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小姐：感謝您撥冗來到敝公司面談。很遺憾地通知您，由於您的工作經歷與本職位需求不完全相符，經主管審核後決定不錄用，祝求職順利。」
又一封。溫宇如坐在電腦前木然地咬著飲料吸管。從一開始的咳聲歎氣，到現在的無動於衷，再多的婉拒信也嚇不到她了。
「工作經歷與本職位需求不完全相符」，看了這樣的理由，她也只能一哂。溫宇如可沒錯過，當原本相談甚歡的面試主管隨意問起她的年齡、聽到答案後猝然收緊的眉心。溫宇如於是推論，他事前根本沒仔細看她的工作資歷。
起先，她在人力資源網站老實地填寫了出生年月日，丟了數十封履歷，過了整整一個月都無聲無息；後來嘗試把出生年份隱匿，並在履歷中強調「沒有生育計畫，仍保有年輕人的工作熱情和活力」，才總算陸續收到一些面試通知。
但面試後不是遲遲等不到消息，就是在主動詢問之後，收到了婉拒的謝函。她心中雪亮，一個奔四的女人，在求職市場中向來不是特別受歡迎的標的。並且那些面試主管總是喜歡旁敲側擊她的感情狀態。一旦聽說她單身未婚，都會哦一聲，然後陷入數秒鐘的沉思。
如果年輕個十歲，見到這反應，溫宇如肯定會霍然站起，昂首闊步離開會議室。但她現在的條件早不如以往，已經沒有任性的本錢。
忍耐是美德。她微笑。她在心中不斷提醒自己。
朋友們聽到她膽敢裸辭都是深表敬佩。再聽說她離職的原因，更是每個人都忍不住搖頭，念她一句，你真是太衝動了。
儘管面臨如今的潦倒境地，溫宇如也沒後悔。誰能忍受每天跟張寶綸那種主管朝夕相見？她可沒忘記，她做完子宮肌瘤手術回來上班後，張寶綸對她叨念了整整一個月。女性員工就是這麼麻煩。比男生多了生理假還不夠，什麼狀況都有。
不管怎麼說，想到從今以後不必再見到他，溫宇如就覺得無比快樂。只是，她還能瀟灑多久？
她關閉人力資源網站，想改試試LinkedIn的求職功能。一登入帳號，就看見右下角的訊息框亮起紅點。通常都是不太重要的英文廣告訊息；但溫宇如隨手點開，卻被裡頭的奇怪中文攫住目光。
「誠徵出租下屬！各領域職缺皆有，待遇從優。」
出租下屬是什麼東西？溫宇如蹙眉，點進訊息中附上的網址，連到了「安格雅特•下屬出租方案」的網站。淺黃色調的主視覺看了很舒服，沒有多餘的元素，字體帶有特別設計過的圓角線條，簡潔大方。徵才頁面依照不同類別羅列整排職缺，溫宇如找到了「市場行銷」類別，沉吟良久。
◇
「我覺得你的資歷非常棒，是我們想找的最佳人選。」
坐在面前的女生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有可愛的梨渦和小虎牙。明明是很青春的樣貌，談吐卻給人很老成的感覺。她從溫宇如屁股一碰到椅子開始，對她的履歷就如數家珍、讚賞不已。不僅沒提到任何和年齡、婚姻狀況、身高體重、星座血型有關的問題，也沒對溫宇如的工作經驗、人格特質提出任何刁鑽質疑，甚至溫宇如的每一句回應，她都連連稱是外加點頭如搗蒜，雙眼散發的光芒之熱切，讓溫宇如感覺自己像是什麼剛拿到金馬獎而接受採訪的電影明星。
「你確定？」溫宇如已做好心理準備，等她下一句就要接：「但是……」
「確定。」女孩斬釘截鐵地說，「我今天就可以讓你把聘僱合約帶回去審閱，希望可以很快聽到你的好消息。」
她真的從文件夾抽出一疊合約。溫宇如瞄了一眼，上頭連薪資條件都已經寫好了。這個數字，就足以讓她立刻做出決定。
三天後，當溫宇如走進位在科技園區內的「默思科技」辦公大樓時，不禁開始自我懷疑。
她是不是太急著找工作了？連這種來路不明的怪工作都接了下來。她輕撫著胸前的白色小花別針沉思著。安格雅特的接待人員──她記得名片上的名字是「沈曼依」──對她的唯一要求，就是扮演好「能幹、聽話的乖乖牌員工」，因為這是「租用」她的客戶最主要的訴求。此外，安格雅特也另外提出需要她配合的事項，聽起來也不是什麼難事。輕輕鬆鬆就得到這份待遇優渥的工作，讓溫宇如莫名開始不安起來。那個小房間肯定有什麼魔法，要不就是沈曼依灌了她迷魂湯，讓她整個人被捧得飄飄然，糊里糊塗就簽了字。
她搭電梯來到十三樓，對著櫃檯總機說：「你好，我是今天來報到的新人，找市場部的傅緹鈴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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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我在忙，別開玩笑了。你還不趕快進去，不怕你主管發飆嗎？」她說完旋即埋首飛快打字，一臉沒空理人的樣子。
溫宇如一頭霧水，遲疑地往辦公區走去。依照沈曼依給她看過的平面圖，走到最裡側的市場部。沿路沒人對她多看一眼；更詭異的是，她感覺有兩、三個人，見到她時還做出疑似頷首微笑的打招呼動作，好像她本來就在這裡上班似地。
到了市場部，她找到最後方的座位，名牌上寫著「傅緹鈴」，位置上卻是空的。
「宇如？過來這邊。」
溫宇如聞聲回頭，看見斜後方的座位旁，站著一名女子，銳利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猛一看，溫宇如還以為見到了常在醫療院所看到的、宣導HPV疫苗注射的那種人形立牌。這女子妝容素雅、披著長髮，襯衫配修身長褲，打扮合宜且不過度，給人一種嫻淑端莊的感覺。
溫宇如瞬間明白這就是她未來的主管──傅緹鈴。
「這是你的座位，我幫你把電腦開好了。」傅緹鈴劈頭就說。溫宇如湊上前，桌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張密密麻麻的Excel表，下方有好幾個頁籤；再往下的工作列，還看到同時開啟的Word、PowerPoint，以及閃著橘色的Corsla程式。
「您好，您應該就是……」溫宇如試圖來個開場白。
「對，我就是傅緹鈴，」傅緹鈴語調略帶焦躁，「我跟你說，這是公司九月準備開跑的競賽專案規劃表。你現在要接手的就是後續的官網頁面建置、宣傳、徵件等等……」
她開始滔滔不絕地交代工作細項，溫宇如趕緊拿出筆記本抄寫下來，幾乎沒有時間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