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逃亡,也不是馬上就得動身。
關於這點,亞爾曼認為自己算得上是經驗豐富。
安瑞王國的邊境城鎮——瓏里——這裡稱不上熱鬧,只有一條通往大城市的要道,也不會直往首都,在這鞭長莫及的獨特位置自成一個安逸悠哉的環境,也是亞爾曼當初看上這裡的原因。他隱居在森林外圍,離這片群山間的青翠谷地並不遠,方便他隨時到鎮上與居民互動。
他來到鎮上最熱鬧的市街,跟首都明亮的陶磚房屋不同,瓏里以低矮的木屋為主,圍繞著中央的圓形廣場向外搭建,現在是早市營業的時間,醃肉、花香、蔬果與食物的氣味全都混在一起,亞爾曼手持長杖,穿梭於人群之中,卻沒有一個人認得出他。只見他套著普通的亞麻長袍,外表也不再是年輕英俊的模樣,而是一個蒼老面貌的老人,他仔細觀察周圍的人,以及在市場巡邏的守衛反應,跟往常比起來沒有增加特別多的巡守,也沒有針對魔法師的嚴謹審查,這讓亞爾曼稍微安心了些。
他走進其中一棟房子,房子外頭種滿花草,跟其他木屋比起來特別容易辨識;他敲敲門走了進去,在他推門而入的一瞬間,店裡的老闆抬頭便見亞爾曼恢復成俊秀的金髮模樣,露出燦爛的笑容。
「哎呀,魔法師大人!今天需要什麼?」
「是的,臨時想買些材料,希望別過問原因。我需要龍晶花的種子。」
「龍晶花?給學徒用的?還是用來搗碎的?」
「給學徒用的。麻煩了。」
「這會讓鎮上其他孩子傷心的。」
亞爾曼苦笑起來,伸手撥順那頭凌亂的金色劉海。「唉,都說不過問了——」
「學徒!什麼學徒哇?」櫃台後頭的木門突然被推開,走出一名臭著臉的年輕雀斑女孩,「說是學徒最後都只是變床伴吧?你這飢不擇食的傢伙,還真有臉一直來鎮上!」
「什麼啊,納塔,人家可是大魔法師⋯⋯」
「納塔,好久不見。」亞爾曼瞇起雙眼溫柔地笑著。
「好久?我上上星期的清晨才看見你從弗蘭克家離開唷!」女孩抱胸冷笑。
「啊、那次其實是⋯⋯呃嗯⋯⋯」他開口正想要解釋,視線卻不自覺往天花板上飄,笑容也僵止在臉上。那明顯的反應讓女孩更加憤怒。
「哪有你這種變態魔法師啊!給我拿著你的東西滾蛋!」女孩憤怒的臉龐紅得像顆番茄,她用力將一包種子砸到亞爾曼臉上,然後擦去臉上的泥土,頭也不回地跑進屋內了。
「對不起呀⋯⋯那孩子⋯⋯」
「是高級貨呢。」亞爾曼低頭玷玷那包種子,淺淺一笑。「請替我謝謝納塔,每次都承蒙你們照顧了。」
「別這麼說,身為瓏里唯一的藥草舖,能為大人服務才是我們的榮幸。」男人面帶歉意地說著,不過馬上又彎腰壓低聲量,小聲說道:「倒是納塔⋯⋯我說啊,我那女兒其實能力很好,而且也成年了⋯⋯希望您能認真考慮收她為徒的事。」
「對不起,我只收男孩。」
「咳、大人喜歡什麼,我們俗人是管不著的,只是──」
亞爾曼表面上保持微笑,心底卻忍不住感嘆起來。
明明知曉亞爾曼的風流韻事,卻還是把自己女兒送上來,亞爾曼實在不願當面拆穿男人的意圖。「抱歉吶,我也是會挑的。」於是他故意這麼說,眼前的男子果然受到侮辱似地皺起了臉,卻又不敢表現出憤怒。
這樣就好。亞爾曼輕輕轉身離開之際,他又變成了沒人認得的陌生模樣。
雖然改變外型對亞爾曼來說並非難事,若是要隱姓埋名,肯定沒有人能找得到他;不過「百花迦藍」這個名號太過響亮,適當地露出真身反而方便。當初他就是這樣才能在瓏里順利待下來。
「如果士兵真的找到我這裡來,應該會先從弗蘭克開始問話⋯⋯」
亞爾曼喃喃自語著,他來到一棟木屋外,腳步卻停了下來,遲遲沒能前進。
他很清楚自己走進去後會發生什麼事,以往他肯定不會介意,甚至也不怕鄰居聽見他們的聲音,他可是大魔法師,注定受人敬重的存在,沒有人會對他的喜好說三道四。
亞爾曼卻突然轉過身來,改朝森林的方向走去。
不知怎麼地,他腦中想著的竟是伊拉的臉。
伊拉的臉,伊拉的語氣,伊拉的⋯⋯那種眼神與口氣。不,不是伊拉,是艾恒。
沉重的思緒壓在頭頂上,讓這片豔陽藍天都顯得死氣沉沉。
──不管出自於什麼理由,他很清楚自己今天沒有爬上別人床鋪的興致。
※
「伊拉,標記師的基礎是什麼?」
「以魂喚身,以魂換名。標記師是施術者,是靈魂的代言人──是魔法師一般的存在。」
「是的。簡單來說,萬物被標記了魂名後,就能夠被魔法師操控與利用。然而不同規模的存在,將其標記時也有難度的分別。」
亞爾曼與伊拉一起站在屋外的花園內,他們蹲坐在一盆泥土前,看著自己剛種下的龍晶花種子。亞爾曼一手按在花盆上,他低聲唸了幾個音節,種子立刻發芽成長,衝破泥土表面,變成一朵綻開的藍色小花。他看向伊拉專注的側臉。
「花開了。」伊拉說。
「花草、種子是最容易操控的。只要集中精神,腦中自然會浮現出它們的魂名,如果感受不到,也能透過前人留下的名冊找出魂名。不過,就算知曉魂名,也只有具魔法天賦的人才能操縱。換你試試。」
伊拉點點頭,並沒有太驚訝的反應。
看來他並不是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果然,伊拉伸手覆在土上,深深呼吸起來,他專注凝神地盯著花盆,口中喃喃自語著相同的音節,沒多久,另一株花也隨之盛開。
亞爾曼對這結果陷入沉思。
「老師,這結果可以嗎?」伊拉緊張地問。
「你還操縱過什麼?」
「咦?沒有。應該⋯⋯就我印象中沒有。」
「什麼都沒有?」
「一開始,父親說過要教我魔法,所以我標記了自己的魂名,但是沒多久後,他卻突然說不教了。」伊拉的眼神恍惚起來,像是在搜索自己的記憶。「抱歉,我實在難以啟齒,身為魔法師的養子卻不會魔法,簡直連學徒都不如⋯⋯這種事真的⋯⋯」
「伊拉!」亞爾曼突然握住他的手,聲音也有些慌張。
「呃󠄊󠄀󠄃󠄎?」他󠄊󠄀󠄃󠄎驚󠄵󠄀󠄀󠄂嚇󠄫󠄐󠄥󠄶地󠄣󠄲󠄪󠄢震󠄎󠄐󠄳󠄿了󠄞󠄬󠄽󠄕身󠄂󠄪󠄀󠄉子󠄤󠄘󠄶󠄀。󠄴󠄙󠄿󠄥󠄨󠄑󠄛󠄿󠄡󠄲󠄧󠄻󠄞󠄊󠄷󠄘󠄻󠄽󠄷󠄵󠄫󠄱󠄆󠄶󠄚󠄛󠄶󠄠󠄲󠄴󠄡󠄊󠄇󠄁󠄰󠄇󠄲󠄌󠄀󠄌󠄉󠄀󠄼󠄃󠄯󠄋󠄁󠄫󠄐󠄬󠄙󠄳󠄁󠄾󠄝󠄉󠄠󠄚󠄃󠄱󠄄󠄜󠄙󠄇󠄢󠄀󠄽󠄞󠄵󠄌󠄘󠄜󠄍󠄑󠄣󠄒󠄞󠄆󠄠󠄺󠄞󠄽󠄿󠄼󠄋󠄶󠄀󠄳󠄤󠄪󠄎󠄻󠄊󠄋󠄉󠄰󠄯󠄷󠄮󠄡󠄫󠄍󠄢󠄃󠄴󠄯󠄆󠄻󠄤󠄡󠄼󠄬󠄰󠄞󠄙󠄺󠄛󠄠󠄸󠄮󠄈󠄄󠄴󠄱󠄝󠄯󠄢󠄥󠄔󠄕󠄎󠄦󠄌󠄞󠄃󠄨󠄚󠄇󠄽󠄗󠄧󠄉󠄊󠄪󠄀󠄼󠄷󠄤
「抱歉,我問了多餘的問題。你的老師是我,只要想著這點就行了,不管從艾恒那裡學到什麼,你都當作沒有發生過,好嗎?」亞爾曼湊近他的臉,像是鼓勵般摸著伊拉的頭。
「那我接下來要怎麼做?」伊拉垂下頭,似乎並沒有因為亞爾曼的話感到安慰。
看著那楚楚可憐的模樣,金髮男人反而是笑出聲來。
「呵呵,先來幫藥草園除草吧。」
「除草?不用練習魔法嗎?」
「你已經夠有天分了。」亞爾曼突然說。「我本來以為你會花上一個星期,才能讓龍晶花順利開花。看來不必了。你要做的是其他更重要的課題。」
「什麼?我要做什麼?」伊拉雙眼睜大,那吃驚的表情有些可愛。
「為了接受到世間萬物的魂名,你必須讓自己的思緒時常保持開放,伊拉,你的問題不在於天賦,而是你沒有感受生活,並理解你身旁發生的一切。」
「那是⋯⋯什麼意思?」
「我會教你認識這裡的每個東西,不只是表面上的認識,從花草、森林、風、火與水,一切的一切,甚至是我。」亞爾曼再次牽起伊拉的手,並將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讓伊拉的手能確實感受到男人的體溫、細緻的肌膚觸感、以及亞爾曼體內微微傳來的脈動。
「老、老老老老師?」伊拉紅著臉發出哀號。
「總之呢,先去除草,準備午餐,再去森林安全的地方繞一圈。還有,晚上記得好好洗個澡。」亞爾曼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像玩笑,也不像是刻意的撩撥,但那對曖昧的眼眸讓伊拉看得快暈過去了。「因為有些課程呢──是晚上才能進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