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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再三,我還是不想放棄。

既然沒有辦法回到村莊裡,那就住在森林深處吧!據我所知,村莊的這片森林雖然幽深,卻沒有什麼凶猛的動物,而且林子裡也有很多的食物來源。另外,因為村裡人說這片林子深處是山林之神的領地,所以村裡人都很少靠近,似乎也只有我這個沒父母管的孩子會來林子裡轉悠。住處的話,我自覺可以忍受在山洞中居住的淒涼,不過我知道森林深處有一座廢棄的木屋,是以前外面來的獵人居住的,我可以住在那裡。至少,待到秋天到來吧。再看一次村莊金黃的麥浪,然後再做打算。

這麼決定的我,在森林深處開始了自己新的人生。

獵人的木屋在森林裡面。那裡的樹木不算高大,但很茂密,深綠的樹葉在夏日的陽光下有如一塊塊翡翠。周圍所見只有一片綠色,偶爾有小動物逃竄而過。村民們從來不到這裡,非常安全。唯一的不足之處,就是離小河遠了點兒,打水需要一些時間。

木屋門上的鎖已經生鏽,我拿一塊石頭就輕易敲開了,屋子裡雖然四處是灰塵和蜘蛛網,但用品齊全,還有一個小爐子,這樣入秋後就不會覺得冷了。爐子旁邊有一把還算鋒利的斧頭,對我來說大小正合適,獵捕小動物或者砍柴就用得上了。

我把髒掉的床被拿到河邊洗乾淨,這著實費了我不少工夫,結果黏上好幾年灰塵的被單再也無法變回原本的亞麻色,看起來一片灰黑。我想這應該不礙事,於是就此罷手,找了個樹枝把它們晾了起來。

等床褥晾乾以後,我已經差不多把屋子打掃乾淨了。在傢俱的縫隙裡找到了不少蟲子,還有一隻毒蜘蛛咬了我。我把牠丟了出去。自己沒什麼大礙,行動自如,傷口不到幾秒鐘就癒合了。

在林子裡砍柴時也是,我的手滑了一下,斧頭砍在了我的腳後跟,血立刻就從傷口流了出來。傷口很疼,我慘叫著跌在地上。卻看到血已經止住了,很快就連傷口也不見蹤影。

我已經不是平凡的人了。

我這麼對自己說著。至今為止,看到自己的傷口迅速癒合依然令我感到一絲吃驚。

除了不可思議的自癒能力,我的進食似乎也有了變化。現在的我很難感到饑餓,就算餓了,只要少許的食物就能讓我恢復動力,如此一來,就算幾天找不到食物,我也可以活得很好。如果生活在村裡的話,能省下不少的錢和時間拿來工作賺錢吧!那可是很划算呢。

我已經開始拿自己的遭遇開玩笑了。在籌備住所的幾天裡,我不止一次地想到自己無法回到家鄉的事情,儘管我用盡力氣,心裡的悲傷情緒也沒有辦法變成淚水從我眼睛裡流出來。我是真的失去了哭泣的權利了吧。

既然如此,我就只好笑啦!

於是,和惡魔做了交易的,已經「死掉了」的我,從此就在森林裡,每天遙望著村莊,一個人過著非常幸福的生活。

開玩笑的。

一個人生火我倒是很習慣,畢竟以前在村莊裡就是這麼生活的。不過森林裡不會有鄰居向我打招呼,聞不到隔壁莉莉做的櫻桃餅的香味兒,也不會有小孩在你身邊互相追逐,更不會有小木莓家的看門狗托托撲到我身上,舔得我臉上全是牠快樂的口水……

我還是時常想起自己曾經在村莊裡的一切。每當我感到孤獨的時候,我總是讓自己的意識留在記憶裡,不過醒來後總會讓人覺得更加難過。

明明我還可以像原來一樣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我雖然是孤兒,大家卻從來沒有排擠過我。可是為什麼偏偏是我遭到這樣的劫難?前一秒我還沉浸在村莊夏日的歡樂空氣裡,下一秒,我就被判死刑。執行者包括曾經對我歡笑的村民。

他們是好人,只是為了村莊的興盛才這麼做的……

他們是魔鬼!他們只想著自己,關鍵時刻就露出了那副噁心的嘴臉!

我覺得自己腦海裡有兩個自己,她們不斷地爭吵著,快要把我逼瘋了。

「啊,不要,別難過。想想看,妳還可以從樹林外圍看到村莊呢!只要秋天到來,就可以看到村莊一大片的金黃麥子啦!」

我這麼對自己說,並拍了拍自己的臉。

「沒錯,好好活下去吧!」

現在我已經在森林中生活了一段時間,由於沒有了村莊裡記日碑的提醒,我已經忘記自己在這裡生活了多少天。不過看著森林的植被逐漸轉向深綠,天氣開始越發炎熱,我知道這個夏天很快要離開了。

讓我更加確定這點的是,村莊最近開始在夜晚燃起篝火,風為我帶來了村莊中的音樂聲。村莊會在夏日最炎熱的那幾天開始狂歡,熱情回應夏季之神的擁抱。

從前我也參加過狂歡,坐在角落看他們載歌載舞,有時還有四處遊歷的吟遊詩人特地來到村莊用歌聲助興。大家在巨大的篝火前兩兩手牽手、歡快地舞蹈。釀酒師波拉齊還會把珍藏已久的自釀美酒拿出來供大家品嚐。

如今,這一切已經離我遠去。

我已經不再長時間凝視村莊了。一來我可能會被發現,二來,那只會勾起我無盡的思鄉之情。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在這裡待下去,我遲早會因為回不去村莊而焦慮得發瘋。所以,就到秋天吧,只要再看一眼村莊金黃的麥浪,我就離開。去哪裡都無所謂,只要離家鄉遠遠的。我還年輕,世界還有很多地方我沒有去過,大世界的新奇一定可以讓我忘卻回不去的家。

就在我決定不再凝望村莊、制訂好離開計畫的這一天,我的計畫卻因為一個人,而注定發生改變。

森林的夜晚並不那麼漆黑,天空上星光點點,淡淡的月光照入森林,看上去鍍了一層銀。它與被篝火烤得金黃的村莊交相輝映,並標示了彼此的界線。

我沒有拿任何照明工具,就這樣走在森林中。在村莊還充滿歡笑的時候,森林的一切都睡著了,一片寂靜,只有風才會徹夜不眠。

在這個寂靜的夜晚,林中卻傳來了異動。

是灌木被搖動發出的沙沙聲。我嚇了一跳,停住了腳步,看向發出聲音的灌木叢。

聽起來不像是小動物會造成的動靜,但也不是鹿。

四周突然安靜得可怕。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誰?」我試著問道。倘若是村子裡的誰偷跑進來,那我就糟了。如果被村裡的人認出來,一定會引發慌亂的。我隨便在地上找了一根比較粗的樹枝握在手裡,試著一步步挪向樹叢。

樹叢紋絲不動,就因為這樣,我才覺得更加可怕。

我伸向灌木叢的手開始發顫,可我手沒有出汗。說來也怪,在復活之後,我似乎也不太出汗了。

我試著握起手掌,又展開,再握起,再展開,如此反覆著讓自己做好準備。

就在我的手即將碰到灌木的時候,灌木後面傳來了一個顫顫巍巍的聲音。

「不要!請、請不要這樣……對不起,我不是有意闖進來的……我實在太累了,只好在這裡休息……我很快就走,所以,請不要撥開它,我、我很快就會離開……我發誓!」

是一個細弱的兒童聲音,聽上去是個男孩子,而且不是村莊裡的。這聲音聽起來弱不禁風,而且非常疲憊。也許這孩子是離家出走,或是貪玩迷了路,要不然就是從附近富豪家中逃離的奴隸。這樣的兒童並不少見。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試著向他解釋,並放下木棍:「我不打算趕你走,我只是寄住在森林的小屋裡。這是個沒有主人的森林。」

灌木後面的孩子沒有做聲。

「你需要什麼幫助嗎?」我面朝灌木叢,在草地上坐下來:「你迷路了嗎?我對這片森林還算熟悉,可以幫你找到回家的路。」

灌木後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出一些輕微的沙沙聲。

「對不起。」他的聲音很小聲:「我沒有迷路,謝謝妳的好心……」過了幾秒,又聽到他用比剛才更小的聲音說:「而、而且……我也沒辦法回家了……」

「沒辦法……回家?」

灌木後面的聲音沒有回應。但這沉默恰恰讓我猜出了幾分緣由。因為某種因素,這孩子已經無家可歸了。

就像死掉了的我一樣。

「來我家吧!」

「咦?」

灌木叢裡的孩子似乎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後沉默了片刻,他細弱的聲音又顫顫巍巍地傳出來:「不……沒關係的,我在這裡很好……」

「雖然沒有吃人的猛獸,但是在這裡睡下去會著涼哦。而且沒有好一些的庇護所,會很辛苦的吧?」不知是不是我已經一個人太久了,我極力地想要讓這孩子跟我回家。至少這一晚,我能有個說話的人,而且他和我一樣無家可歸。於是我盡力地露出笑容。灌木叢又沙沙響了一陣,然後我聽見了他的話:

「嗯,謝謝……那個,請等一下。」

又是一陣沙沙的響動,一個矮小的黑影從灌木叢裡走了出來。那孩子看起來八、九歲的樣子,而且全身罩著黑色斗篷,月光照在他身上,只看到他蒼白的下半邊臉。

「走吧。」我朝他伸出手。男孩先是因為我突然伸手而嚇了一跳,接著,他膽怯地慢慢伸出手,放在我的手心。

那隻蒼白的手枯瘦不堪,看起來就像一副骨架。我甚至不敢用力,生怕稍一用力他的手就會散架。他看上去很虛弱,走路搖搖晃晃的。我必須放慢步伐才不至於讓他摔倒。

屋子裡的儲備食物不是很多,而且都是一些野菜和水果。我本想偶爾獵一些動物來曬成肉乾,但林中的動物好像警戒性很高,我敢說牠們根本沒聽見我的腳步聲,卻也飛也似地逃開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狼吞虎嚥。我想他是餓極了。

「慢一點,餓久了突然吃得很猛,很容易不舒服哦。」

他抬起頭,似乎是在用雙眼看著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沒有脫下斗篷,我依舊只能看到他的下半張臉,果子的汁液從他嘴角流下來。他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開始慢慢地吃東西。

「對、對不起……」

「沒必要道歉啦!就當成自己家那樣吧。」我笑道。

我看到他拿著蘋果的手抖了一下。

糟糕,我幹嘛對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說這種話呢?

「對不起……」

他搖了搖頭。臉埋進斗篷裡,好像在忍住淚水。

「那個……」最後,他輕聲說著,並放下吃到一半的蘋果:「我吃飽了……」

「……啊󠄊󠄀󠄃󠄎,那󠄊󠄀󠄃󠄎你󠄵󠄀󠄀󠄂睡󠄫󠄢󠄓󠄴那󠄖󠄎󠄝󠄘裡󠄈󠄌󠄧󠄷吧󠄈󠄊󠄽󠄕,不󠄃󠄟󠄀󠄘是󠄔󠄂󠄛󠄏很󠄱󠄑󠄺󠄉軟󠄉󠄛󠄋󠄗,不󠄅󠄙󠄀󠄵過󠄝󠄝󠄜󠄠也󠄏󠄗󠄣󠄏很󠄚󠄙󠄡󠄍舒󠄢󠄳󠄻󠄄服󠄇󠄦󠄀󠄺就󠄼󠄂󠄶󠄢是󠄚󠄱󠄭󠄶了󠄪󠄻󠄎󠄧。」我󠄠󠄿󠄜󠄱擠󠄿󠄘󠄩󠄙出󠄜󠄈󠄨󠄄一󠄶󠄠󠄾󠄷個󠄃󠄬󠄝󠄞笑󠄈󠄟󠄃容󠄻󠄱󠄿,把󠄘󠄒󠄂床󠄗󠄁󠄘指󠄥󠄲󠄃給󠄖󠄂󠄎他󠄧󠄷󠄗看󠄷󠄚󠄀。總󠄤󠄤󠄄不󠄮󠄬󠄁能󠄻󠄭󠄱我󠄖󠄲󠄔自󠄚󠄝󠄾己󠄴󠄔󠄶睡󠄧󠄫󠄂床󠄇󠄺󠄎,而󠄵󠄧󠄡讓󠄒󠄨󠄹這󠄞󠄯󠄅孩󠄄󠄐󠄑子󠄧󠄆󠄖睡󠄷󠄵󠄢冰󠄗󠄐󠄼冷󠄨󠄦󠄱的󠄛󠄛󠄻地󠄟󠄶󠄅板󠄺󠄅󠄚吧󠄆󠄫󠄤?

「不用了。」他的手緊緊抓著斗篷的下襬:「這樣太麻煩您了。我……睡在角落就好了。」他說著咬咬下唇:「已經習慣了。」

他的語氣難以讓人反駁。我一時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勸他,只好答應下來。嗯,晚上他睡熟以後再把他抱上床吧。

我在床上躺下,看著他裹著斗篷縮在角落。

「晚安。」我幾乎沒和其他人道過晚安,咬字都有些不清楚。他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用依舊膽怯的語調說道:

「晚安……」

他大概是太累了。不一會兒就進入夢鄉,夜晚的蟲鳴間,我聽得到他的輕輕鼾聲。

就是現在。我輕手輕腳地下床來到他身旁。

斗篷的帽子幾乎將他的整張臉都罩住,只看到微微開啟的嘴巴在一呼一吸。我本是要抱他起來的手不自覺地移到了他的臉上。

他一直不肯拿下來的帽子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從一開始我就十分疑惑,他為什麼不肯拿下帽子。是臉上有什麼猙獰的印記嗎?還是怕別人認出來?

我想告訴自己,別這麼做。但是終究抵不過好奇心。看一眼,只是在他熟睡的時候看一眼,應該沒有問題吧?

這樣想的我,慢慢揭開了他的帽子。

他的臉十分蒼白,就連在這黑暗的角落也看得出來。他的確是八、九歲的孩子,看起來就和女孩子一樣秀氣。他眼睛緊閉,不過眉頭舒展著,沒有絲毫異樣。然後是……

「——!」我差一點就叫出聲來,趕忙收回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斗篷帽子滑下來,他的黑髮也展現在我眼前。但是就在額頭,他蒼白的額頭與頭髮相接的地方,有兩隻角。

就像是從額頭突然冒出的兩個肉塊一樣,與皮膚一樣蒼白,還可以看到血絲。它們大概一個拇指的高度,長在額頭上,將瀏海分成了三份。

我想我知道他無法回家的理由了。

他是教會所說的「惡魔附身者」。

有些人,他們天生身體就有畸形,他們奇異的身體被教會宣稱是被惡魔附了身,會帶來災禍。村子裡也是這麼認為的。不過,之前村子裡曾來過一個冒險者。他本身就是個惡魔附身者,只是他身體的異常很難察覺。他告訴我,這些所謂的惡魔附身者本身並不會對人們造成任何傷害,卻常因身體畸形而受到非人的待遇,被教會見到也會抓走燒死。

因為如此,才一直戴著帽子嗎?

他還是睡得很淺,剛才的響動驚醒了他。他睜開眼,看到我的反應,本能地伸手把帽子迅速罩回頭上,並不斷地縮向角落。

「對不起!請饒了我!我沒有傷害您的意思!請饒了我!不要打我!請不要把我送到教會去!我會離開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歇斯底里地不斷道歉著,眼淚和鼻水都流到了下巴。他不斷地陪罪,近乎發瘋地大聲道歉。

我覺得自己可以描繪出他之前的經歷。因為天生的異樣,他被囚禁在一個地方。父母照料著他,不希望他被世人發現。然後,他還是被誰發現了。父母被處死,而他逃了出來……

他再也回不去家了。

就像我一樣。就像已經「死掉」的我一樣。

可是相較於曾經享受過幸福的十八年的我,從一出生就帶來的印記,一定比什麼都要痛苦。而此刻,他甚至連幸福的回憶也沒有。

我不禁上前伸出手,他恐懼地大叫著搖晃雙手,想阻止我逼近。他的指甲劃破了我的手臂,疼極了。可我不能退縮,因為他和我一樣覆滿傷痛。

我緊緊抱住了他。

「我和你一樣啊!」

「……咦?」

他突然停止了驚叫,愣在那裡。

「我啊,已經『死』過一次了。」他的雙肩抖了一下。

本來要死的我,和惡魔訂下不死契約的我……

「再也不能回去那裡了啊!」在這幾個月中,我頭一次將這悲傷說給別人聽:「再也不能看到熟悉的景象,再也不能看到親人的臉,我明白這樣的痛苦……我不會丟下你的,好嗎?你可以留在這裡,我會陪著你,我會在你身邊。所以,別害怕了,別再哭了,好不好?」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乞求他不要離開,還是同病相憐。我連話都說不清楚了,語無倫次地說著。

「我來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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