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 「魔物」

真該慶幸,城鎮軍需要擊退的,就只是魔物。

假使論及征伐與搶奪領土,那是王國軍的工作,不屬於他們的範疇。

短暫的時間倏忽即逝,如今軍團部隊的大夥兒早已全副武裝,並搭上了浩浩蕩蕩的運兵船隊。六架靠著術式動力系統飛行的梯形飛船內,都滿載十五名城鎮軍士兵。

所有人皆套上全身的碳纖維護甲,頭戴熱成像偵察儀與捂掩口耳的面罩,防止外界因素混淆正確的感官。並且,每個人皆統一配備一把制式的三呎長高碳鋼直劍。

回過神來,他們早已脫離巴弗蔑爾的城牆,來到了外面的荒涼大地。

這些靜靜在運兵船內待命的士兵們,除了部隊內部的通訊系統外,僅能接收到最基本,告訴他們「有危險物體逼近」的外界聽覺與視覺資訊。

畢竟包括埃琉頓在內,他們可不是出來郊遊的。

船體外壁微微突出的襟翼與導流板,與術式發動後所消耗掉的術力殘渣一同,削過陰冷的空氣。

昏暗的狹小方艙中,埃琉頓眼裡泛著琥珀的輝芒,凝視面前整齊列隊而坐的士兵們。

「所有人注意!」

埃琉頓並不對默不作聲的空間中多做感嘆,首先發令。

「三分鐘後,我們即將抵達定期清剿魔物的現場。」他將手搭在劍柄前端的仿造寶石上,繼續說著:「一旦飛船降落地面,即會與危險的魔物接觸。請各位切記,嚴禁脫下裝備!」

紊流擾動,使下降中的運兵船一陣搖晃。

「我知道各位都不是第一次進行定期清剿,但還是仔細聽好了。」

眾人不改肅穆,在埃琉頓的嚴聲喝令下,連搔個鼻子或挪動久坐的屁股都不敢。

「根據簡報,底下的魔物們具有一定的知性,在佔據了牠們早些時間所襲擊的小鎮並屠殺當地居民後,更模仿起了人類的行為模式,想要設局誘騙下一批獵物上鉤。因此屆時交戰的過程中,絕對不能脫下感官遮蔽裝束,不然會被魔物影響的。明白了嗎?」

「「「明白!」」」士兵們齊聲應和。

「務必謹記,這次比起前幾次的清剿都還來得棘手,不能有一點疏忽。」

眾人紛紛點頭。除了運兵船引擎的轟鳴,就只聽得見緊張感被吸入喉嚨的吞嚥聲。

可以的話,埃琉頓也不想把氣氛搞得如此嚴肅。

對他人發號施令、大呼小叫之類的……他並非逞兇鬥狠的料。

然而面對血淋淋的實戰,沒有人能草率應對。

「諸君!」

埃琉頓將頭頂的熱成像偵查儀往下一扳,面前的事物霎時染成了墨綠色與表示人體體溫──代表眾軍士的一個個暖色個體。

腰間配掛的兩把直劍中,他拔出了其中一把,高舉並振聲呼吼:

「──為了大角群集之威光與榮耀!」

「「「為了大角群集之威光與榮耀!!!」」」

所有人都高聲複誦著口號。

埃琉頓再次悄聲而語:「……為了榮耀。」

他心想,自己果然還是沒那麼適合當隊長。光是要出於對祖國的一片忠誠喊出這句話,就覺得相當難為情。

可是現在,埃琉頓不只是在糊口飯吃,而是要保家衛國,讓城裡的人們能夠不受魔物侵擾,繼續過著每天都能開張市集、歡欣交流,勤奮工作與安心休養的生活。

為了這點,他必將全力以赴。

就在眾軍士鬥志高昂之際,伴著「哐隆」的連續聲響,抵達降落地點的運兵船紛紛伸出了機械的四足並順利觸地。沒有設置窗戶的方艙,讓埃琉頓無法立刻得知戶外的狀況。

但,無妨。

他們身為城鎮軍的職責,只有一件。

「戰士們,拔劍!」

坡道門的氣壓閥釋放,不帶一絲猶豫,鋼鐵的門板徑直撞上地面,揚起紅棕色的陣陣沙塵與碎石子。霎那間,外界的眩光與穢氣拍上埃琉頓的雙頰。

──讓危險在真正威脅到巴弗蔑爾前,扼殺於此地!

「衝鋒!」

埃琉頓率隊衝出飛行運兵船,其他降落地點各相隔了幾十公尺的部隊也以圍住小鎮外圈的陣型,接二連三由不同入口發起突擊,像極了從翻倒的棺材中傾瀉而出的黑蟻。

在他們面前等待的──說得更精確些,在四散竄動的,是大批的魔物群體。

於感官遮蔽裝束的作用下,這些以人類形體偽裝的魔物,在埃琉頓熱成像儀的視野裡,成了僅剩紅黃藍等代表溫度的色階;他們窸窸窣窣的叫聲與呼喚,則被轉換成並非正常語言的奇異雜音。

那模仿人類雙腳的雙足,像烈焰般燃起不自然的光紋;

那偽造人類的身軀,甚至還穿著搶奪而來的破爛衣物;

而那假冒人類的嘴臉,沒一個有細緻的皮膚五官。

牠們一被高調來訪的城鎮軍驚動,有的夾著尾巴逃之夭夭,有的閃進了不屬於他們的小鎮屋宅中。

剩下的半數魔物,則擋在了埃琉頓等人面前,伺機攻擊。

那非人的模樣,或低伏或站立,不斷發出嚇人的嘶吼。

『■■■■■■■──!』

部隊持續向前奔跑,在這荒唐小鎮的石磚路上濺起碎屑。眼前,盡是魔物所營造出的怪異與殘酷──一棟棟的斜屋頂民宅,點綴四處的花圃與廣場,以及鎮中最高的石造鐘塔等,都完好如初,沒有被破壞的跡象。

彷彿魔物們只對「活物」有興趣……單純地想殺人,卻又不留痕跡。

就在他的部隊即將接觸魔物群前幾公尺,埃琉頓再度聽見了那經過感官遮蔽裝束處理的不祥殘音。

『■■■……■■■■■■!』

站在最前頭的魔物再度發出無法組織成句的低吼,並從變化不定的「手」中抽出了某種尖銳的物體──又或可能,就是魔物身體的一部分──牠遲疑了一瞬,隨即朝領頭的埃琉頓直撲而來。

埃琉頓看穿了那似人形體的莽撞動作,左腳向前重重一踏,將身體壓至與地面平行,並一個旋身繞到了魔物揮動過頭的銳器與軀體後方。在魔物驚訝之餘,埃琉頓就已經給手中的直劍灌注加速迴旋所產生的力道。

沒有任何冗贅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殺意或情緒。

以單純的平甩斬擊,埃琉頓完美地將魔物的軀幹攔腰截斷。

說時遲,那時快,埃琉頓才剛解決一隻魔物,抬眼的那一刻,馬上又驚見另一隻披著灰色破斗篷的魔物補上了同伴的空缺,惡狠狠地將那對鋒利的前肢高舉過頭,作勢揮下。

「糟糕,來不及……!」

沒有足夠的時間重新揮動劍刃,埃琉頓快速舉起左手臂試圖防禦。

然而半秒過後,他眼前所見,並非被魔物割穿、血淋淋的手臂。

一名全身也包緊厚重裝備的城鎮軍士兵,提著他的七呎長槍,在槍尖刺入魔物頭部的同時扣下長槍握柄的扳機,讓特殊打造的機械制動武具一口氣穿透魔物的頭顱深處,插入下方的地面。

那名士兵的臂章,是代表「雷鋒部隊」的祖母綠色。

『才幾天沒出勤,刀就變鈍了?』

盧卡司熟絡的聲線傳進通訊中,埃琉頓這才發現其他部隊已經從後方跟上,並與魔物們持續交戰中。隔壁由盧卡司擔任副隊長,以長槍為主武器的部隊也殺出重圍,趕來協助戰鬥。

「抱歉,幫大忙了。」埃琉頓點頭道謝。

『砍就對了,不要落入得讓你第二把劍出鞘的窘況就好!』

就如一陣雷風,盧卡司打趣地敲了敲埃琉頓的肩頭,便使勁拔出長槍,回頭支援自己的部隊繼續朝小鎮內部壓制魔物。

埃琉頓重整自己的姿勢,轉頭環顧整個戰場城區並透過通訊下達指令:

「閃擊部隊,不要讓任何一隻魔物逃走或繞到我方側翼,成緊密陣型!」

『收到!!!』

部隊員們一個個向彼此靠攏,並保持在隨時都能相互補足缺口的位置。

盧卡司說得沒錯。

在這已經成了落魄戰區的小鎮,數以百計的魔物與再也等不到主人回歸的「日常」,讓埃琉頓內心充斥的,不是憤怒。

而是對於熱成像儀內顯示出的景色,感到的異樣感與……悲傷。

斬殺牠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猶豫。

只要揮劍即可。

埃琉頓重新抬動雙腿,面朝持續湧出魔物的大街小巷。一個箭步高高躍起後,落入了大批魔物聚集的中心。

與落地的瞬間同步,埃琉頓的金黃眼眸已經捕捉到了前排魔物的動向。

他拉伸手臂,使經過輕量化處理的直劍向後甩動。

接著,揮劍斬擊。

斬󠄊󠄀󠄃󠄎擊󠄊󠄀󠄃󠄎。⁠󠄵󠄀󠄀󠄂⁠󠄫󠄸󠄮󠄆⁠󠄿󠄞󠄒󠄥⁠󠄴󠄑󠄺󠄽⁠󠄯󠄋󠄣󠄬⁠󠄤󠄤󠄍󠄽⁠󠄨󠄚󠄎󠄣⁠󠄲󠄤󠄧󠄋⁠󠄔󠄆󠄔󠄎⁠󠄯󠄬󠄐󠄦⁠󠄅󠄭󠄩󠄈⁠󠄍󠄇󠄞󠄩⁠󠄫󠄟󠄿󠄡⁠󠄰󠄶󠄚󠄸⁠󠄞󠄜󠄬󠄜⁠󠄦󠄆󠄣󠄋⁠󠄬󠄩󠄵󠄀⁠󠄯󠄒󠄛󠄾⁠󠄫󠄨󠄟󠄖⁠󠄓󠄌󠄪󠄼⁠󠄹󠄺󠄀󠄟⁠󠄁󠄦󠄎󠄁⁠󠄮󠄒󠄞󠄧⁠󠄀󠄛󠄷󠄝⁠󠄖󠄧󠄒󠄬⁠󠄞󠄰󠄝󠄬⁠󠄶󠄒󠄂󠄉⁠󠄢󠄪󠄚󠄊⁠󠄳󠄊󠄗󠄵⁠󠄪󠄂󠄨󠄓⁠󠄞󠄪󠄬󠄙⁠󠄔󠄻󠄶󠄼⁠󠄼󠄨󠄫󠄨⁠󠄯󠄖󠄬󠄱⁠󠄙󠄂󠄸󠄡⁠󠄓󠄄󠄞󠄛⁠󠄵󠄆󠄢󠄞⁠󠄸󠄗󠄲󠄣⁠󠄶󠄳󠄉󠄖⁠󠄼󠄽󠄚󠄍⁠󠄧󠄷󠄴󠄃⁠󠄶󠄳󠄻󠄖⁠󠄶󠄤󠄦󠄮⁠󠄇󠄦󠄱󠄬

斬擊。

斬擊。

斬過一隻又一隻向他襲來的野蠻魔物。冰冷的劍鋒因魔物的血液而漸漸溫熱了起來,不停地對魔物們降下死刑判決,使牠們接連,應聲倒地。

倒地。

倒地。

倒地。

躺在自己與異類同伴們的血泊之中。

不平靜的小鎮哀鴻遍野,城鎮軍愈是往內部推進,就有愈多的魔物從建築物中蜂湧而出,抑或是反過來,躲了進去。

而愈多現身於彼此面前的「身影」,就有愈多次冷兵器揮動、突刺的軌跡,與變化不定的利爪劃過空氣的破風聲。

進攻剿滅的過程勢如破竹。

雖然各部隊都有些許傷兵,但在精良的裝備面前,侵門踏戶的魔物終究敵不過訓練有素的軍隊。而埃琉頓自身,就好比一陣颳起波瀾的旋風,橫掃抵抗不及的魔物群。

在大秀身手的同時,又彷彿在尋找著什麼。

尋找著某些人。

「唰──」的又一記削砍,埃琉頓終於擊倒了目視可及的最後一隻魔物。那非人亦非正常動物的異類氣若游絲,在不完整的雜亂吼叫後,癱倒於髒亂的石磚地面,再也沒了呼吸。

埃琉頓的視野前,那死去的魔物依舊維持著人形,開始流失代表生物體溫的紅橘色調。

──自兩年前開始效忠於城鎮軍以來,埃琉頓並非沒有懷疑過。

他從未停止懷疑。

從軍的期間,進行城外定期清剿的次數不下五十次。但被外面其他人類種族打斷或介入的情況,一次都沒有。甚至每天聽取政府的報導,也鮮少接收到關於勒費爾德國土外部,他族活動的消息。

報導中,主播甜美嗓音的結尾,永遠都是同一句話:

「角」堅韌的子民們又在險惡的世界中活過一天。

「其他的種族真的存在嗎……?」

──還是說,其實已經從這滿目瘡痍的世界上滅絕了?

陸續完成各區域清剿任務的部隊開始聚集。只要再對小鎮中的建築進行搜索,確認沒有魔物殘黨後,他們差不多就可以收工了。

甩掉劍刃上的污漬,埃琉頓望向行雲靄靄的血紅天空。

雲層的下方,那座如飛天島嶼的巨大移動城邦……

正等待著戰士們的歸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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