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地一聲悶響,砸在刷成慘白的通道壁面。
安媞卡目視香榭以非比尋常的力氣捶出了小小的凹痕,隨後他便一聲不坑地回到自己的艙房,重重關上門。
震盪整艘航艦的引擎轟鳴,遠比之前任何一刻都還大聲。
隨後,在安媞卡前頭的紗晨才慢慢放下那想要挽回些什麼的手。或許她也清楚,在場沒有人能安撫香榭內心正潰堤的自責。
「霜苗,我們先回去吧。」
霜黎靜靜說道,經過安媞卡與紗晨身旁,往宿舍艙房區的另一端走去。霜苗在原地待了幾秒後,才垂著手中的武器緩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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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背對安媞卡的紗晨才淡淡開口:
「妳也先回房吧。小糰……喪生專員的善後和剩下的事,我和里婭會處理。」
「……」
「……妳也累了吧?那就先去休息,今天的事不用趕著寫報告。」
「……嗯。」
紗晨聽安媞卡回答得心不在焉,轉過來正色說道:
「這不是妳的判斷疏失,安媞卡。」
紗晨遲疑了一會兒,將手搭在安媞卡的肩頭。未料指尖才剛碰到安媞卡的肌膚,本人馬上將紗晨的手一把拍開。隨後安媞卡的臉色在驚懼、愧疚等情緒中不斷扭曲,並將雙手縮在了胸前。
「啊……那,不、不是……」
最後,安媞卡口中只擠得出蚊子般的聲音。
「對…………對不起……。」
立刻為自己粗暴的行為感到可恥,安媞卡快步走過紗晨身側,刷開了自己艙房的門鎖,獨自一人步入室內的黑暗中。
她甚至沒能來得及聽完紗晨輕輕的一句回應,艙門隨即在身後閉合。
──我才該說對不……
哐。
安靜得發黑的艙房,安媞卡背靠著門,身子慢慢滑至地面。
不想開燈、不想起身、不想做任何的事。應該說,安媞卡現在完成不了任何事。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抱起膝蓋,將頭縮到雙臂的狹小空間中。
可笑,卻又莫可奈何。
已經多久沒有想起了?
科隆堡當時成立半年過後,就已經鮮少有年輕專員於意外中身亡。他們就此悠哉地清除天蝕,從容地應付地影多年。直到幾小時前,他們,安媞卡才再度想了起來。
在悲戚的大地面前,人類是何等地不堪一擊──
──當下,在海骸末地,幾乎沒有任何人反應過來。
正在以最大功率運轉、逆向複製與處理天蝕的多個回溯裝備,於下一秒,連同操控著它們的逆程小組與戒備中的攻防組專員,被噬入虛空之中。所有在遽發的「災禍」範圍外的人,都只能眼睜睜看著無預警的異變在面前上演。
呆木弱雞的安媞卡,過了片刻才開始喚回、思考並理解香榭剛剛沒有講完的話意味著什麼。
不是第一起天蝕突然不按常理暴走;
也非第二起天蝕又回歸不穩定狀態。
而是第三起。第三起的天蝕現象,一瞬間出現徵兆,並一瞬間觸發,覆蓋了所有對於前兩起天蝕的分析結果。
就像是在嘲笑他們煞費苦心的提防與預警,根本就是白費力氣。
「怎麼會……不可能!」
首先回過神的,是唯一感應到天蝕來襲的香榭。
「小糰子!!!」
他跌跌撞撞,不顧一切地就往天蝕的災後現場奔去。儘管那裡已經空無一物──只剩下荒涼的沙與土,香榭還是慌慌張張地左右張望著。
「香榭,等一下!」
紗晨大喊。但離得太遠,加上現場一片混亂,她只好跑離安媞卡身旁,試圖在香榭衝進不知道是否有天蝕餘波的現場,並造成二次事故傷害前攔住他。
「發生了什……喂喂,騙人的吧……!」
似乎是聽到動靜而趕回來的霜黎,在目睹駭人景象的同一刻煞住了腳步。
老實說,眼前的場面並不是多血腥驚悚或凌亂不堪。然而,幾分鐘前還活蹦亂跳的人們與機械設備,如今,只剩無聲無息的平坦地表──這遠比任何場面都還來得駭人而恐怖。
「呿……霜苗,快回逆程小組作業現場,出事情了!」
霜黎對著通訊裝置喊道,隨即也向前奔赴那片荒土。
「等、等等……!」
安媞卡伸出手,下意識地想叫霜黎停下。
(為什麼會想要他們停下?)
僥倖存活的專員們,紛紛小心翼翼地靠近時光不會倒流的事故現場。呆立原地的安媞卡依稀能聽見有人在通訊中喊話,要求本艦加派人手支援。她聽到里婭與紗晨激動的聲音。
自己也應該過去看看。
「對……我也該……」
明明知道那一目了然的地方什麼都沒有了。
但職責所在,她必須深入瞭解情況。
安媞卡朝那觸發天蝕的低窪處踉蹌走去。但才剛邁開一步,視野霎時被某個熟悉的幻象填滿。
她又看到了。
看到了一條前路,滿布由地面伸出的死者之手,呢喃著亡靈的囈語。
幾分鐘前利用憶技怎麼探都探不著的亡靈殘響蜂湧而出,化作有頭有臉的黑影,宛如月夜中襲上灘頭的浪潮,對已經走了太遠、無鄉可歸的遊子不斷又不斷地沖蝕。
一時之間數量過多的情緒與殘破記憶,使安媞卡痛苦地摀起耳朵,卻仍阻絕不了那些嗟嘆、哀鳴與執念,只能任它們在視野中不斷流過,在耳邊不斷響起。
沒有人能拒絕自己行過的軌跡與即將追尋的前路。
而安媞卡所「看過」的過去與未來,總是,亡魂滿布。
漆黑的覆潮之下。
亡者的殘影之上。
哪怕知道是憶技產生的副作用,安媞卡感覺自己的頭髮還是持續被幻象中的狂風撥亂,太陽穴持續被過往的記憶騷鳴。終於,又撐了幾秒,她眼前的景色才逐漸回歸正常,荒涼的海骸末地與焦急的人們重新浮現眼前。
在無數漸出的悲嘆與聽都聽不清楚的言語中,唯有一句,在即將消失的前一刻,毫無遮掩地鑽入了她的耳窩。
那與可愛的雪尾種少女別無二致的聲音,使安媞卡打了一身寒顫。
『都是妳的錯。』──
──如果自己沒有決定要冒險勘查,小糰子現在一定還活得好好的。
單單一起預料之外的事故,科隆堡就損失了四套回溯裝備,與八名才華洋溢的專員。
不幸中的大幸是,他們並非被「角」、地影或任何的惡徒殘忍殺害。同時,對比艦上的後備人員人數,要填補空缺也不會太難。
但能假裝當作慰藉的「幸運」,也僅止於此。
當時,安媞卡除了軟弱而無用地伸出手,什麼人都救不了。救不了小糰子,救不了那群勤奮的專員,救不了在災禍範圍內的平民。
挽不回,她的父母與族人。
舷窗外,時過九點的深夜不發一語,靜靜守候著鬱悶與悲愴合著聲,只有安媞卡一人的艙房。
以及,科隆堡艦上所有人們靜悄悄待著、沉澱著傷痛的房間。
「誰來……幫幫我……。」
安媞卡悄聲而語,話音落在膝蓋的間隙之內。她緩緩抬起頭,儘管一片黑暗,但床頭的通話儀依然反射著月光,映著淡淡的黃銅輝芒。
她不知怎麼地開始期待有人打通那具儀器。埃琉頓也好,早就不在人世的父母也好,任何誰都好。通常的話,里婭也會在這種時候敲敲門,帶著笑容走進來,傾聽她訴苦。
反正,安媞卡想聽聽,那些溫和的聲音。
可是,如果真的有人打通了,她又該說什麼呢?
抱怨?洩憤?大哭?
還是說,自己僅僅是需要有人指引方向?
安媞卡已經陷入懷疑太多太多次。
「爸爸……媽媽……我好想你們。」
自己事到如今,還是不知道這種無處可歸的情感,那炙熱灼燒著的火苗,能夠被稱作什麼。
她只不過是想完成雙親留給她的願望而已。
但是,空虛的荒野、蔽目的仇恨與殘酷的世界,讓走了太遠的雙腳,早已折了半截。
讓安媞卡,不知道繼續向前直行,到底是不是正確的選擇。
──這樣子,就好了吧。
幾小時前,安媞卡竟然還想著那過於奢侈的想法。
「這樣子……哪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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