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天氣依舊晴朗,在嚴實的護國政策下,巴弗蔑爾今天依然維持著零外族與魔物入侵的成績。但當局還是再次提醒各位民眾,切勿經由違法手段輸送或接收未經核實的牆外與地上通訊,違者將……』
相互比鄰的房屋撐著斜屋頂,以木桁架構造與泥磚踩住石板整齊鋪設的地面。
古堡或尖塔的外牆裝設了格格不入的大螢幕,播放著市政府的每日例行報導,反覆提醒人們「自我保護」的重要。
「這城市今天還是沒什麼變啊……」
在快速解決早餐後,埃琉頓穿著以數條皮帶裝飾的制式軍裝,穿梭於巴弗蔑爾錯綜複雜,高低落差大的街巷之中。
晨間的人群顯得喧鬧紛雜,在白晝尚未升至天頂的倦怠感中,還能看到傳統市集的攤販與商家一個個拉起門簾、架出貨品,盈滿活力迎接城鎮新一天的起始。
埃琉頓三步兩步跨上階梯,轉入了反向交錯的另一條小徑。頭頂上,橫越的石橋與電線投下長長的陰影,一路延伸至漆成五顏六色的並排房屋牆面。
一陣和緩的秋風吹送而來,埃琉頓抬頭注視不遠處的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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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在城鎮周遭圍成一個大圈的鋼筋水泥,以及乘載著整座巨大城邦,靠著未知動力浮在空中的破碎基石,就像一座浮游島嶼,從險惡的世界手中保護著城裡的人民。
卻又不屈居於任何一方,拒絕著天空與陸地的一切。
於此同時,天蝕地影這類常見災害,也鮮少影響到城內。
埃琉頓繼續向前走。在經過開設傳統市集的主街道後,從流淌著金黃氣息的烘焙坊買了三大顆黑麥麵包──這種在本地最常見的食物,價格便宜,賣相也不怎麼好。但口感外酥內嫩、緊緻而厚實,特別受埃琉頓喜愛。
手提裝著麵包的紙袋,埃琉頓才剛由街口轉了個彎,就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呼喚聲。
「埃──琉頓~」
他轉過身,看見一名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沿著街道跑了過來。
「哎呀呀,果然沒認錯。」
「盧卡司?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才想問咧。」盧卡司在埃琉頓面前放慢了腳步,「這麼一大清早的,你怎麼在這兒?平常不都把上工時間壓得剛剛好嗎?」
同樣身著全套軍裝的盧卡司,用翠綠色的雙瞳打量著他。
「喔,沒什麼,想曬曬太陽罷了。」
「哈哈,少給我騙了。讓我猜,又是噩夢?」
「呃……算是吧。」
這傢伙怎麼如此敏銳。
「果然!」盧卡司像是答對題目一樣雀躍,「那麼,大方慷慨又待人直率的埃琉頓大人,要不要花一~點點的金幣,試試看我們家最新推出的助眠神器──迷你薰香蠟燭呢?」
說完,盧卡司便從大衣內襯掏出了一顆圓球蠟燭,像極了咄咄逼人的行銷人員,大動作地舉高並展示在埃琉頓眼前。
「……你去哪裡買的?」
「隔壁的手工藝品店。」他回答得乾脆。
埃琉頓順著盧卡司手指的方向瞇眼而視。轉角處那邊,確實有家掛著鑄鐵招牌,不起眼的小店。
盧卡司壞笑了聲,「想要嗎?」
「還真是謝謝你哦。不用啦。」
無奈地苦笑著,埃琉頓甩了甩手,才讓一時興起的盧卡司停止胡鬧。
「話說,你今天頭髮又染回來了?」
「什麼又,軍團可是禁止染髮的唷。」盧卡司抓了抓茶褐色的頭髮,「上次會髮色偏綠是因為中了流感。」
「中流感髮色會變……?」
「會啦,我們家會。不要問。」
不只是年齡、身高,就連職業也與埃琉頓相仿的盧卡司,同樣也是紫斑種。不過相對於埃琉頓對稱的石灰犄角,盧卡司其中一邊的大直角斷了半截,另外臉型也相對削瘦許多。
「所以呢,你怎麼在這裡?」
埃琉頓也懶得追問下去,重回正題。
「你也太見外了吧,我們離上次見面也才十二小時而已。」盧卡司說,「當然是準備去軍團本部啊。」
埃琉頓瞄了眼手錶,「喔,這麼說起來你好像都蠻早到的。」
「連續良好出勤有獎金哦。」
「我是寧可泡在圖書館久一點。」
「你還真是個書蟲耶。」盧卡司笑道,注意到了他手上的紙袋,「那個是麵包嗎?」
「對,黑麥麵包。」
「分我一個。」
「不要。」
「咦──」
埃琉頓斬釘截鐵拒絕了好友的要求,改口說:
「這是晚上要帶去你家吃的啦。」
在對埃琉頓的微笑愣了幾秒後,盧卡司才恍然大悟。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但有必要這麼早買嗎?要放一整天哦?」
「那家店剛出爐的黑麥麵包可說是『一包』難求,」
埃琉頓晃了晃紙袋,發出清脆的聲響。
「而且這放一整天也不會壞。傍晚下班我會再去採購個乳酪、乾肉片之類的。伯父伯母那邊就麻煩你先告知一聲了。」
「那有什麼問題。你也是家裡的常客了,他們會很高興的。」
這次,盧卡司露出沒有半點虛假的笑容。
「總之先謝你了。」
兩人又在原地聊了會兒,隨後便一同提早前往軍團本部。四周的街景由原本人聲鼎沸的城郊市集,慢慢變換成了由高大水泥、石材與鋼骨混合而成,鐵鏽味濃厚的市區景色。
不到半小時的時間,他們就抵達了坐落於巴弗蔑爾市中心的那個地方。
──巴弗蔑爾城鎮軍軍團本部。
眼前熟悉的建物群,以一棟長寬各約一百五十公尺,總佔地面積超過六千坪的七層樓石造建築為主,而又向外延伸出數個行政區域與軍方專用的對外聯通道。
從上方俯瞰的話,就像是個「日」字旁邊散落著大小不一的幾何圖形。
這灰撲撲的大塊頭,在彰顯其雄偉姿態之時,卻又缺乏生命力。
盧卡司精神抖擻說道:「好了,該收收心了。」
軍隊,終究是軍隊。
埃琉頓心知肚明。那不是個扮家家酒、交朋友的地方。
那是──
「兩位。」
一個沉甸無比的聲調落於埃琉頓與盧卡司之間。
在聯想到這個聲音的主人前,兩人就已經用最正規的姿勢轉了個身,舉手行禮。那甚至並非經過自己的意識這麼做,更像是被那單單兩個字所觸發、控制的「軍禮」。
(連憶技都可以這樣若無其事地發動,不愧是……)
「路德庫特……指揮官。」
在他們面前,是名體格魁梧,披著層層軍裝與猩紅披風的身影。
海因茲.路德庫特。城鎮軍的最高將領,擁有血瞳、紅髮與成對後彎的漆黑巨角,是血統純正的蔑巴種軍人世家代表。
那彷彿能吸入一切的銳利目光俯視著他們,令兩人不敢動半根寒毛。
過了半晌,海因茲面無表情,再度開口:
「十點整有安排定期清剿,八點半後會再對各部隊發放正式通告。」
毫不拖泥帶水地說完,海因茲些微撇過頭,血色雙瞳對上了埃琉頓的雙眼。那過於高大的身形,甚至遮蔽了逐漸攀升的日照。
數秒之後,海因茲才終於移開深淵般的目光。
「做好準備。」
「「是!」」
語畢,海因茲披風一甩,先行一步踏著有力的步伐離去。
目送指揮官的背影離開後,原本像是被定格的盧卡司才鬆了口氣。
「唔哇……好可怕啊剛才。」他身子整個軟了下來。
「是、是啊。真難得會碰見指揮官。」
埃琉頓隨意回應,腦中卻不斷複述著那熟悉的字眼。
定期清剿……
「喂,盧卡司。」
「啥?幹嘛?」
哪怕自己忠誠於軍團與國家,埃琉頓透過這兩年的觀察要不發覺也難。
「你會覺得我們是在──鎖國嗎?」
「鎖國?喔,你是說護國政策嗎?」
盧卡司想了半晌,卻又隨即兩手一攤。
「有一點那味道吧。不過外面的世界就是那樣亂糟糟,能怎麼辦?」
「也……確實是如此。」
草草結束了話題,埃琉頓腦中繼續思考著。
聽說,作為「角」最龐大種族的蔑巴種,在強硬施行國家法規的同時,又長期派兵向外征伐,與大地上的其他族類在天蝕地影的肆虐下,爭奪生存空間。
這是永遠無法消弭的隔閡。是種族對種族的歧視與鬥爭。
然而,他的職責就只有在城牆外砍殺「魔物」,而非其他生命。
沒錯──可以在巴弗蔑爾於大陸四處移動的途中,透過「定期清剿」這樣的巡邏任務,出到城牆之外並降至浮空城遠永不會接觸的地面,是埃琉頓當初從軍的主要理由。
自己的印象中,是如此。
而除了城鎮軍,平民百姓沒有人出得了城。
因為那銅牆鐵壁之外,盡是兇猛的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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