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朝陽才剛從地平線探頭。
但高聳的鐵灰城牆,延遲了陽光照入城鎮的時間。
以深色木板打造、一成不變的的斜頂房間裡,當埃琉頓從淺眠中驚醒並大口喘著氣,就算頭腦尚未完全清醒,他也知道這似曾相識的狀況是什麼。
他又夢見了那兩年前開始就死纏著自己不放的幻覺。
「哈──哈……呼……。」
雖說已經遭遇這種情況無數次,埃琉頓還是在呼吸緩和下來後,一把抄起放在床頭的小方鏡,用另一隻手確認「自己」的存在。
偏黯淡的紅色系短髮,因為未整理而顯得凌亂;在雙耳側邊以麻繩綁成的兩束小辮子,則是族群的傳統綁法,緊挨著自己粗糙但健康的皮膚。
埃琉頓的視線稍微上移。在頭頂醒目突出的兩根石灰色大角,高調地宣告著自己今天沒有遭逢什麼怪異的轉變,依舊是「角」的一員──紫斑種的事實。
埃琉頓的手快速拍過軀幹──除了棉衣的領口沾染一點冷汗的濕潤外,其他完整的四肢、修長的上半身、稱得上有練過的腹肌,以及不多不少的手毛,證明了自己還是自己。
所幸一切一如往常。今天的他,可以正常生活與「工作」。
「要是老房東現在開門看到我這慌張的模樣,肯定會被認定成怪人吧……。」
儘管自嘲,但埃琉頓必須這麼做。
他可不記得自己短短的人生,曾置身於那種悲慘的境遇。
關於夢境的細節總是忘得快速。但唯一不會從記憶中跑掉的,就是那對埃琉頓而言既陌生、又有些許印象的「騎士」身分。
然而,目前為止二十一年的人生都待在浮空城巴弗蔑爾內的他,不可能有機會擔任什麼騎士──這個閉鎖的城邦雖實行君主制,但其中不存在這樣的階級或頭銜。
光榮、高尚而驍勇善戰的騎士,只會在童話故事書中出現。
何況夢中那名「騎士」,體感上年齡應該,似乎,比自己還大上一輪。
「到底是誰啊……?」
埃琉頓自言自語的同時,「叩叩叩」三下木板敲擊聲傳進耳中,讓埃琉頓又清醒了幾分。
輕微的聲響落下後,老房東厚沉的嗓音自門板後方傳來。
「小夥子,睡醒的話,早飯,樓下有。下來吃,隨時都能。」
「啊!好、好的,席艾先生。」埃琉頓連忙回應。
「哎,醒來啦。」操著一口老腔調的席艾似乎不怎麼意外,「那好,那好。對了,門口放著,有你的包裹。」
特意前來提醒的房東在說完後,又踱著步走掉了。
老席艾今天起得可真早。甩了甩頭、翻身下床的埃琉頓心想著。
「話說剛剛席艾先生是說有包裹嗎?」
一想到此,埃琉頓動作俐落地盥洗完,穿起軍褲軍靴,套上蒼色的棉襯衫,並從門口的衣帽架上取下別著紅色臂章的漆黑軍大衣──那臂章代表「閃擊部隊」,用以區分巴弗蔑爾城鎮軍的不同部隊。
打理好儀容後,埃琉頓拉開門軸生鏽的木門。由縫隙蹦進視野的,是一個以羊皮紙包覆的包裹。
在綁束包裹的繩結上頭,多貼了封署名自己為收件人的簡樸信件。
埃琉頓認得那粗獷而潦草的字跡。
「難道……」
不會錯,是古董雜貨店的店長寄來的。
埃琉頓時不時就前往坐落於市中心與郊區之間,由一位紫斑種大叔所開設的古董物拍賣兼雜貨店。除了閒話家常,有時也會幫忙與學習如何修理從城中各處撿來的老破爛。
前陣子,剛好有個有趣的「古機器」,埃琉頓無論如何都想修好它,便拜託店長一起試圖修理那機器。
「沒想到店長的手藝還是一樣了得……看來傍晚是不用再跑一趟了。」
把包裹放上書桌後,埃琉頓抬頭望了眼牆上的掛鐘。平日要抵達軍團本部的上崗時間是八點半。而因為噩夢的緣故,今天起得相當早。
掛鐘的短針才剛劃過半圓,代表他還有將近兩個多小時的時間。
但現在就打開包裹的話,今天恐怕是不用去軍團本部了。
「不待著的話……嗯,那也許閒逛一下也不錯。」
反正吃早餐加上走到軍團本部,只要五十分鐘。
埃琉頓這麼下定了決心,再次確認自己沒有忘記些什麼後,便抓起門口茶几上的鑰匙與隨身用品,將木門完全拉開,踏出日光開始滲入的擁擠空間。
側頭看了最後一眼熟悉的房間與那神秘的包裹,他帶上門扉。
下次回來,就看不見窗外的日落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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