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馬上就被揭穿了。
「我的說謊功力……這麼差嗎?」
『這也是一部分。不過最主要是因為我剛剛用憶技讀過你的情緒與想法了。知道憶技吧?』
「知道。不過原來透過通訊也能使用嗎?」
『我沒有告訴你的義務。』
「呃,好吧。」埃琉頓艱澀回應。
『總之,如果你真的是灰卷種,才不會編出這種謊話;但如果你是『羽』或『茸』的任意族類,騙人說自己是灰卷種反而很奇怪。』
斷句的同時,埃琉頓能明確感受到對方的警戒程度驟然升高。
『不用再假裝和善了。』
那是憤怒。不顯眼的,卻語中帶刺的憤慨。
通話另一頭所蘊含的那種意念,絕對不是「角」群集的人會有的。
『你有什麼目的?』
夜鴞高鳴。
晚風紛亂。
雖說不明白原理,但另一邊的少女對於他是「角」一事,根本一清二楚。
事到如今,埃琉頓也只能開誠布公。
「……抱歉,我不是有意要說謊的。」
理解到對方正在等待自己的解釋,埃琉頓繼續說:
「我是來自……勒費爾德的紫斑種。算是巧合吧,總之我撿到並修好了某個具有通訊功能的機械,然後就誤打誤撞連絡上妳了。如果造成不便,真的十分抱歉,但是……」
埃琉頓盡可能保持溫和的口吻,「我沒有任何的惡意。我知道其他種族群集排斥『角』,因此如果妳對我有恨在先的話,我無可辯駁。但真的,我完全不知道這通話儀……我姑且是這麼稱呼的。我個人對於它究竟會接通到哪裡毫無頭緒。」
『……所以,你只是剛好啟動了那個東西?』
「是的。我只是──想瞭解城牆外面的世界。」
唯有這句心聲,埃琉頓無論如何都不會扯謊。
氣氛如繃緊的弓弦,少女在通話中所施加的無形壓力,讓埃琉頓哪怕在略為寒冷的夜晚,也冷汗直流。
『讓我再問個問題,』尚顯稚嫩的嗓音說道,『你是巴弗蔑爾的居民嗎?』
「是的。」他立即肯定。
問的好直接──但埃琉頓選擇接下來都盡可能誠實以對。
可是在通話儀另一端的少女又表現出了他預料之外的反應。
『唔,嗯,這……你、你還真是老實呢。』
埃琉頓本來以為,少女會更加憤怒或直接破口大罵。
不過少女一反常態,語句中多了一絲絲的情感。
甚至有點可愛。不過埃琉頓當然是不會把這想法講出來的。
「我說過的,我無意欺騙妳。」
『好……唔,你這樣反而讓我不知道該表示什麼了。』
尷尬的沉默降臨。
由埃琉頓製造話題感覺也不妥當,不過幸好少女在片刻之後重新開口。
『你這個人還真是神奇。』
「神奇?抱、抱歉,我剛剛有說錯了什麼嗎?」他緊張兮兮地扶起聽筒。
『不是那個意思。』對話的緊繃感放鬆了些,『該怎麼說……你除了一開始那個謊話以外,都挺誠懇的。至少我讀不到你在說謊的感覺。』
「那是,妳信任我了的意……」
『當然沒有。』
「喔好吧。」
這回覆快得可真離譜。
『你可是『角』的同夥,我怎麼可能信得過你。』
「對不起。」
對於立刻低頭道歉,埃琉頓當下也覺得自己挺窩囊的。
可以聽見少女在大力嘆息後,再次傳來沉穩而清脆的聲音。
『名字?』
「什麼?」埃琉頓沒聽清楚。
『你、的、名、字。』
「喔,抱歉。我叫埃琉頓。」停了一拍,埃琉頓趁機而問,「妳呢?」
『……安媞卡。』
「那……很高興認識妳,安媞卡小姐?」
『……』
看來名為安媞卡的少女沒有正面回覆的打算。
不過最起碼,她似乎沒有完全把埃琉頓視作敵人,溝通上姑且沒問題。
『你剛剛說,你想瞭解城外的世界,是哪方面的?』
原來安媞卡還記得埃琉頓通話的目的。
然而埃琉頓對「安媞卡」這個人的處境,以及擁有的知識還不甚瞭解。一想起雙方種族的立場與造成誤會的可能,他謹慎挑選著接下來的用詞。
「如果又惹到妳生氣的話,我很抱歉……我想問的是,在這整片大地上,真的還有數十數百種的人類族群存活,遍布各地嗎?」
寂靜的夜只有冷風拍打窗戶的聲響。
這陣靜默久到埃琉頓以為安媞卡偷偷將通話掛斷了。
『等……等等,你這問題是什麼意思?』
安媞卡打破沉默,語帶吃驚與不解。
「就是那個,該怎麼說……因為蔑巴種長期帶頭攻城掠地的緣故,就是,其他種族的生存空間,擠壓,還有那個,天蝕地影的天災嘛,所以……」埃琉頓覺得這個問題愈問愈蠢,「想說是不是幾乎都快,呃,滅,這個……滅絕了。有點擔心,的一個概念?」
(完了,我的文法支離破碎到已經不知道在問什麼了。)
正當埃琉頓一個猛地怪罪自己的不中用之際,安媞卡又確認了一次。
『你……是認真在問的?』
「認真的,對。」
已經不知道第幾次的沉默再度墜入通訊之間。
但沒想到,這次的短暫寂靜結束的那一刻,安媞卡輕笑出聲。
如果本人就在眼前,那應該是十分、十分輕盈,又勾著無奈的嫣然一笑。
透過有點失真的通訊,埃琉頓無法斷定那曇花一現的笑聲究竟是輕蔑,還是被逗樂的成分比較多。
『你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啊。』
安媞卡的語氣有點哭笑不得,過沒多久,又變回了認真說話的模式。
『話說在前頭。第一,假設你真的只是剛好撿到那個機械,那我先不過問為什麼在鎖國狀態下你依然有膽子對外通訊;第二,我還是可以合理懷疑你圖謀不軌,試圖利用通話儀從我這邊竊取情報。不論你是軍人還是什麼的。』
聽󠄊󠄀󠄃󠄎到󠄊󠄀󠄃󠄎「軍󠄵󠄀󠄀󠄂人󠄫󠄅󠄐󠄱」一󠄉󠄴󠄅󠄔詞󠄱󠄐󠄎󠄬,埃󠄿󠄟󠄔󠄷琉󠄳󠄹󠄧󠄼頓󠄮󠄻󠄮󠄅心󠄐󠄺󠄑󠄸頭󠄲󠄸󠄟󠄟一󠄉󠄝󠄮󠄍震󠄤󠄆󠄸󠄔,但󠄜󠄍󠄑󠄫立󠄫󠄩󠄤󠄜即󠄤󠄺󠄀󠄢以󠄢󠄘󠄈󠄏追󠄥󠄓󠄘󠄡問󠄪󠄎󠄬󠄄掩󠄜󠄻󠄓󠄃蓋󠄧󠄬󠄅󠄋差󠄶󠄎󠄱󠄠點󠄊󠄳󠄲󠄍露󠄽󠄚󠄻󠄔餡󠄗󠄺󠄲󠄽的󠄀󠄡󠄴󠄥心󠄱󠄲󠄭󠄆聲󠄉󠄊󠄓󠄒。󠄽󠄩󠄿󠄝󠄌󠄓󠄳󠄜󠄥󠄲󠄿󠄓󠄃󠄉󠄚󠄣󠄃󠄽󠄰󠄳󠄤󠄓󠄴󠄦󠄯󠄡󠄿󠄷󠄔󠄼󠄛󠄌󠄳󠄬󠄊󠄲󠄬󠄜󠄠󠄺󠄉󠄴󠄕󠄦󠄞󠄗󠄌󠄽󠄹󠄷󠄌󠄻󠄗󠄢󠄹󠄺󠄐󠄢󠄸󠄉󠄞󠄙󠄏󠄂󠄨󠄛󠄕󠄥󠄗󠄡󠄅󠄄
「──安媞卡小姐知道這個儀器的事?」
『……』通話中的聲音頓了一下,『我也不清楚。只是你那麼稱呼,我也稱其為通話儀方便溝通。』
「噢,好吧。」
『反正,我會回答你剛剛的問題,但並不是打算協助你,在我們的觀點裡,『角』依舊是群混帳。只是基於知識傳遞的立場,還有看在你態度誠懇這點。明白嗎?』
安媞卡不拒絕他這個外人的成熟態度令人佩服,不過這下……就陷入相對被動的談話局面了。
但也無所謂。
埃琉頓的目的就只是像個學生一樣,「學習新知」。
「我明白了。」埃琉頓接受安媞卡兇悍的宣言。
『那好。』
似乎是花了點時間梳理說法,安媞卡過一陣子才說:
『人類種族分成三大群集,這應該是基本常識。至於你說的是否還存活,那是當然的,畢竟我在這裡和你說話就是證明。雖然主要是蔑巴種率領『角』的大族群,對其他國家與種族的不人道行為致使生存空間限縮,但很抱歉我們還活得好好的。別跟我說你連這點都不知道。』
「『角』在地權爭奪上做過很過分的事,這點我可以理解。」
畢竟戰火無情。上過戰場和魔物對峙過的埃琉頓清楚兩方廝殺的結果。
『……嗯。看來你的歷史知識多少是正確的。』
安媞卡繼續說。
『至於你提到的天蝕與地影,那些東西的威脅確實很嚴重,但並非不能處理或是在發現徵兆後撤離,就是災後的地區在短期內無法居住而已。』
「咦,原來那些災害是可以處理的嗎?」
埃琉頓頗為驚訝──書中的知識讓他以為,每當遇上天蝕,除了逃跑外沒有選擇。
「說起來,剛剛也提到妳那邊是……什麼天地防治公司?」
『啊……那個啊。是的,我們專門負責處理天蝕與地影。』
「原來如此……能在災害之下拯救人命真是了不起。」
『……沒什麼。』
通話另一端的安媞卡顯得謙虛,但埃琉頓是打從心底感到敬佩。
「很厲害啊。至少我並不知道原來有應對的手段。」
『那真的沒什麼。』安媞卡又說了一次,『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要先去忙了。本來就不該和你透露這麼多的。』
「好、好的!再次抱歉這麼唐突就通話過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沒事。那就這樣,請保重。』
眼看這對埃琉頓來說「歷史性的談話」就要結束了,他連忙問:
「那,我還能再和妳講到話嗎?」
『……可能吧,誰知道。我也不曉得你那通話儀是怎麼運作的。』
──也是。這次能撥通到安媞卡那邊,搞不好只是個過於剛好的巧合。
終於碰上了這千載難逢的機運,埃琉頓其實還有堆積成山的問題想問。
關於她是什麼種族、有著什麼樣的文化、生活環境如何、是不是有鎖國的自己無法接觸到的食物或習俗,以及多數人對於「角」這個群集的真實看法……
還有,安媞卡這名少女的模樣。
下一次,接起來的人未必會如此友善而願意聆聽。
但今天的「交流」,已經是預期外的成果了。
儘管可惜,但埃琉頓還是秉持紳士的風度說道:
「瞭解,那我就不多打擾了……晚安。」
『……晚安。』
安穩回應後,他/她掛斷了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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