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 「海骸末地」

枯燥、殘破、了無生機。

傳說中,這裡曾經是一片如汪洋一般寬大的巨型湖泊,古代的數個泱泱大國,皆曾在此隔岸相望。因為水深足夠,他們興建水上艦船,發展港口都市,共築過一個繁盛無比的年代。

──卻因一場史無前例的戰爭,讓湖水與沿岸所有國土,蒸發殆盡。

海骸末地便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真的到處都是船隻的殘骸……」

霜黎與霜苗、安媞卡站在一起,環視四周的景象。

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幾個飽經風霜的大型戰艦遺骸,木造或鐵造皆有。不是倒插在土裡,就是斷成了兩截,甚至破裂到完全認不出原貌。

「有夠涼的這裡。」霜苗也誠實發表感想。

「不過這次沒有地影,也是不幸中的大幸啦。」霜黎開了個小玩笑,「不然我還真會以為是哪個戰後鬼魂在這裡徘徊了。」

「別講了,這種地方感覺真的會有的說。」

霜苗抱緊了自己的薙刀。

「水手們的亡魂……也許至今都依然撐不起回家的那道帆吧。」

「噢!無處可去的戰士們,只好成為了生者通往冥界的引路人……」

「啊啊啊你們別講了別講了!」

安媞卡明明是面色凝重地在感嘆,卻在霜黎刻意補上一句後,兩人有如一搭一唱,使得霜苗蜷起尾巴和耳朵哀嚎。

他們騎乘蟬車離開科隆堡本艦後的過程沒什麼阻礙──原本還在擔心所謂「兩起天蝕」是否需要更多人手,而加派了各兩組的攻防組與逆程小組。不過,目前沒有任何地影的目擊情報,對災害的掃描進展也相當順利。

安媞卡不由得放下心來。

這樣自己就可以比較沒顧慮地探查線索了。

「哼,我不管了,我要去附近巡邏走走。」

霜苗拍拍臉頰,已經從怕得要死的模樣回復過來。

「喂,哥,你給我一起來。」

「蛤,我們就站在這裡保護逆程小組的專員不就好……」

「這裡有其他攻防組的在顧,過來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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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不可以偷懶。」

「連妳也這樣說!?」

受到兩名少女的雙重否決(施壓),霜黎只好乖乖被霜苗朝外圍拖走。

安媞卡確認其他人還在繼續執行任務,到結果出來前也無所事事的她,便默默蹲下身,伸出纖細的五指。

腳下捲起的塵埃染髒了絲襪與淺色系的外套,然而,這並不是多重要。她在意的是城鎮軍──或是那名騎士──是否有來過此處,並留下可供追蹤的痕跡。

如夜色般空靈,又如燕雀般嬌小的身影閉起雙眸,右手輕觸地面。

弭節徘徊的情緒與記憶,透過展開的憶技毫無節制地湧入腦海,這些細碎光流所構築起來的奇妙幻象中──

什麼都沒有。

連天蝕、地影的活動現象都沒有,就只是乾枯荒涼的,海骸末地。

徹底的空虛「無物」。

「唔……那就再更深一點……。」

相隔了幾百年的那場水上大戰的種種,安媞卡自然不可能讀取得到。但如果是近幾天,甚至幾週,只要有情緒或「事件的記憶」殘留於土地上,那就有追跡的可能。

她繼續感應著迷途的往憶。這回,一成不變的景象有了變化──

消失。

瓦解。

崩落。

混濁的暗流撞進安媞卡的思緒。幻象中的天蝕攪亂了空氣,撼動著殘骸,宛如不可視的滔天駭浪,兇殘地抹除了某艘戰艦殘骸的右半部,使早已搖搖欲墜的龍骨被空氣震開,碎落一地。

安媞卡停止憶技發動,抬頭往左側──幻象發生的方位看去。

大約兩百公尺外的遠處,某個不具名的船隻殘骸以斷面朝天仰望,僅剩半截的龐大身軀下方,則躺著成堆的碎木塊與鏽蝕的裝甲。

「什麼嘛……。」安媞卡任辮髮垂落。

就只是殘骸變成更面目全非的殘骸。近幾天根本沒人來過這鬼地方。

風捲塵砂的荒野,連亡靈的殘響都無以憑弔。

「……唉。」

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不會有。

安媞卡明明很清楚,那無情的城鎮軍肯定在巴弗蔑爾城內,而不會沒事就出來大搖大擺地逛街;也更清楚,自己不可能拖整個科隆堡直攻遮天蔽日的浮空城,讓全員跟著她送死。

至於那名「逐影騎士」,如果真的還活著,也不可能外行到暴露行蹤。

──那,又何必苦苦追尋?

現在的自己,就只是個拋不開執念的凡人。

自己一直都找錯方式了嗎?

自己難道渴望得太急切了嗎?

「真的是,什麼跟什麼嘛……………………。」

安媞卡右手的指甲刨入骯髒的泥土。隨著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落下,在手背上彈開,滋潤了周圍小小的大地──那片曾創造理想、建立家園,隨後又歷經戰火、奪去生命的大地。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那唯一一滴奪眶而出的淚水,蘊含的是疲累、不甘、悲傷、憤怒,還是空虛的苦痛。

也許,都有吧。

「我只是……想……」

「那、那個,安媞卡姊姊……?」

小巧嬌柔的聲線由身後冒出,使安媞卡赫然想起逆程小組的作業現場就近在咫尺。

安媞卡趕緊用外套袖子拭去眼眶堆積的淚水,將手上的泥土拍掉以掩蓋自己的失態。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後回過頭,便看見小糰子與香榭兩人站在一旁。

「是你們啊,怎麼了嗎?」

「嗯……紗晨姊姊要我來跟妳說那個,另一個天蝕的數據已經分、分析出來了,這樣子……。」

個頭嬌小的專員顯得唯唯諾諾,馬上就被香榭插話。

「就是要說天蝕已經穩定下來的意思啦~話說,安媞卡姊是不是眼睛紅紅的呀?」

「有、有嗎?應該是因為剛剛有異物跑進眼睛裡了。」

被香榭有話直說的性格驚住,安媞卡又用手指揉了揉眼角,盡可能表現出成熟的一面。

「紗晨有跟你們說小型的那一個天蝕距離觸發還有多久嗎?」

轉移話題後,香榭這次反倒變得相當乖巧,將發話權讓給了小糰子。

「嗯,嗯……這個……」小糰子愈說愈小聲,「是、是二十三百分……啊不是,咦,呃,那個這個……」

見這各方面來說都「小」得過於可愛的孩子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安媞卡釋懷一笑,蹲下身使視線與小糰子同高。

「沒關係的,來,先吸一口氣。」

小糰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吸氣,吐氣,照著安媞卡的指示緩和下來。

「呼……」

「慢慢來……就是這樣。試試看再說一遍。」

「好、好的。」

又吸了一口氣,在安媞卡與香榭兩人溫和的注視下,小糰子慢慢開口:

「剛剛看到的數字是……說,大約還有五小時。」

「然後我們預計一小時內就能逆向處理完這兩起天蝕。」香榭補充。

大致瞭解了情況,安媞卡對著兩人點點頭。

「做得不錯。接下來就麻煩你們幾個繼續監控了。還有,小糰子──妳表現得很棒。」

安媞卡伸出左手摸了摸小糰子頭頂鬆軟的毛髮。

「以後記得,緊張的時候別多想,深呼吸就好。」

被安媞卡的摸頭攻勢收服,小糰子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謝、謝謝安媞卡姊姊!」

「那我呢那我呢?」

「你去給紗晨摸就好了吧。」

「不~~」

安媞卡斷然拒絕了香榭也想被摸頭的請求,但仍掛著微笑,示意他們倆回去幫忙其他的組員。他們與走過來的紗晨擦肩而過,安媞卡再次打了聲招呼。

「如何?他們兩個。」

紗晨同樣面帶笑容,與安媞卡並肩而立,看著返回設備旁的兩名逆程小組專員勤奮地工作著。

「他們,都成長了呢。」

「是啊。」紗晨有感而發,「幾個月前還是對逆向工程一竅不通的菜鳥,但香榭進步得特別快,他們一族的憶技跟這份工作的契合度是最好的。」

「我記得玄尾種對空氣的密度變化相當敏銳?」

「是的。另外小糰子雖然沒什麼才華,但她真的很努力在學習。」

安媞卡瞄了眼紗晨。她那神情,有如對小孩感到欣慰的母親。

「那也是妳這個組長帶得好。」

「沒這回事……話說,妳剛剛是不是在偷哭?」

「這就別問了……。」

八成是剛才淚痕沒有擦乾淨才一直被察覺,安媞卡心想。

同時,也想著另一件,自己早該有所認知的事情。

(其實這樣,就好了吧?)

這些年來,安媞卡與里婭聚集了形形色色的人,加入了科隆堡這個「地方」。先是紗晨,然後是霜家兄妹、同一批招募的香榭與小糰子,還有在戰鬥方面有亮眼表現的鳳凰花……

在艦上的所有人,在各處前線基地的專員們,都將科隆堡視作歸屬。

看著這番和諧的光景,安媞卡不知不覺沉醉其中。

她想起里婭說過的話語。

她想起了父母帶她出城旅行的初衷。

安媞卡輕聲呢喃:「原來,我一直都只是想……」

近晚的斜陽,在地面投下一大片橘紅。

和緩的秋風,帶走了尚未實現的夙願。

也將小糰子那過於大聲的驚呼帶入安媞卡與紗晨的耳際。

「咦??」

在檢測儀螢幕旁的小糰子略感困惑,「……這個數據……」

因為距離的緣故,在那一堆設備旁的專員們看起來都相對迷你。只有距離安媞卡較近的香榭,正在利用憶技持續監控周邊的天蝕狀況。

而他臉上的表情變化,安媞卡看得一清二楚。

「咦,這是……」

從未在香榭臉上出現過的驚恐,讓安媞卡心頭竄過一陣寒意。

「第三……!?不,小糰子快閃開────────!!!」

一切都發生得太過突然。

眼前,逆程小組的作業現場刮起了一道混亂的狂風。

唯有少數人能在第一時間察覺的災禍,剝離了現實。

一句話都不說,就將部分的地表,以及那些工程設備與毫不知情的人員們一口吞下肚。消失無蹤。

那個可愛的雪尾種女孩,小糰子的存在證明……

只在一瞬間,就被海骸末地的天蝕徹底抹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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