄐󠄹󠄓󠄉󠄋󠄌󠄑󠄲󠄦󠄈󠄽󠄕󠄬󠄹󠄞󠄿󠄳󠄹󠄴󠄿󠄎󠄉󠄐󠄄󠄹󠄭󠄧󠄴󠄭󠄢󠄚󠄉󠄚󠄙󠄜󠄾󠄟󠄋󠄈󠄸󠄆󠄳󠄔󠄁󠄯󠄋󠄾󠄼󠄘󠄬󠄠󠄦󠄖󠄞󠄘󠄀󠄪󠄴󠄢󠄊󠄣󠄕󠄨󠄅󠄳󠄟󠄅󠄟󠄙󠄴󠄸󠄎󠄧󠄤󠄳󠄬󠄰
亞爾曼按捺著心中的焦慮,等晚餐結束後,伊拉也在沙發入睡,他反而遲遲無法睡著,只好趁月色還亮的無雲天氣,一邊整理屋外的藥草盆,一邊梳理自己的思緒。在他的照料之下,屋外的草原百花齊放,有些藥草在夜中散發著點點螢光,像是灑滿一地的星空,讓他光是看著也能讓心思平靜下來。
如果從伊拉身上問不出任何事,那他應該要去鎮上探聽,或是寫信給其他認識的大魔法師⋯⋯但是士兵那裡的行動實在無法預測,更重要的是,他不曉得該怎麼信任伊拉。
就在他煩惱下一步該怎麼做的時候,身後的屋門忽然被用力推開。
「喂!亞爾曼!」少年雙手張開,站在門口處朝亞爾曼大喊。「你怎麼這時間還在弄那些花花草草的?就算稱號是『百花伽藍』,也不必真的老是摸這些東西吧?」
「咦⋯⋯?」
「看來你正式收留伊拉了,謝啦。」那個看起來像是伊拉,態度卻截然不同的少年走了過來,他甩著綠色髮絲大口吐著氣,伸手撥弄其中一株垂下的發光白花。
亞爾曼也慌張地站起來,看著那再熟悉不過的說話口氣。「艾恒?」
「不然?」少年不耐煩地瞪著他。
「伊拉他——」
「你根本不必問,我成功了。就是這麼簡單。」伊拉——不,艾恒露出複雜的微笑,混雜了得意與無奈——然後肯定地說出這句話。「還記得嗎?我們的老師『鳥舞』愛斯特,在我們十三歲時開的畢業課題?我那時就告訴過你了。」
「我以為你已經放棄。」
「我是放棄過。唉,我們幹嘛站在這裡說啊?晚上那麼冷,你也看夠花草了吧,別浪費時間,邊走邊說。」他攤著手,腳步大開往回走去,「首先,你應該見到了吧?這具身體是我的養子伊拉。」
「果然不是結婚⋯⋯」
「廢話,我哪有時間結婚啊!其實呢,我住的城市還有販賣奴隸,但是在王室正式宣布廢棄奴隸制度以後,就只能用養子的名義收留了。我偶然遇到伊拉,感覺他有魔法天份便隨手買了下來,結果作為標記師不算優秀,作為靈魂容器倒是不錯。」
「容器?」亞爾曼蹙眉。
「這只是單純敘述事實。」艾恒笑著噴出一口長氣,一回到廳內就翹腿坐在沙發上伸著懶腰。「別誤會,我對這孩子很好,完全是視為己出。我只是覺得——沒有打算跟其他人介紹伊拉的存在。」
亞爾曼懸著一顆忐忑的心,跟他一齊坐了下來。
「艾恒,你自己說出口時都不覺得矛盾嗎?」
「為什麼會矛盾?我有病,亞爾曼,活不久的那種,你早就知道了。」
聽見這句話,亞爾曼忽然湧上無數回憶,但是他強硬地將腦中的畫面壓下,只剩餘一股久違的怒意刺激著自己。
「所以你找了個奴隸,將他好好養大,好讓自己能夠佔據他的身體。」金髮男人咬著牙,不讓自己的聲音過於尖銳。「這是禁術,是幾百年來明確禁止鑽研的魔法!這是你惹到王室的原因嗎?因為他們察覺了?」
艾恒冰冷地笑著。「你發現追兵的身分了。」
「你等於是把皇家士兵引來我這裡。」亞爾曼氣惱地瞪著他。「我必須收回對伊拉的保證,這裡很快就不會安全了。惹毛王室完全是不同等級的麻煩。」
「我很抱歉,亞爾曼。但是現在不來找你,我以後恐怕也沒有機會了。」
「道歉也來不及了,我不能跟王室敵對。」亞爾曼嘶聲說。
「別說得你跟王室好像感情很好似的。十幾年來你一直居無定所,不就是不想跟王室的人扯上關係?若不是情況緊急,我也不想直接來找你。」
他們安靜地看著彼此好一陣子。
那依然是伊拉的面孔,不過散發出來的氣質完全不同,那些細微的動作、習慣、完全就是亞爾曼所認識的艾恒。就算亞爾曼心中仍有一絲疑慮,感性上卻已經完全被眼前的人說服。
一旦這樣想,亞爾曼就知道自己會如何回答。
每次艾恒需要幫助,他總只有一個回答——
「我要怎麼幫你?」他扶著臉龐嘆息。
「善待伊拉,保護他的安全,那就等於是保護我的安全。讓他先願意信任你,拜託了。」
「唉⋯⋯」
「老友,對不起。我知道說這些會讓你困擾。」眼前的少年輕輕甩著髮絲,垂下眼簾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又抬頭擠出一絲飽含著思念的微笑。「但是張開眼睛後看見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
亞爾曼沒有回應,只是再一次被那道眼神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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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伊拉是被亞爾曼的藥草茶香氣喚醒的。
嗅著那股清新高雅的特殊香氣,像是檸檬混著野菊,卻多了更細緻的花香,伊拉的身體還因疲憊而微微酸疼,意識倒是先醒了。
坐在餐桌前的俊秀男人起身,他的金色長髮在陽光下閃耀著,就連他此刻臉上的表情也是溫暖和藹,金色眼眸散發出來的柔意讓伊拉不自覺放鬆下來。
「伊拉?」高大的男人歪著頭,不太肯定地問。
「是。亞爾曼先生⋯⋯早安。」
男人點點頭,語氣溫和。「現在,你要叫我老師了。」
「什麼?為什麼?」伊拉一愣。
「因為你有個混帳父親。總之,你得跟著我,學習標記師的基礎課程。放心,我很會教人,起碼保證比艾恒會。」亞爾曼輕輕拍著他的頭,揚起一抹溫暖的笑容。「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學徒了。明白嗎?」
「為、等等,到底為什麼⋯⋯」伊拉驚訝地整個人坐起來。
只見亞爾曼側過頭來,眼神似笑非笑,讓人懷疑他接下來說的話有幾分認真。
「——為了逃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