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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深處有條河。我曾在河邊發現了一條廢棄的木舟。原本打算在收割季節時再修好,然後用它離開這裡,現在它能提前派上用場了。

我之前在木材店做過幫工,修補一條木舟應該不成問題。問題在於時間,他們已經向森林前進,大概一天後他們就會發現我們的房子。我必須快些修好這條船。

我拿著斧頭,帶著小純搬到了河邊。雖然他身體還弱,但總比在那個隨時可能被發現的木屋要好一些。我拆掉了屋子的一些木板來當作修補的材料。這做起來很費勁。不光是我的技術不到家,更因為我的手好像總不聽使喚,使不上勁。這幾天來,我逐漸發現,自己受傷後復原的地方似乎都沒有以前靈活了。雖然不疼,但就是不聽使喚。摔斷的手如此,腳亦如是。明明已經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卻要費好大勁兒才能使喚得動它們。我甚至因為這個而在用斧頭的時候砍掉了三根手指,不過傷很快就復原了。接著它們也開始不聽使喚……難道是契約的效果削弱了?

沒工夫多想了。當務之急是修好船。

還差幾個釘子,船就可以下水了。可木屋裡沒有那種東西,最近的地方是村莊邊緣的木柵欄,上面釘著好多釘子,那是防止野獸翻進村子而做的,我可以拔幾個下來。

這意味著我要穿過村民的搜索範圍,來到村外。現在這個時機太危險了。但是如果不這樣做,我帶著小純是絕對不可能逃出去的。

我讓小純待在河邊守著船,自己跑回村裡找來了釘子。村子裡的人大都到森林裡去了,拿到釘子倒是易如反掌。現在我只需要抄小路回去就可以,那條小路只有我才能走。畢竟那可是鋪滿了荊棘。

回來的路上,我發現村民們已經逼近小木屋了。我必須盡快!

「哎,你說。」

我正哈腰走過灌木叢以躲避路上的那些村民,聽到這個,我的腳步停了一下。

是安傑。

「你說,泰莉亞不是被獻祭了嗎?怎麼會變成了……」

「誰知道啊。搞不好是祭司大人舉行儀式的時候出了差錯吧。那臭老頭牙都沒了,搞錯了祭祀程式很正常嘛。」好像是泰德,好久沒聽到他的聲音了。

「怎麼會……真是這樣,那不就是說,儀式不成功,今年的『災厄』要出現了?」安傑的聲音緊張起來。

「嗯……搞不好……」

泰德頓了一下。

「泰莉亞其實就是『災厄』吧。」

我沒辦法流下淚水,只覺得鼻子很酸。

什麼啊,明明之前還對我歡笑的朋友,立刻就以為我是災難了嗎?

村莊一直很平和不是嗎?糧食收成也沒有問題不是嗎?我明明……我明明沒有害任何人啊。我只是……只是想活下來,我只是不想死而已呀!

只是許下了這樣的願望,然後活過來了而已啊!

啊,搞不好,這也是代價之一吧?

作為「災厄」的「殭屍」,這樣行屍走肉地帶給他們恐懼。不行,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我得走了。小純還在等著我。

突然,我聽到了狗的低吼。

大概是泰德家的香菜吧。牠好像有些害怕,一直朝著我躲避的灌木低吼,卻沒聽到向前走的聲音。

「香菜,怎麼了?好啦,現在不是追兔子的時間,走啦!」

「喂,香菜好像挺害怕的,怎麼了嗎?」

「誰知道。我說,快走啊,你這死狗。」

香󠄊󠄀󠄃󠄎菜󠄊󠄀󠄃󠄎好󠄵󠄀󠄀󠄂像󠄫󠄸󠄿󠄠沒󠄷󠄯󠄆󠄿有󠄔󠄔󠄩󠄖要󠄢󠄉󠄉󠄸走󠄏󠄹󠄀󠄥的󠄸󠄤󠄋󠄤意󠄿󠄀󠄚󠄜思󠄪󠄅󠄇󠄯。這󠄥󠄫󠄰󠄳樣󠄲󠄬󠄯󠄋下󠄾󠄇󠄘󠄺去󠄋󠄋󠄼󠄔他󠄵󠄃󠄰󠄬們󠄎󠄳󠄛󠄔會󠄭󠄛󠄘󠄎發󠄅󠄾󠄃󠄮現󠄕󠄈󠄾󠄍我󠄕󠄭󠄎󠄤的󠄹󠄪󠄡󠄘,只󠄠󠄾󠄋󠄂能󠄥󠄥󠄵󠄺趕󠄕󠄀󠄲󠄲快󠄕󠄸󠄉󠄢逃󠄒󠄢󠄥󠄅了󠄐󠄓󠄕󠄲。⁠󠄌󠄭󠄙󠄿⁠󠄋󠄖󠄄󠄍⁠󠄅󠄡󠄷󠄖⁠󠄫󠄊󠄸󠄅⁠󠄻󠄽󠄫󠄌⁠󠄖󠄧󠄕󠄍⁠󠄖󠄑󠄟󠄽⁠󠄾󠄇󠄡󠄞⁠󠄏󠄰󠄣󠄞⁠󠄸󠄺󠄃󠄊⁠󠄒󠄚󠄅󠄡⁠󠄉󠄕󠄺󠄤⁠󠄸󠄐󠄨󠄢⁠󠄍󠄌󠄵󠄗⁠󠄟󠄒󠄬󠄇⁠󠄾󠄌󠄐󠄄⁠󠄍󠄿󠄿󠄤⁠󠄡󠄈󠄣󠄤

我俯身在濃密的灌木後面走了一陣子,然後拔腿衝進密林裡。

「誰?安傑,快點兒,有東西跑過去了!香菜!香菜快追上去啊!快啊!」

香菜好像沒有動彈的意思,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我必須快!必須快點到達小純身邊。他們已經發現異常了,很快就會順著我的蹤跡趕過來。

我的腳又不聽使喚了,它好像永遠都踩不穩地面,我跑起來搖搖晃晃的。可惡,不能這時候掉鏈子啊!哪怕只用踝骨也要跑過去!

我跌倒了好幾次,然後又立刻爬起來向前奔。四周已經傳來村民們的聲音,他們快要追上我了!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長時間。樹葉沙沙地響著催促我快點逃離。村民的聲音越來越近。太陽已經開始落下,我在密林中看到了河流,看到了小純的身影。

「翡翠!」小純看到我,朝我揮手道。當我來到他面前時,他的臉變得一片蒼白:「翡翠,妳的腳——」

我低下頭去看,才發現自己剛才總是絆倒的原因。大概是剛才扭到了腳卻沒留心,而一直用腳踝在走路吧,現在那隻腳已經呈一個怪異的姿勢扭到一邊,腳掌對著我的另一條腿。

「沒關係,很快就會好的啦!」我對他笑道。然後拿石頭將釘子在船上釘好。不算結實,但承受得住一個孩子的重量。

遠處已經傳來村民的聲音。

我把小純的斗篷整理好,將他抱進船裡。開始將船推進水中,它會順著水流平穩前進,能安全地到達下游地區。

「等、等一下!」小純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呵,想不到他力氣還挺大的。

「翡翠,我不要一個人走!」

「什麼話啊,怎麼是你一個人走啊。」我朝他笑著。嗯,再推一下就能順著水流走了。

「騙人!翡翠妳要把我丟下是不是?翡翠妳不和我一起走嗎?」他的手緊緊地抓著我的手腕。

「當然要走啦!我們說好一起旅行的嘛。我只是跟他們兜兜圈子,很快就跟上來啦!」

「騙人的吧!翡翠妳根本不會來了,對不對?」他說著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著,我的手腕也被他緊緊扼住:「……為什麼啊……」

「爸爸媽媽也是因為我才被教會殺死……為什麼我們要被這樣追殺……我們、我們明明什麼壞事也沒有幹啊!我們沒有害人,只想過普通人的生活……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為什麼我們和別人長得不一樣呢?為什麼我們要被他們丟棄……為什麼啊,翡翠?」

我無法回答,因為心中也同樣存在著這樣的困惑。

明明什麼也沒做,卻被當作災厄。被追殺、被唾棄……然而我和小純貫徹始終的信念,僅僅是想要和普通人一樣「活下去」罷了。

如此而已。

我只能拍拍他的頭。

「記得我說過什麼嗎,小純?」我看著他的臉,努力笑著:「我會保護你,我們要一起去旅行,還有我們永遠在一起。對不對?」

他點頭。

「所以,我一定會追上你的。在下游長滿楓樹的那個岸邊等著,我一定會去的。」我捧起他的臉:「我可是不死的呀!」

他帶著困惑和懷疑,緊緊盯著我的臉:「真的嗎?」

「當然了!」

「那……」他伸出蒼白的小手:「打勾勾?」

打勾勾……嗎?說得也是,這就是約定啊。

「嗯,打勾勾。」

村民們在靠近,船已經緩緩離開。等到村民們趕來的時候,應該已經看不到船的蹤跡了吧?

「翡翠!」

我上岸的時候,小純如此大喊著。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我朝他擺擺手,並撿起斧頭。他們來了。

「不、不許動!」里爾先生架著十字弓,顫顫巍巍地朝我走來:「警、警告妳,這、這、這是銀箭,亂動的話,我、我就會發射!」

我慢慢地轉過頭來對著他。他的五官立刻擠在一起。還有安傑、泰德,以及其他村民們。他們都手裡拿著武器,不肯退後也不敢上前。

我並不想傷害他們。

在我死之前的十八年,是他們給了我美好的記憶。我想我不該怨他們對我兵戎相向。我本已經死去,卻又和惡魔訂下契約而活下來,這是我的代價。

但是,我從未後悔過自己的舉動。因為活下來,我才能遇見小純。他讓我見到了這世界上最美好的笑容,我沒有怨言。

里爾先生的手一抖,箭刺進了我的胸口。非常疼,但是當我抽出它,傷口又復原了。人們一陣騷動。是啊,我是死不了的怪物,只要撐到他們退縮,我就有機會全身而退。

突然,我身後有個人尖叫著,舉起鐵鍬向我衝來。我的腦袋傳來一聲巨響,感覺自己的眼珠子蹦到了地上。我想我的腦袋大概是碎掉了。

對了,我好像還不知道,頭受傷會怎樣呢。

哎呀,不是死不掉的嗎?但我的意識開始模糊了。我的耳朵貼在地面,聽到了河水的聲音,它正重複著那句話。

永遠在一起。

多美的句子。真想……真希望能夠成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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