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了。」
埃琉頓返城處理完善後事宜下班後，又與盧卡司的家人共進愉快的晚餐，隨即在被街燈照亮的夜色中趕回住處。
他一踏入玄關，就看到頂著一對灰黑卷角，身穿毛衣與背心的席艾坐在客廳的躺椅上。伴著壁爐溫暖的火光，席艾的大腿上擱著一本已經闔上的書，看似是睡著了。
埃琉頓瞄了眼蔑巴種老房東的方向後，從一旁的衣帽架上抽起一條毛毯，走過去幫他蓋上。隨後輕手輕腳走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打開電燈，關上房門，沒什麼變化的空間現於眼前。
他的目光定焦於尚未拆封的包裹上。
（終於可以好好來研究其中的內容物了──）
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埃琉頓丟下軍大衣與礙事的隨身物品，望了望窗外左右邊燈火零星的夜城後，將不透光的窗簾緊緊拉上。
之後，他快速坐到了書桌前並拿起拆信刀與包裹上頭的信件。小刀一劃，在信封粗獷的簽名下，是同樣潦草但有力的字跡：
『我幫你修好了，少年。這東西本身的作工很出色，多數的零件都沒有壞，意外地不是多費工夫。改天幫我帶個城裡最好的啤酒過來就行。
總是被你捉弄的修爾斯大叔 上』
在簡短的問候及玩笑後，信件底部還躺著廖廖幾字備註。
『小心為上。』
埃琉頓吞了吞口水，視線移回了散發出沉甸氣息的包裹。
重新握起拆信刀，他一刀刀斷開綁了結的麻繩與多餘的羊皮紙，剝開一層層的防震填充材料，一個約二十公分寬的古董儀器從散落的包裝中探出頭。
埃琉頓把其餘的包裝與碎屑掃到一旁，將儀器小心翼翼地放於桌面。
「這可真是……。」
就算已經在古董雜貨店看過了，但如今這台具有年代感的機械，存在感依舊強烈無比。
黃銅色的外殼經過重新拋光，反射著天花板打來的暖黃；看起來是聽筒構造的部件，連著捲線，垂直掛於機器右側的支架。
外型像是古典的打字機，但整體又更加精煉、簡潔，沒有多餘的結構與稜角外露，通通被包在了平滑的外殼當中。
古老的機械正面，沒有「電話」常見的撥盤或現代的電子小螢幕，僅僅有三個標註數字「１」、「２」與「３」的黑色按鍵。其中「１」的渾圓按鍵上，還用擦不掉的油性筆打了個叉。
而在按鈕的下方，鐫刻著一串意義不明的文字：
－凡里雅倪 ＶＡＲＩＡＮＩ－
真像是什麼名貴廠牌的名稱，埃琉頓心想。
儘管還不清楚文字的用意，但只要是有常識的一般人從外觀都看得出來。
這是個用來通訊──遠距離通話的儀器。
然而無論構造、訊號接壤方式、製造的年份，顯然都不是給巴弗蔑爾城內的普通百姓用來互相寒暄問暖的。這個「通話儀」的用途極其特殊──這點在修爾斯的雜貨店中就經由店長高超的鑑識專長查明了。
埃琉頓所期盼的，就是它或許具備對外界通訊的能力。
他十分清楚修爾斯為何要他千萬小心的原因。
不只巴弗蔑爾，擴及勒費爾德所涵蓋的所有大陸地盤，都在嚴格的法規條文下遵守著「禁止對國外通訊」的準則。埃琉頓身擔軍職，自然更不應該以身試法。
要是被抓包，雖然不致於死刑，但也非單純革職或面對軍法審判那麼簡單。
可是，他實在太好奇。他太渴望。
在圖書館都讀不到，在戰場上都尋不到，在城鎮裡都見不到的「其他人類種族」，他們的樣貌、聲音、觀點是什麼樣的，埃琉頓都想知道。
就算無法百分之百保證這通話儀一定能打到城牆之外。
（這樣的機會，就在眼前了……！）
日日從軍的他曾透過電機通訊所的同儕得知，對外通訊雖明文禁止，但政府並沒有強效的攔截手段。只要發送出去的訊號低調不張揚，相關單位並不會特別派人手或設置系統調查。
他們相信沒人會違反這樣簡單的規定。
現在，通話儀已經插上電源，內部齒輪與零件開始發出細微的作動聲。剩下就只要選擇其中一個按鍵，看看這老古董能不能成功運作即可。
「呼……希望這東西不會弄出什麼大動靜才好。」
埃琉頓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在猶豫了幾秒後，拿起聽筒按在耳邊。
憑著直覺，他跳過前兩個選項，按下了３號鍵。
嘟嘟嘟。
嘟嘟嘟。
嘟嘟嘟。
埃琉頓緊張地握住聽筒，圓盤狀的聽筒部件內傳來正在接通的提示音效，代表按鍵有確實作用。
不過通話儀已經響了將近十秒，都沒人接聽。
「怪了……」
埃琉頓不肯放棄，持續祈禱聽筒內傳出嘟嘟音以外的人聲。
又過了十五秒。老儀器毫無變化的音效彷彿永無止盡。
照目前看下來，他白打了通根本不會有人接起來的電話。
「果然不是修好一個舊破爛就行得通的嗎……。」
也許改天有空再來研究看看它有沒有其他功能吧。
難掩心中的失望，埃琉頓垂下雙肩，準備將聽筒放回原位，免得那聲響繼續縈繞腦海。
而那意想不到的變化只發生在剎那之間。
────────『你好？』
帶有寒秋的冷漠，卻又如銀鈴般輕柔可人的少女聲線，由通話儀傳出。
（接、接通了──！）
詫異的埃琉頓一陣手忙腳亂，差一點就鬆手將聽筒給摔了出去。他急忙拿穩聽筒，重新靠近口耳旁邊。
然而埃琉頓在試圖張嘴時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埃琉頓壓根沒設想過真的有人接聽該怎麼辦（而且對方似乎是女孩子）。
『喂？有人嗎？』
奇蹟般接通的對話另一頭，不知名的少女聽起來略感困惑。
冷靜下來，埃琉頓對自己說道。這是第一次和外族接觸，絕對不能搞砸。
埃琉頓盡全力讓喉嚨發出聲音：
「呃…………嗨。」
──很好，這打招呼有夠失禮又令人迷惑的。
『……那個，如果是騷擾電話的話，我要掛斷了。』
「啊！那、那個，稍等一下，請不要掛斷！」
『……。』
還好，對方還在接聽狀態，沒有馬上斷絕往來。
他沉住氣，以不是在開玩笑的耿直嗓音說著。
「冒昧打擾，我……有些事情想詢問。」
埃琉頓有無數的問題想問。
在巴弗蔑爾，自己所能接收到的新知，是有限的。先不論目前在和他通話的陌生人是「角」還是其他種族群集，只要能問到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對埃琉頓而言都是巨大的突破。
未料少女聽到埃琉頓這句認真的發言，從通話另一側驚呼了一聲。
『你……聲音……』
從有點斷續的通訊中，埃琉頓聽得出少女訝異的情緒，但那乍現的情感旋即恢復冷漠。
『請你先表明來意。』
「來意，呃，這個……老實說我也不確定我打到哪裡了。」
『果然是打錯電話嗎……』少女嘆了口氣，『這裡是科隆堡天地對策與防治公司辦公室，你是要找你朋友還是誰的話，請重新看一下號碼有沒有撥錯，或是確認通訊裝置沒有故障比較好。那麼，就這樣。』
陌生的少女講出一連串官腔的說詞與他沒聽過的名詞，便準備掛斷通訊。
「等等等等等再稍等一下不好意思！！」
『……又怎麼了？』
儘管是過於大膽的手段──但埃琉頓只能豁出去了。
他想起了在書本上讀到過，同時也是據說「鄰國」人口最多的其中一個種族。考慮到所有對象的可能性，他選擇了安全的作法。
「我是……我是『灰卷種』的一名學生，那個……有一個課堂報告是希望透過致電瞭解各個國族對於生活環境的……狀況理解程度，還有對現狀是否滿意……這樣。」
埃琉頓愈講愈心虛，不過對方並沒有打斷他。
無聲的沉默中，埃琉頓的耳內忽然閃過一陣刺痛。
彷彿有隻小麻雀用鳥喙把他的腦袋給啄了一遍。
半󠄊󠄀󠄃󠄎晌󠄊󠄀󠄃󠄎之󠄵󠄀󠄀󠄂後󠄫󠄀󠄮󠄌，清󠄝󠄸󠄧󠄮晰󠄡󠄑󠄟󠄲卻󠄶󠄭󠄹󠄴嚴󠄝󠄠󠄥󠄚峻󠄩󠄤󠄇󠄔的󠄁󠄛󠄸󠄳字󠄨󠄕󠄵󠄻句󠄚󠄢󠄄󠄒傳󠄣󠄻󠄰󠄜來󠄉󠄪󠄼󠄫。󠄍󠄅󠄟󠄫󠄴󠄵󠄑󠄷󠄀󠄹󠄒󠄣󠄇󠄂󠄫󠄽󠄺󠄈󠄤󠄉󠄒󠄔󠄓󠄲󠄮󠄜󠄅󠄴󠄒󠄂󠄊󠄌󠄏󠄨󠄠󠄊󠄷󠄾󠄶󠄀󠄓󠄬󠄣󠄂󠄎󠄁󠄗󠄝󠄈󠄞󠄶󠄞󠄘󠄘󠄸󠄁󠄫󠄉󠄟󠄁󠄤󠄣󠄭󠄻󠄮󠄺󠄰󠄻󠄩󠄎󠄞󠄧󠄫󠄄󠄇󠄀󠄓󠄝󠄴󠄯󠄲󠄺󠄁󠄕󠄲󠄀󠄶󠄯󠄐󠄆󠄝󠄢󠄷󠄹󠄿󠄆󠄫󠄹󠄗󠄛󠄎󠄊󠄅󠄂󠄿󠄨󠄱󠄼󠄻󠄤󠄯󠄜󠄿󠄩󠄕󠄗󠄋󠄯󠄬󠄡󠄠󠄖󠄽󠄙󠄨󠄭󠄰󠄸
『……你不是灰卷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