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蟬開始在樹上鳴叫的時候,就是炎炎的夏日到來了吧?
每年的這個時候,溪邊總會有成群結隊的村民聚集著,不管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都會脫光了衣服跳進清涼的溪水裡,捉魚或者相互嬉戲;在不遠處的石灘上,婦女們一邊洗衣服,一邊呵斥頑皮的孩子不要跑到太危險的地方;石灘上有幾塊巨大的石頭,上面總是坐著幾個年輕人,他們佯作釣魚,實則不時地瞥一眼幫母親洗衣服的心儀姑娘,偶爾對視一眼,就紅著臉憨笑,而魚竿的另一頭,魚餌已經被吃個精光。
沿著溪流向下,就會看到我們的村莊,這是和其他村莊別無二致的寧靜村落,在南邊不遠處,麥田翻動著青色的浪,在蟬鳴消逝後不久,這裡就會變成一片討喜的金黃。
在我的記憶中,每一年的夏日都是這樣。
那麼今年的夏日,又會是誰用死亡換來這一年的豐收呢?
當披著灰色長袍的祭司大人將杖頭指向我的時候,這個問題就已經有了答案。
在我們的村莊,一直有著一項傳統。傳說,我們村落的神明──山林之神為了提醒人們不要耽於歡樂,會在豐收時節降下災禍。為了讓村民在豐收季節安穩度日,每年都需要舉行儀式,讓一個人來承受這災禍,以換來村莊的安寧。
祭品通常是老弱病殘。因為祭品並非由神來選擇,儀式只需要一個人來和災厄一起死去,沒有必要浪費村莊中的勞動力。我沒有家人,而且又瘦又無力,自然就是祭司眼中老弱病殘的一類。
祭司大人常說被選中的人是一種幸運和榮譽,然而我從沒見過先前的祭祀品露出任何榮耀的神情,我此時此刻,也只有絕望和苦痛而已。
在我試著逃跑前,幾個男人就先一步將我按倒在地。我大聲哭喊、拚命掙扎,那時我心裡大概只剩下「我不想死」這樣的話了吧。然而事後,當我再想起這段駭人的經歷時,我覺得自己被選為祭品是理所應當的。沒人願意自己的家人成為祭品,而我沒有家人。
我抬頭看向其中一個抓住我的男人,他曾熱心地為我介紹過工作。但他現在已經不能幫我了,他還有妻子和兒女。
儀式的細節,我已經非常模糊了,大概是當時太害怕,也或許是因為被迫服下了安眠藥的關係。印象中,清晰的只有幽幽的燭光和匕首的反光。祭司們在談論什麼,口中在唸唸有詞什麼,我一概不清楚,耳邊只有嗡嗡聲。
等待死亡的過程非常漫長,這個祕密祭壇非常潮熱,四周都是腥臭的氣味,令我很不舒服,於是我不斷掙扎,可這樣也只能讓自己渾身流汗,變得更不舒服。
在漫長的等待之後,我看到一道銀光來到我的上方,瞬間落下。
然後,我死了。
我目睹自己的肚子被剖開,大片的血濺出來,意識就瞬息湮滅。
我的靈魂慢慢浸入了深淵,之後就會飄向死神阿米爾所掌管的世界。他們說死神的判罰者岸渡會在深淵的另一個出口等著你,那出口連接著地獄。岸渡身穿一身和死神相仿的黑衣,手中捧著審判之書,他會唸誦你的名字,並宣讀你的罪過,根據罪惡的輕重,他會把你用鐵鏈鎖起來,將你扔進相等苦痛的地獄。
我看到深淵中出現了一點點紅光,我想那就是深淵的出口了吧?也許判罰者岸渡已經在出口恭候多時。
在生者的世界裡生活了十八個年頭的我,在被當作祭品殺掉後,很快就要下地獄了。
想到這裡,我不禁哭了出來。
我的靈魂還在向深淵深處飄去,我想掙扎著回到表面,但這趨勢不是我能夠控制的,我將如同溺水的人一樣,慢慢沉入深處。
可我……可我不想死!
我伸出手,奮力伸向表層,嘴巴拚命地想要叫喊出聲,但靈魂已經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了。
不可以!我還要活下去!求求你,讓我活著,讓我回到原來的世界!
我不知在對誰如此祈求著,雙手拚命劃動,做著最後的掙扎。
什麼樣……什麼樣的代價都好!請讓我活下去!不管是誰聽到也好,我要活著,我不要死!
我還要看著今年的麥子變得金黃,我還要聽一聽小溪清冽的流水聲,我還要瞧一瞧大家對儘管無依無靠又軟弱的我露出的歡笑……所以,所以讓我活下去!什麼代價都無所謂,我要活著!
「……妳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無聲的深淵中傳來這樣的聲音。
我停止了下沉,靈魂懸浮在一片黑暗中。四周什麼也沒有。
誰?誰在說話?
黑暗的深淵沒有給出任何回答。一片純粹的、絕對的黑暗中,感到有什麼正在接近我,「它」就站在那裡,與這深淵融為一體。「它」靜靜地佇立著,在等待我說出符合「它」設想的話語。
我已經不能發出聲音,只能試著讓靈魂發出聲音。
你……可以讓我活下去嗎?
我感到「它」在黑暗中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如果妳不惜一切的話,我可以做到。」「它」這樣對我說著,我看不到「它」的形態,卻覺得「它」在爽朗地笑出聲來。
那就,讓我活下去吧。
「它」的雙眼和嘴巴心滿意足地彎起來。
四周是一片沒有變化的黑暗。
我又試著驅動自己的眼皮,讓它活動,以確定自己剛剛「睜開眼睛」是不是一種錯覺。眼皮有感覺,我想我已經睜開眼睛了,可是,我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就和當時靈魂跌入黑暗一樣。
等、等一下,難道說,活下去的代價,就是奪去我的光明嗎?
所以,我從此以後看不見了嗎?從此以後,沒有辦法再看到陽光、金黃的麥浪和大家的笑臉了嗎?
即使已經活了下來,可是只要想到眼睛看不見這點,就忍不住悲傷起來。
突然這片黑暗裡開始有了破綻。有光從黑暗的漏洞裡鑽進來,那一小塊光不斷變換位置,突然出現又突然不見,一明一暗地不斷在我眼前閃爍;接著開始慢慢清晰起來,原來是鳥的翅膀在我眼前撲扇,遮住了陽光,使我眼前的畫面一明一暗。翅膀的輪廓清晰起來,是黑色的翅膀。
我的耳朵開始漸漸聽到了四周的聲音,逐漸清晰:是鳥兒拍動翅膀的聲音,還有鳥叫聲。我想我知道那是什麼鳥類了。
「烏鴉!」我發出一聲尖叫並坐起身。我周圍的小死神們驚叫著撲扇黑色的翅膀飛走了,牠們的翅膀拍在我身上,感覺挺疼的。同時,我也感到慶幸,自己的痛覺沒有問題,「它」並沒有奪走我的痛覺。
我環顧四周,我已經不在祭壇上了,而是坐在一片草地上,四周被林子環繞,缺口處有一條小河橫越而過,在那遠處是翠綠的菲碧群山。看樣子他們把我抬出祭壇,隨便就扔在了森林的某處。
接著我低下頭查看自己的傷勢,衣服雖然在腹部的部分破掉了,但是露出的是肉色的肚皮還有根根突出的肋骨,腸子和血似乎都回到了自己原本該待的地方,實在太好了。我試著站起來,似乎新生的身體還有些不適應,腿部肌肉非常僵硬,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扶著一旁的岩石站起來。
很好,我能夠看到東西、聽到聲音、感到疼痛,說得出話語,肢體的運動也沒問題。那個人並沒有奪去我的這些東西,我該覺得幸運還是不幸呢?我還沒有試過自己的味覺,至於嗅覺,我從剛剛就聞到了林子裡的花香,所以沒有問題。
肚子這時恰好開始打鼓,它在鼓勵我去試試看自己的味覺吧!獲得重生的我心情明朗,幾乎都要唱起歌來。我知道怎麼從這裡走出森林回到村子,也知道這附近有地方生長漿果,就小跑步朝那條小路奔去。
我幾乎忘記了自己的腿部還沒有恢復所有機能,非常狼狽地摔倒在地,膝蓋撞到了石頭,非常疼痛。
「唔……痛!」我齜牙咧嘴地爬起來,查看撞到的膝蓋,它被石頭磨掉了皮肉,流出血來。
出師不利,真悲慘。我心裡開著玩笑。看來我在品嚐漿果前,得先找到藥草止血。
我向四周看看,這附近好像沒有生長藥草的地方。我只好先扯下自己衣服上的一部分用來暫時包紮傷口,反正衣服已經破得像碎布片了。
可是我剛把布條敷在腿上,就看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傷口……不見了?」
前一秒還在流血的膝蓋,現在已經光滑得好像從來沒有受過傷一樣,摸上去,皮膚的觸感也非常真實。我想我並沒有出現幻覺,是傷口自己癒合了。
我試著活動了腿,膝蓋還有些疼,但傷口毫無疑問地已經消失了。
「應該……沒在作夢吧?」
傷口……明明還在流血,可是突然癒合了,連道疤也沒有……
我幾乎是撲倒在地上,抓起地上一個斷裂的樹枝,朝自己的手刺過去。可是我不夠用力,樹枝只擦破了皮。我還想再試一次,結果發現劃破皮的地方已經連痕跡也不剩了。
「不、不可能!」
這一次,我更加用力地用樹枝劃著手臂,帶刺的樹枝這次使我的左手臂開了一個大口子,流出紅色的血。
但也只有這一下子而已。血很快就不再流下來,反而退回皮膚裡面,綻開的皮肉自己慢慢癒合起來,很快地我的手臂就像沒受過傷一樣光滑。
我手一鬆,樹枝掉在地上。這事情給我的震撼太大,我一時半會兒沒有辦法接受這個事實。那就是,我不但活下來,而且,擁有了比普通人更強的治癒能力。
我的心裡頓時感到一陣恐懼。這恐懼就是我對這能力的恐慌,「那個人」如果是惡魔——或者,「它」就是「災禍」的話,會不會給我更多不可思議的力量,以便我供「它」驅使?我也許是在杞人憂天,但我與惡魔進行交易,「它」不可能讓我復活還給我這樣的能力卻分毫不取。「那個人」本身也說過,「它」會向我索要代價。可是至今為止我都沒有發現自己失去任何東西。
我連忙跑向水邊,祈求惡魔不會把我的臉變成一個怪物的模樣。即使我知道,就算「它」真的把我的臉變成了怪獸模樣,我也不能咒罵「它」的惡毒,因為是我親口說出「什麼代價都無所謂」這樣的話來的。
沒錯,哪怕「它」讓我變成怪物肆意殺戮,茹毛飲血,我也必須接受。
這是我付出的代價。
可是,就算是怪物也好,我清楚自己到底失去的是什麼。可是現在……現在……
我的臉還是像死去之前一樣,面黃肌瘦、顴骨突出,連嘴唇也沒有血色,乾得宛如旱季的土地。
天啊,我的代價到底是什麼?誰可以告訴我,或者,讓「它」親自來告訴我,我到底失去了什麼?
對自己所付出代價的未知數感到恐懼,我跪在水邊。水中的我抱著頭,滿臉的恐懼,全身都顫抖起來。
好一會兒,我才有勇氣站起來。一步三搖地邁步。我不打算去摘漿果了,憂慮倒足了我的胃口。我只想快點回到村莊,看看村子裡的大家,並且,讓我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麼。
我知道從森林有條小路可以到村口,就抄小路一路小跑著過去。路上荊棘叢生,還有銳利的石頭,它們劃在我沒有穿鞋的腳上,劃出一道道口子。但這些傷口只會痛一下,然後很快癒合了,我根本不用顧忌這些傷口會影響我的前進。
很快,我就看到了村莊的屋舍和炊煙。我們的村莊在森林的東邊,放牧牲畜的草坡則在村莊北邊。村口修了一道只到我腰間的石牆,算是標示村口。我的家在村莊最角落,靠著放牧農場,因為又破又小,所以從這個地方是看不到的。
一切都還很平和,沒有出事的樣子。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整理一下我這身狼狽不堪的裝扮,走進村子裡給他們一個笑,告訴他們我回來了。當然,不能讓祭司發現,因為我已經被——
我突然意識到,我不能回去。
如果我就這麼回去,他們一定會驚慌失措地逃開。
因為在他們看來,「我」已經死了。
死人回來打招呼,任誰都會覺得可怕。如果我拒絕解釋,恐怕只有被祭司送進教會。可是,如果我向他們解釋,我在死的過程中與「那個人」做了交易,那毫無疑問地,我會被冠上與惡魔做交易的罪名燒死。
我並不知道以自己現在的狀態,是不是連死亡也一併拒絕,但以這具傷口極快癒合的身體,綁在火刑柱上一定比任何被燒死的女巫要痛苦得多。
最重要的是,「我」已經死了。
在我們村莊人們眼中,「我」已經不存在了,徹底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下了地獄。
簡單來說,我再也不能回去了,再也不能見到村民們的笑容,再也不能和他們講話了。
我開始意識到,自己失去的是什麼。從我復活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曾經的我,那個人已經死了,而我,我是——
我是一個不存在的人了。
站在森林的出口,我只能眼巴巴地望著自己曾經生活過,卻再也不能靠近的村落。我不能前往,可我也不想離開。我突然感到一種無可抑制的悲傷,全身都失去了力氣,只能找一棵樹靠著。我順著粗糙的樹幹滑坐到地上,想哭卻哭不出來。我希望放聲大哭,即使自己沒有資格咒罵「那個人」的殘忍,我也想發洩一下,後悔自己做出的決定。
可我哭不出來。
不是所謂的悲傷至極,連哭泣也不能詮釋。而是我根本沒有辦法哭。
不管心中是多麼悲痛,雙眼就是連一滴淚也沒有,眼前依舊非常清晰,沒有被淚水弄得模糊。
記得早年父母死去的時候,我大哭的樣子;還有小時候爬上樹摔破膝蓋的時候,我哭得那麼傷心,眼前只剩下了一塊塊的顏色,誰也認不得了。
哭泣應當是這樣的。可我現在,雙眼沒有任何的淚水。我只有用雙手捂住臉縮成一團。
聽到有什麼向我走近,抬頭看到的是一隻小山羊。見牠脖子上的記號,是莉亞家的小山羊。我站起身,想伸手觸摸比我更加接近村莊的牠,但牠卻發出一聲驚駭的叫聲,扭頭逃開了。
悲傷再次向我襲來,這次我只有向村莊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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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明白,也許我再也沒辦法哭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