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輕柔的呼喚落入耳中。茫然意識中,習以為常的白噪音與航艦本身的低沉鳴響隨後加入,些微褪去了安媞卡的睡意。
「安──媞卡。」
睜開惺忪的睡眼,安媞卡從眼皮縫隙看去,第一眼就看見里婭那頭垂落的長髮與睫毛下的笑意。
在透進舷窗的朝陽照耀下,顯得美麗而高潔。
「早呀,小鳥兒。」里婭輕聲地說。
「……再睡……五分鐘……」
「不准睡回籠覺哦。」
安媞卡盯著盈滿笑容的里婭看幾秒後,沒有理會那美麗女神警告的打算,又翻身將棉被拉緊,臉頰貼回了柔軟的枕頭上。
「安媞卡?」
「再一下下就好。」
「身為領航長應該要做大家的好榜樣吧?」
「好榜樣……不包括早起。」
還沒清醒的安媞卡小鬧彆扭,賴在床上。正當她以為里婭放棄叫醒她的下一刻,棉被直接被一把扯開,讓安媞卡單薄的身子暴露於清冷的空氣中。
「里婭,好冷。」
安媞卡縮起身顫抖著。
「真是的,每次總要別人叫妳起床,可不是淑女該有的表現哦。再不起床就沒有蟲可以吃了。」
「……我又不吃蟲?」
「晚起的鳥兒沒蟲吃……啦!」
里婭二話不說,將棉被捏成一團布塊後往安媞卡的身體重重一放,猝不及防的重量導致她發出了「咕啊」一聲。
柔軟物集中起來的重量,也是不容小覷的。
「這樣子還會『冷』嗎?」
面對赤裸裸的威脅,安媞卡霎時又清醒了幾分。
「我、我起來就是了。」
「嗯,這才像話。」
里婭滿意地點點頭,開始幫安媞卡從衣櫃拿出內衣、連身裙、制服外套等日常衣裝,順便檢查有沒有需要燙過的皺褶或痕跡。
晨光使寢室染上金黃。
行雲於窗框投下薄影。
安媞卡跪坐在床上,試著喚醒自己腦袋尚未開機的部分。裸露在睡衣外的雙腳與手指,時不時因涼意而瑟縮。蓬鬆亂翹的頭髮遮住部分的視線,透過黑中泛藍的髮絲,可以看到里婭正在幫懶惰的自己打理衣物。
安媞卡見里婭忙進忙出,慢吞吞地問道:
「里婭,今天是不是會經過那個地方?」
「什麼?啊,對呀。」里婭將衣物折好,在床尾放成一疊,「反正妳不管怎樣都還是會跟下去的對吧。」
近期,科隆堡都是依照安全廊道的劃定範圍,以最短路線緩速前進。而每天只要艦上的地毯式掃描系統有偵測到潛在天蝕,安媞卡都會帶隊下降至地面,進行災害處理與記錄、檢查,以便日後將情報透過派出使節,回報給納維亞忒警政署。
當然,她一路上也不曾放過任何一絲「線索」。
神智幾乎已完全清醒,安媞卡平靜地回答。
「嗯。我會。」
里婭無奈一笑,「姊姊我也攔不了妳呢。」
「……抱歉。」
「不要道歉。注意安全就好。那我先去陪紗晨聊天了,不然那傢伙總喜歡自己一個人在那邊吃飯。妳弄好之後也別忘記下來吃早餐唷。」
安媞卡點點頭,隨後里婭又耳提面命了一句。
「然後頭髮整理一下,妳可愛的羽毛都被壓扁了。」
里婭指著她自己豎直的羽翼,便揮了揮手離開艙房。
安媞卡呆坐了一段時間後,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左耳上方。毛絨的觸感傳來──她黑卷種特有的那一撮東西,果然跟頭髮壓在一塊兒了。
「……理毛好麻煩。」
白天的時間流逝異常迅速。科隆堡艦上一天的時光,早已過了大半。
安󠄊󠄀󠄃媞󠄎󠄊󠄀卡󠄃󠄎󠄵先󠄀󠄀󠄂是󠄫󠄫󠄴於󠄹󠄒󠄫中󠄷󠄂󠄶午󠄉󠄦󠄪休󠄩󠄝󠄂息󠄒󠄇󠄵時󠄑󠄢󠄅間󠄝󠄮󠄄結󠄽󠄵󠄈束󠄉󠄇󠄔後󠄄󠄓󠄤,從󠄜󠄛󠄳下󠄮󠄪󠄼層󠄂󠄋󠄫的󠄁󠄣󠄪餐󠄣󠄸󠄎廳󠄡󠄊󠄁穿󠄅󠄻󠄊越󠄇󠄘󠄑回󠄙󠄦󠄯宿󠄽󠄋󠄊舍󠄑󠄖󠄽艙󠄘󠄵󠄻房󠄼󠄇󠄨區󠄗󠄯󠄻處󠄜󠄅󠄀理󠄵󠄪󠄗一󠄢󠄩󠄢些󠄣󠄻󠄙瑣󠄼󠄐󠄍碎󠄪󠄖󠄀的󠄘󠄱󠄇公󠄢󠄜󠄼務󠄝󠄢󠄽,再󠄃󠄅󠄂經󠄶󠄠󠄅由󠄲󠄀󠄙搭󠄩󠄌󠄤乘󠄍󠄡󠄧電󠄳󠄄󠄍梯󠄮󠄱來󠄥󠄧到󠄣󠄱四󠄷󠄯個󠄄󠄽平󠄭󠄳層󠄢󠄨之󠄯󠄵下󠄒󠄬,準󠄙󠄼備󠄞󠄯前󠄭󠄃往󠄖󠄘同󠄛󠄮一󠄯󠄮層󠄸󠄏,位󠄬󠄐於󠄙󠄚航󠄽󠄡艦󠄄󠄎最󠄓󠄟前󠄸󠄃端󠄓󠄷的󠄞󠄏艦󠄈󠄵橋󠄙󠄴。
科隆堡本艦因設立眾多部門與生活區域,內部體積堪比一座小型市鎮,並且各個通道或鐵灰色隔間幾乎都長得一模一樣,也因此不同走道的轉接處都會綴上鈷藍色的指標與地圖。
艦內除了某些公共休憩區域,大部分的內裝就是如此樸實單調。
還記得當初尚在整修時,裝潢師在餐廳裡可是氣沖沖地說著「少了代表生活感的暖色調成何體統!」並把牆壁給整個重漆了遍。
「不知道現在招募的新人還會不會迷路呢……」
想著自己曾有的慘痛經驗,安媞卡轉過交叉的通道並瞄了眼路標確認,繼續於消光堊白色包覆的走廊上輕快邁步。
「喔,是安媞卡。」
「呦。」
「你們兩個,」安媞卡頓了一下,「剛從艦橋回來?」
迎面而來的是霜黎與霜苗兄妹。只見他們身上並沒有帶著武器,來的方向也正是安媞卡欲前往的方向。
「是啊,剛剛被叫過去確認攻防組的出勤安排。里婭還說要去妳艙房把妳拖出來,怕妳忙到忘了。」
霜黎用拇指比了比通道後方說道。
「倒是不至於忘記啦……。」
說完,安媞卡左顧右盼了一會兒。
「對了,你們有看到林……鳳凰花嗎?我整天都沒見到。」
「她外出了的樣子呢。」霜苗回答。
「好像是先被派去探路以防萬一,應該會在下一個前線基地重新跟我們會合。里婭沒跟妳說過嗎?」
安媞卡在霜黎解釋完後,試著搜尋自己的記憶。
「的確有這麼一回事……對,似乎還是她自己提議的。不過後來就交給里婭決定了。」
鳳凰花前天有說過(或許是安媞卡聽過她講出最長的句子)想先去探勘前路,順便提前告知前線基地科隆堡本艦即將到訪的消息,讓那邊的專員可以先做足接洽的準備。
考慮到那座基地就設立於勒費爾德與聖萊瓦加境外,幾百公里處的危險交界地,里婭會答應派遣擅於隱匿行蹤的鳳凰花也合情合理。
「咦?竟然是她自己提議的?那個講一個字都要下紅雨的鳳凰花?」霜黎大感訝異。
「哥,你這樣說也太不尊重人家了。」
「知、知道人去哪了就好。」安媞卡尷尬地搖搖手,「里婭還有說什麼其他重要的事情嗎?」
霜黎抬起手撐著下巴,想了一下:「我想是沒有了。其他都是我們攻防組的事情,剩下的里婭待會也會當面告訴妳……啊,對了!」
彈了個響指,眼神發亮的霜黎忽然貼近。
「安媞卡,等一下要不要去餐廳喝下午茶?今天似乎有供應新的茶點品項哦。」
霜黎頭上的那對大耳朵毫不掩飾情緒,在安媞卡面前興奮地晃動,果不其然被霜苗側目鄙視了一番。
「你就這麼想把人家嗎,而且還是在工作時間……誇張欸。」
「哎呀呀,想說大家剛好都在嘛,等她事情搞定剛好可……」
「多謝你的好意,霜黎。不過可能不久之後就要集結大家下去調查了,你下次再邀請我吧。」
安媞卡嶄露微笑。僅僅的,一個柔和的嘴角上揚。
想不到兄妹倆卻是瞠目結舌地看著她。
「呃……怎麼了嗎?」
「安媞卡妳……」
霜苗瞇細瞳孔,像極了正在觀賞奇珍異獸的考古學家。
「是不是變圓了?」
「──咦???」
「苗,妳會不會講話……」
這次換霜黎扶著額,為自家妹妹感到羞愧無比。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說,妳最近好像個性變圓滑了,這樣。」霜苗連忙補充,「要不然以前都是果斷拒絕哥哥的說。」
「我、我有嗎?」
「其實我也這麼覺得。」
霜黎附和霜苗的觀點,跟著說:
「妳變得,怎麼說,比較常笑了?」
聽到他這麼說,安媞卡才意識到,平常都沒注意自己在他人面前的態度。
是面無表情還是情緒生動,她從不在乎。
「是……這樣呀。可能是有人提醒我要表現得自然些。」
──或許,是因為那個人的關係吧。
不過安媞卡還以為自己是不是哪裡跑出了贅肉──聽到兩人的解釋,她才安下心來,不再捏著自己的小腹。
(可是好像真的胖了……一點點。)
揮開那小小的擔憂,安媞卡接話:
「沒事。反正真的有空的話,我也想嚐嚐看。但如果等等跟里婭談妥,那今天下午我們應該是不會有那種餘裕去偷閒的。」
才剛說完,頭頂的擴音喇叭立刻傳出了播報專員清晰的聲音:
『全艦廣播,全艦廣播。請科隆堡所有人員注意,本艦現在已駛入海骸末地的範圍內。除了負責天蝕地影災害處理的專員,其他人員未經允許不得外出。本艦預計將於四小時又十八分鐘後脫離海骸末地。重複一次,本……』
「總之就是這樣。」在廣播繼續的同時,安媞卡說,「我想過了不久就得再麻煩你們了。」
「好吧,也只能下次了。」
霜黎顯然也不是說多執著於下午茶,只是苦笑了番。
「那就待會見囉。」
「嗯,待會見。」
霜黎拍了拍霜苗的背,朝安媞卡的來時路走去。
「走了走了,不要現在就犯睏。」
「嗚,不想工作,想睡覺。」
「說這什麼話,快去做開工前的準備……」
目送兩人一如既往的鬥嘴過了轉角後,安媞卡換回嚴肅的面容,重新往艦橋邁開步伐。沒過半分鐘,一扇兩個人高的自動艙門即聳立眼前。
安媞卡亮出科隆堡成員的識別證,輕鬆刷過了門鎖,迎來有別於通道日光燈的另一片光亮。
艙門「唰──」地大大敞開。
「領航長登上艦橋!」
隨著其中一位專員有力的報告聲 ,安媞卡踏入被三面落地窗環繞的空間──以鈷藍色地毯鋪設的地板,夾著數塊鏡面的發光板呈扇形展開。其上的航行組專員們專心執行著任務,鍵盤聲與機械裝置發出的密集音訊傳入耳中。
外頭望出去的天色,在透明中參雜一絲火紅。
「妳終於來啦。」
各式各樣音效合聲的背景中,一道悅耳的聲線凸顯了出來。
不意外地,安媞卡看見里婭站在領航長平常會領導眾人的位置。安媞卡雖然是科隆堡實質上的決策主導者,但內務多半不是由自己負責。
自己不在的期間,把事情交給大家都信任,也較為年長的里婭絕對沒問題。
「來得有點晚了。妳說有事情要和我討論嗎?」
「對。我們已經到海骸末地上空了,剛剛廣播有聽到吧。」
「有。」
「那好。」里婭繼續說,「總而言之,這附近我們以前也曾經路過,妳應該不陌生。雖然這地區的名字聽起來有些駭人,但倒也沒什麼特別的。」
「是天蝕的部分有什麼異常嗎?」
「答對了。」
里婭示意安媞卡靠過來,好讓她一同觀看領航長席的觸控顯示器。
安媞卡湊近注視,「天氣狀況良好……已偵測天蝕現象……有兩個!?」
「艦底的掃描系統首先是偵測到了其中一個,大規模的,但已經綜合天蝕率與大體路徑做出分析,臨界觸發還有一天以上,妳們應該可以輕鬆解決。」
「另一個……反而是小型的。這是麼回事?」
里婭也顯得有點苦惱,「這就難說了。它是我們於四十分鐘前才觀測到的。然而狀況並不穩定,偵測系統所上傳的數據都是一片模糊。」
「過去幾年同一區域出現多起天蝕的案例也相當少……」
原本,天蝕現象就不是不會重疊的東西。雖然假使有兩起災害同時觸發,並不會因此造成雙倍威力的損害;但對於逆向工程來說,作業處理時間則會翻倍,也相對危險得多。
「的確。也因為天蝕一大一小,其中一個難以判別,所以我要妳做出決定。」
里婭將手移開顯示器。現在的她,是以「行動顧問」的身分對著安媞卡提供建議。
「現在我們有兩種選擇:一種是讓科隆堡保持路線,並放妳們下去做詳細調查與處理;另一種,我們調轉方向,繞道而行。」
「意思是先等不穩定的天蝕變成餘波之後,再繞回來處理的意思嗎?」
「也是可以不繞道,畢竟天蝕打不到高空。只是未雨綢繆罷了。」
安媞卡低頭沉思,考量著所有的可能。
立即去處理,那就需要負擔同時面對兩起天蝕的風險;放著不管,只怕會像上次納維亞忒郊區的小鎮案例一樣,增添不必要的危險性。
當然,所謂的「可能性」,不單指處置方案的選擇。
不穩定的天蝕,無法預判的天蝕──八年前,也是如此。
(尋得線索的可能性……)
「如果妳有第三種選擇,我也很樂意聽聽看。」
里婭這麼說著,但熾熱感襲上心頭的安媞卡,感覺彷彿一切的雜音都隨之遠去。成員安危與自身目標之間的天秤,逐漸失衡。
老實說,自己已經想累了。
安媞卡謹慎決斷:「既然那個比較小的天蝕不知道要等多久,那就先下去用回溯裝備掃描,會比較保險。等掃描結果出來的當下再立刻判斷是否撤收或繼續作業,也不遲。」
「妳確定嗎?不會強迫妳們一定要做的。」
「嗯。」安媞卡肯定道,「而且讓科隆堡轉向,怕會耽誤到後續的行程。要繞過整片區域也不容易。」
里婭聽著安媞卡沉著的判斷,隨後接受了自家領航長的決定。
「瞭解,那就這麼敲定了。去召集妳需要的人手,我讓妳們一小時之後下去。」
「沒問題。」
「真的沒問題吧?」
里婭又問了一次,臉色平靜無波。
安媞卡深知那不是在擔心,而是對方想確定,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望向艦橋外的空蕩大氣,她堅定地點了點頭。
「讓科隆堡登陸海骸末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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