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小純。第二天的早晨,他這麼告訴我。
「我來保護你。」
偶爾回想,自己竟然說出了像騎士大人們一樣帥氣的話。昨晚他啜泣著,像夢囈一樣問道:「真的可以嗎?真的,能一直在這裡嗎?」
當然可以。
擁有同種痛苦的我和小純來說,他更是一個弱者。正如那個冒險家所說,惡魔附身者事實上都是弱者,他們需要的是幫助,而不是虐待。
而且,有人陪伴再好不過。
「那個……」他帶著有些迷茫的眼神走到我身邊。他有一雙漂亮的黑色眼睛,抬頭看我時,我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在他眼中的影子。
「那個,大姊姊,我應該……怎麼稱呼您?」
「我啊,我的名字是——」
我已經死了。那個名字再也不屬於我了。
我向他露出笑容:「你想怎麼叫都可以哦!不過不許再用『您』,真是的……我又不是什麼大人物……」
小純困惑地偏頭,開始想了起來。
「那個……」不一會兒,他又拉了拉我的衣角:「『翡翠』吧?我叫妳翡翠吧!因為……因為妳的眼睛綠綠的,就像翡翠一樣好看……雖然、雖然我沒有真的見過翡翠,只聽說就是這樣綠綠的,很漂亮……」
他說著說著臉頰有些紅,但很快又消失了。
「『翡翠』啊……」以前,村裡的人也有誇過我的眼睛,這大概是我全身最令人自豪的部分了吧。
「好啊,我喜歡。就叫翡翠吧!」
「嗯!」他紅著臉,對我笑了出來。哎呀,這是打從昨晚開始,我見到他的第一個笑容呢。這個笑容是我十八年來見過的最美的東西。就算是曾經在村莊中的人們,他們的笑容也沒有這個讓人感到溫暖。
另外,我也把自己不死的事情告訴了小純。
「不死是指……」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就是死不了啦。翡翠我呢,不管受什麼傷,都會復原喲!」
「哎……」他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啊,對了。」我把床單都晾好,低頭看著小純:「等夏天一過,村裡的麥子收割的時候,我們就離開這裡。」
「離開?」小純驚恐地瞪著我,隨後低下頭:「就、就是說……」
「不是這樣的!我想再看一次村裡的收割,然後就離開這裡,去其他地方。」
我蹲下身來,讓他的眼睛和我對視:「村莊金黃的麥浪很壯觀哦!我們到時候一起去看,然後我們就旅行,去見一見沒有見過的地方,好不好?」
「我也……一起嗎?」
我點點頭。
「可我……」他下意識地伸手向自己額頭的角:「我的……」
「我會保護好你,不會被發現的。我們一起去旅行,好嗎?」
他黑色的眼睛四下瞧了瞧,一會兒他揚起笑容:「好。只要和翡翠一起,我去哪裡都可以。」
「好,約定吧!」我伸出小指:「勾手?」
「嗯!」他狠狠點頭。
和小純一起生活的日子比之前好多了,雖然我們生活還是有些窘迫,但他已經能常常展現笑容了,我也有了伴,這再好不過。只是,小純的身體一直比較虛弱,這點很令人擔心。夏末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來發揮餘熱,一場暴雨過後,小純病倒了。是發燒。
我不可能帶他去村莊的醫生那裡看病,只能自己想辦法。我記得森林裡有個山壁上生長著治療高熱的藥草。那座山全是石頭,爬滿了荊棘,但是為了小純,我必須去。我說過要好好保護他。
對我來說,攀爬這座山並不困難,何況我的身體已經不怕任何傷害了,刺傷、摔傷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反正很快就能復原。
我讓小純躺在床上休息,自己則來到了山壁。被荊棘寄生的山壁很好攀爬,荊棘也沒什麼大不了,反倒可以當作攀爬的工具。粗大的刺扎進我手裡的感覺非常疼。我不能因為疼而停下,小純還在發燒。於是荊棘一次又一次扎進手裡,傷口還沒來得及復原,尖刺就又扎進傷口。
我順利拿到了藥草。只要回去煮給小純喝,燒很快就可以退了。
但是,下來的路並沒那麼順利,現在那些荊棘成了我踩上岩壁的障礙。我的腳滑了。扎進手裡的荊棘撕開了手掌,我就摔了下去。
「唔啊啊!」
我猜我的肋骨都斷了。而且我摔在了荊棘叢裡,尖刺都插進了背裡。這感覺不比那時肚子被剖開好多少。骨頭的恢復比皮肉傷要慢,但我不能多等了。在荊棘裡爬起來挺困難的,我想我有隻腳斷掉了,另外手也有一隻摔斷了。不過會好的。反正是這樣的身體,走一陣子腿就能好了吧。不管傷成什麼樣,就算不能恢復了,也必須回去。
這是為了小純。
把藥讓小純服下,他看起來好多了。已經不再作惡夢了。這還不夠,小純的身體太虛弱了,一不小心又會病倒,我得想想辦法。
我想弄些肉回來,但是我抓不到林子裡的動物……
對了,村子。村子裡一定有肉。可我又不能去……不,夜晚偷偷潛回去應該不成問題吧?夏末的祭典已經結束了,夜晚的村莊幾乎沒有誰出門,我就可以趁這時去……去偷一些肉回來。
反正不久後也要離開了,之後就不會再麻煩他們了。嗯,就這麼定了。
就在我要起身的時候,發覺自己的衣服被扯住了。
「翡翠……」
是小純,他閉著眼睛,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角。我想用手拿開他的手,他另一隻枯瘦的手又搭過來。我抬眼,看見他閉著眼睛,臉朝著我。
「不要離開……」他帶著哭腔說:「不要……不要丟下我……我們在一起……不要分開……永遠不分開!」
「……嗯,不分開。」我摸摸他的額頭,靠近他的耳邊:「永遠不分開。」
祭典之後,村莊的夜晚再次變得一片沉寂。蟲鳴聲在小巷中回蕩著,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聲音。
我就是趁著這個時候潛入村莊的。村莊周邊有人看守,不過對我來說很容易找到死角溜進去。我本來打算去偷隻羊,那樣我們可以吃很久。但是羊太大了,而且多莉家的牧羊犬整夜守在羊圈旁。我只能去雞棚試試。
我以前在安傑家的雞棚幫過忙,知道裡面的狀況。我隨手抓住一隻,原計劃是立刻擰斷牠的脖子,以防牠叫出聲。但是手似乎不聽使喚,僵硬地想抓住牠的脖子,卻怎麼都使不上力。被驚醒的雞大叫了兩聲,而我終於擰斷了牠的脖子。
「誰?」
好像是安傑的爸爸里爾先生。我以為他這會兒還沒醒酒呢。我聽到他朝雞棚跑來,就趕忙躲在了草垛後面。
「誰?」里爾先生大聲喝問,不過語音有點兒含糊,看來酒真的沒醒。
「爸爸,有隻雞不見了!」安傑叫道。
「我看看……一、二、三、四……該死,只剩下六隻了。這混蛋黃鼠狼,下次一定要逮住牠!」
太好了,被當成黃鼠狼總比被發現強。聽著兩個人的腳步漸遠,我探頭看見安傑和里爾先生走進了屋子拐角,就立刻衝出草垛,向欄柵外跑去。
我眼角瞥見安傑回了頭,不過他什麼也沒喊,應該是沒看到我吧。
就算看到了。這樣的夜晚,也一定認不出我的樣子。
在這兩天後,小純終於完全退了燒,但還是很虛弱。他一直堅持要下地幫我做家務,但我要他好好躺在床上。大病一場之後,小純現在走路比以前還要不穩,好像雙腿連他那副枯瘦的骨架都撐不住。
好不容易讓他在家好好休息,我來到臨近村莊的森林邊緣尋找食物。這附近的果子已經熟了,而且沒有人來摘。村民們似乎總是忌憚於接觸這座森林。可一直住在這裡的我也沒有發生什麼。
我爬上樹去摘那些高處的熟果。它已經變成金黃色,一定很好吃。
「我說。」突然一個男聲嚇得我差點掉下去。難道我被發現了?然後,我聽到那個男聲又說道:
「我說,為什麼我們還要進森林裡去巡邏啊?這片領地是林神大人的地盤不是嗎?」
好像並不是對我說的,我鬆了口氣,換了個位置,看到不遠處村裡的兩名男性在交談。他們手裡拿著糞叉和鐵鍬。
「我有什麼辦法。聽說村裡出現了殭屍,要我們進森林裡看看啊。」
……殭屍?好像是教會說的黑魔法產生的不死生物吧。村裡出現了這種東西?
「殭……喂,瞎扯什麼,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真的!我聽我老婆說的!」
「你老婆親眼見到的?」
「呃……這倒不是,是我老婆聽艾麗婭說的。」
「艾麗婭又是聽誰說的吧?」
「是啊,她聽梵格說的,梵格是從山藥那裡聽來的,山藥是聽安傑說的。安傑真的看到了!」
我的心一緊。難道安傑真的看到了我?認出來了?
「他說啊,他前兩天晚上被雞叫吵醒了,就和里爾出來看,發現少了隻雞。剛開始還以為是黃鼠狼幹的,安傑覺得不對,回去的時候在拐角瞥了一眼,發現了殭屍!」
男人看了看四周,神祕兮兮地說道:「那個殭屍啊,嘴裡咬著雞,蓬頭垢面,身上全是血印子,最可怕的是,它的肚子都爛了,腸子還拖在地上!」
……咦……什麼嘛,在這些傳言裡,我不知不覺地變成了超猙獰的怪獸了啊。他們說得還真誇張。我很想笑,不過忍住了。這事兒挺有意思,可以回去說給小純聽。
「安傑說他告訴里爾,里爾他怎麼都不信,還揍了安傑一頓。第二天去雞棚前看,果真有人赤腳走過的痕跡!這殭屍生吃牲口哩!說不定,之前那幾個牲口丟失的事情都是那殭屍幹的!」
居然把那些事情都推到殭屍頭上,可憐的殭屍先生……或者小姐?
「啊啊,對了、對了!」
男人在這時又誇張地用洪亮的聲音說道。
「最可怕的應該是……安傑說他絕對沒有看錯——那個殭屍,長得和泰莉亞一模一樣!」
泰莉亞。
那是在我死之前,使用了長達十八年的名字。
到最後,還是發生了最壞的事情。安傑他看到我了,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的臉。從這兩個男人的對話中,得知這件事情似乎引起了騷動,已經傳到祭司的耳朵裡了。都怪我太粗心,忘記把腳印抹掉。現在,他們已經召集了人馬,準備前往森林了。
雖然他們出於對森林本身的敬畏,還不會那麼快來到森林深處,但我們已經不能拖延了。他們很快就要開始搜索森林,如果被他們發現我們生活的痕跡,我們很快就會被他們找到,然後送去教會!
我在兩個男人離開後立刻回到屋子,順便把沿途的腳印弄亂。小純還乖乖地躺在床上,當我進門時,他給了我一個漂亮的笑容。
「歡迎回家!」
沒什麼能比小純的笑容更令人感到快樂的了。可我沒有足夠的時間去享受這個了。
「嗯。身體感覺怎麼樣?」我上前摸摸他的頭。
「已經好很多了。今天我試著下地走了走,已經可以好好地走路了哦!」
「那太好了!」我撥拉他軟軟的黑色頭髮。他卻用黑色的眼睛望著我,沒有笑容。
「翡翠,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哎呀,想不到他的觀察力那麼好。
「小純,聽我說。」我捧著他的臉:「我們大概等不到麥子收割的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