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小小的拼木餐桌,埃琉頓一邊夾起切片的麵包,一邊看著坐在對桌的席艾細嚼慢嚥,喝著碗裡的熱湯。
「噢,美味,美味。手藝又進步了啊,小夥子你。」
聽到了正面的評價,埃琉頓面露微笑,「您能覺得好吃就好了,那馬鈴薯燉湯可是加了第九街那邊的苦豆白椒香料呢。聽說還是國境北方產的。」
「哎呀,是這樣的?」
席艾目光慢慢移往快要被掏光的碗裡,端詳了一番。
「不是很貴的嘛?那香料?」老房東疑問著。
「放心,工作都有在好好賺錢。」
埃琉頓字句分明,慢慢說著。
「您就當作是偶爾的小奢侈吧,畢竟我能報答您領養之情的並不多。」
動作停下來的席艾先是注視著埃琉頓好一會兒,隨後,笑容攀上了席艾滿是皺紋的臉:
「呵,呵。有你這年輕人陪著,我這老人家也就不求什麼。」
埃琉頓也報以微笑。在看著老房東繼續一口口品嚐熱湯的同時,內心升起了一絲的不安。
──最近感覺被跟蹤的頻率變多了。
從很久以前,埃琉頓就能發覺無論是上班的期間,還是採買完東西回家的時候,路途附近的巷子、街燈下,甚至屋頂,都能隱約察覺到不速之客的蹤跡。遮掩得很徹底,但,以自己的觀察力勉強能夠得知。
這幾天則變本加厲,甚至已經明目張膽偽裝成路人尾隨。
剛才一路上九彎十八拐,都是為了甩掉那些跟蹤者。折騰了大半天,埃琉頓才終於從傳統市集走回家門前,趕上幫老房東做晚飯的時間。
儘管埃琉頓知道自己的住處早就被摸得一清二楚,夜晚熄燈後搞不好也有人在持續監視……但最起碼必要的措施得做足。
尤其當自己每天都在進行「非法通訊」時,那更不能疏忽。
埃琉頓與席艾用完晚餐後,抓緊時間洗碗收拾,並催促席艾早點休息,隨後就回到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房門,上鎖。
窗簾一早就拉上了。埃琉頓跪上地板,摸著黑搜索介於門框與門口茶几之間,一塊因鉚釘鬆脫而微微翹起的木板。
「──找到了。」
指間碰到不自然的突起,埃琉頓用上雙手輕輕一扳,整塊木板便隨之掀起,露出了底下被灰塵與木屑覆蓋的空間。
一個剛好符合通話儀大小的小小藏身處。
他又將黃銅色的貴重儀器謹慎拿出並蓋回原本的木板後,才打開了電燈放妥通話儀,接上電源並坐正於書桌前。
埃琉頓胸有成竹。今天累積了不少想問的問題,應該不至於讓屆時的通話太尷尬……前提是安媞卡照樣有接聽的話。
不知道身在何處的那名少女,對埃琉頓而言,依舊過於虛幻。
就算成功了三、四次,也不保證下次還是能夠打通。這具通話儀的來歷與通訊傳遞方式都太不明瞭,埃琉頓始終也未能解開這老古董的謎團。
只能期待了。就跟前幾次一樣──
埃琉頓按下了3號鍵。
熟悉的接聽中音效響起,埃琉頓屏息以待,想像著那銀鈴般動聽的問候再次傳來。然而,無論過了幾秒,振動著耳膜的音響始終如一。
沒有任何的人聲出現在通話之中。
「……沒人接?」
該說是預料之中嗎,埃琉頓除了覺得可惜,心情並無多大的起伏。畢竟安媞卡原本就沒有義務一定要接起通話。
她搞不好一直都只是在陪著埃琉頓的任性而已。
在聽筒內漫長的嘟嘟音效中,埃琉頓早就料過這一天會到來。 說實在話,安媞卡已經跟他聊了很多關於「牆外」世界的事情,尤其是天蝕與地影的知識,因此埃琉頓無怨無悔。
不過,還有一件事……
「也許她還在忙吧。」
又過了幾秒,埃琉頓掛斷了無人回應的通話,索性到衣櫃翻找衣服,想先藉由沖澡消去一天的疲勞與不安。時針才正準備指上九點,他決定沖完澡後,再撥打一次通話儀。
巨大的圍牆,蓋住了透進城市的夜。
靜悄的窗簾,擋住了透出街巷的光。
過了不到十分鐘,埃琉頓推開獨立浴室的拉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邊跨出潮濕的空間。他巧妙地避開頭頂的犄角,甩去多餘的水氣。這時,他注意到了。
有什麼不對勁。
濕度的變化……不對。有人趁他洗澡時闖空門……也不對。
這種感覺,與前些時間在圖書館那本精裝書中附錄的教學所提到的東西,相去不遠。
「有什麼在……」
剎那間,埃琉頓猛然抬頭,往支撐著斜屋頂的橫樑看去。
埃琉頓看不見。
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天蝕在觸發前,就是與正常空間有著迥異空氣流動的路徑。雖然看不見,但只要摸得到空氣路徑,便能有辦法解決。』──安媞卡傳述過的知識迴盪耳際。
埃琉頓戰戰兢兢,將手往卡在橫樑上的「它」慢慢靠近。頓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異樣感傳遞至手掌上。在那極小片空間中的東西,絕非秋日竄進室內的普通涼意。
安媞卡的提點一點都沒錯。
書中關於災害警戒的教學也是正確的。
「還真的有天蝕在這邊嗎──!」
而且,也太小了吧!
從未聽聞過,當然也沒有見過如此小型的天蝕,發生於一般平民的屋宅中。埃琉頓所摸索到的異樣空氣,恐怕連一個馬克杯的大小都不如。
可以說是假使真的觸發,頂多就只會削掉木製橫樑一小部分的程度。
「該怎麼辦呢?」
埃琉頓保持冷靜,思考著眼前的對策。放著不管也許不會出什麼大事,事後再修補一下就好……不過潛意識告訴自己,災害終究是災害,沒理由不去提防與處理。
但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我哪曉得怎麼處理天蝕啊。」
事已至此,也只能求助於安媞卡──埃琉頓連忙將身體擦乾,套上棉衣,並坐回書桌前拾起通話儀的聽筒。
這次,他由衷盼望對方可以接起電話。
令人厭煩的音效重新響起。埃琉頓邊等待邊祈禱著。
嘟嘟嘟。
嘟嘟嘟。
嘟嘟嘟。
「快接吧……快──」
『…………你、你好……?』
通訊另一頭傳來了令人安心的聲線。
「安媞……!呃,是安媞卡小姐嗎?」
『埃琉頓……?』
「是的,是我。抱歉事發突然,但有一件事情想馬上請教一下,不知道是否方便呢?」
聽筒另一端的聲音顯得有些微弱,『咦……這個,我現在,不知道能不能……』
平常的安媞卡,聲音應該會再更有活力一點。
「安媞卡小姐,妳那邊怎麼了嗎?還是說我現在有點打擾到了?」
埃琉頓耐心等待。不過一會兒,通話中的安媞卡才再度說話:
『不,那個……暫時沒什麼,事……』可以聽見她吸了很長一口氣,『你剛剛說,有事情想請教是……很急迫的事嗎?』
知道安媞卡願意傾聽,埃琉頓高興無比,但立刻又鎮定了下來。
「是的,請聽我說。我的住處似乎將發生一起,這個,非常小型的天蝕?不會對我生命構成危險,但放著不管好像也不好,想徵詢一下處理方式。」
『咦……咦?天蝕?在你家裡?』
兩人充滿問句的對話來回,好在安媞卡馬上就進入狀況,幾秒前那副受驚害怕的語氣也變淡定許多。
『你麼發現的?』安媞卡問道。
「這個,有稍微讀過一些關於天蝕警戒的書。」
『大󠄊󠄀󠄃󠄎小󠄊󠄀󠄃󠄎呢󠄵󠄀󠄀󠄂?』󠄫󠄴󠄀󠄮󠄢󠄟󠄚󠄒󠄊󠄩󠄉󠄞󠄱󠄭󠄾󠄷󠄛󠄰󠄁󠄚󠄉󠄦󠄋󠄮󠄃󠄶󠄓󠄨󠄃󠄗󠄟󠄃󠄁󠄘󠄤󠄰󠄢󠄱󠄞󠄚󠄼󠄱󠄶󠄞󠄹󠄉󠄂󠄦󠄔󠄦󠄴󠄵󠄸󠄭󠄶󠄃󠄣󠄒󠄉󠄻󠄺󠄺󠄣󠄓󠄌󠄅󠄆󠄂󠄋󠄹󠄣󠄒󠄁󠄊󠄞󠄻󠄵󠄎󠄝󠄮󠄮󠄁󠄣󠄿󠄨󠄥󠄢󠄮󠄢󠄮󠄳󠄸󠄣󠄥󠄓󠄼󠄾󠄦󠄽󠄘󠄥󠄥󠄲󠄔󠄏󠄖󠄢󠄄󠄘󠄾󠄲󠄎󠄲󠄦󠄯󠄵󠄿󠄎󠄔󠄧󠄉󠄽󠄢󠄟󠄤󠄶󠄃󠄿󠄿󠄎󠄴󠄿󠄣󠄋󠄣󠄩󠄺󠄂󠄊󠄍󠄫󠄻󠄗󠄸󠄝󠄳󠄹󠄼󠄕󠄐󠄨󠄻󠄻󠄮󠄰󠄂󠄵󠄻󠄋󠄬󠄌󠄸󠄁󠄹󠄉󠄢󠄡󠄊󠄝󠄒󠄍󠄰
「比一個馬克杯……比手掌還小。」
對方停頓了一陣。埃琉頓猜想安媞卡是不是正看著她自己的手掌比對著。
『那還真的是很小……』安媞卡喃喃道,『除此之外還有嗎?』
「沒有了。這能直接放著不管嗎?畢竟並不會造成什麼直接損害,我也沒有妳們那種裝備……」
『不……不行。』
安媞卡直截了當地否定。
『就算觸發時不危險,還是要盡可能避免天蝕……變成餘波。』
「餘波?」
『對。』
語句再次停住,在這段對話中,埃琉頓不知道聽了安媞卡深呼吸第幾次,似乎在調適著心情。可能不久前有發生了什麼,但埃琉頓決定暫時不過問。
『現在沒那個時間解釋那麼多……』安媞卡說,『總之,如果讓天蝕正常觸發,那它會持續在現場留下逸散的能量,有可能會造成二度災害。所以不處理不行。』
「但是我這邊沒有專業設備,有什麼方法嗎?」
『讓、讓我想一下。』
埃琉頓給予安媞卡足夠的時間思考,一邊持續監視、感受著天蝕的狀況。雖然不是很清楚如何判別天蝕速度,不過應該沒有立即性的危險。
過了不久,安媞卡回話:『你先冷靜下來聽我說。』
「好的。我現在蠻冷靜的。」
『啊,嗯,是……你一直都很沉著。』
安媞卡聽起來像是感嘆了一番。
『那就……照我說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