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劈啪地響著。村莊中狂歡的烈焰，將漆黑的夜空侵蝕得如同黃昏一般。
但是，男人似乎還是沉浸在這個故事之中。他閉著眼，臉上露出了懷念的表情。隨後，他慢慢將視線向下移至他面前的少女臉上。
眼前的少女，身上滿是血污和塵土。她不安地盯著男人的臉，喉嚨中那些由恐懼擠壓出的嗚咽，被周圍瘋狂火焰中的尖叫聲淹沒。
「這就是我不殺妳的原因。妳瞧，妳的眼睛和她那麼像。」
男人低頭這麼說著，並摘下了斗篷帽子。他的額頭上有兩個肉色角狀物，從黑色的髮間露出來。
「知道嗎？我依然記得，她送我離開時的情景。她頭上流著血，用已經沒有指頭的手推著我的船進入河裡。她竟然還跟我說，這些傷口已經癒合了？」
男人的語氣像是自我嘲弄。
「我全看在眼裡，她的傷口從來沒有癒合過。初次遇見她的時候，知道我為什麼那麼害怕嗎？不單是害怕她會把我當成怪物，還有，害怕她被剖開的肚子和拖在地上的腸子。我從沒看到她的傷口有癒合的情況，可她總覺得自己已經有了超乎常人的傷口癒合能力。妳會說，這種人不是會流血過多而死嗎，是不是？當然，會死。」
「可我得告訴妳。」男人露出溫和的笑容，黑色的眼睛看上去非常漂亮：「至少，從我認識她起，她的血已經很久沒有流出來過了。」
「她不會流血，身體冰涼蒼白，甚至……甚至連呼吸也沒有，連呼吸……也沒有……」
男人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他低下頭，用手扒梳著頭髮。然後，他抬起頭，那臉上的笑顏，好像是面對著已死的戀人般幸福：「可我，我一直很愛她。」
「已經十六年了，離我和她分別，已經過十六年了。我在她說的下游岸邊等了三天，結果只等到這個村莊處死『災厄』的消息。」
他昂起頭，望著滿天的星子，言語裡滿是幸福感。
「我……從來沒有愛任何人像愛她一樣。她接受了我，而且待我像家人一樣。當得知她死去的時候，我幾乎不想活了。我偷偷跑回這個村莊，知道你們把她的屍體燒得一乾二淨，骨灰都沒有剩下。我……我連她的屍體都無法再見到……」男人滔滔不絕地說著，不禁留下了淚水。
「對我而言，她是我活下去的信念。的確，她違背了約定，再也沒有回來。生死讓我們分開。但我有時覺得她還在我身邊。我帶著這樣的信念，四處旅行。她用生命救了我，我必須活下去，完成她的夢想。」
男人輕輕將手放在心口，仿佛與戀人緊緊擁抱一樣，面容充滿喜悅。然後，他回頭望向村外的田地，金黃的麥子在銀色的月光下，翻動耀眼的波浪。
「她說得對。」男人囈語一般地說道：「真的很美。」
「好啦，就這樣吧。」他結束了回憶，站起身來：「我要先走了。妳還是放棄求救比較好，村莊裡已經沒有人可以幫妳了。之後如果有人問起妳，是誰毀了村子，妳就告訴他，是『災厄』吧。」
男人歡快地如此說道，孩童似地看了看四周：「哎呀，我都忘了，妳能不能活著出去還是個問題。」
他面前倒著的少女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又有燃著的橫樑塌下來，墜入噴吐火舌的熊熊火海之中。放眼望去，整個村莊已經陷入一片火海。但沒有人發出求救，所有的人都已被火焰的惡魔吞噬，只剩下男人面前的少女。熾熱的烈焰已經燒到了她的身旁，但她無法起身逃跑，房屋的主樑結實地壓在她的身上。
火焰的灼熱撕扯著她的皮膚，她急忙向男人投以求助的目光，巴望他所說的與翡翠相像的雙眼能夠博取他的同情。
「求求你，讓我活下來！請讓我活下來！」
在嗆人的煙霧中，少女奮力睜著自己的眼睛。
「你不是說這雙眼睛和翡翠很像嗎？請你拿走它們！我願意用一雙眼睛做交換，請你救救我！」
沒錯，只要能活下來的話，失去雙眼有什麼了不起！她不想死，她只想活著！
男人的視線與她對撞，神情裡露出了猶豫。
「這雙眼睛！把它挖出來吧！我不在乎！」少女聲嘶力竭地朝男人喊著，伸手抓著他的衣角：「求求你！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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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妳、的。」
輕而易舉地，他打碎了少女的希望。
「沒用的，沒用的。」他像是少女的哥哥一樣，慈愛地拍拍她的頭：「雙眼再相像，妳始終不是她。她的一切、她的身體、她的生命，還有她那雙漂亮的翡翠色眼睛，都已經被火燒盡。如果妳真想成為她的話……」
他用手輕輕托了托她的下巴，站起身來。
「……就和她一樣，融入火焰中吧。」
這樣說著的他，迅速轉身，越過包圍了少女的火海。
火焰軟化了眼前的景象。他舉起右手，背對著發出絕望尖叫的少女，背對著這座燃燒著的村落，做出了「再見」的手勢，沒入夜色之中，再也無跡可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