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的夜晚,並不是多安穩。
在判斷為規模極小的天蝕後,安媞卡傳授給了埃琉頓一種不需要倚靠任何機械設備或大量人力,可以單人解決的天蝕處置方針。
簡而概之,既然埃琉頓所報備的天蝕路徑小到不可思議,那利用人為法術直接生成,反向複製天蝕的特性,造成簡單的空氣擾流來抵銷能量即可。
比較繁瑣的地方,就只是在學會施放術式後,還得像回溯裝備分析天蝕的過程一樣,來來回回操縱氣流好幾次,才能成功產生相當於這起天蝕的負面狀態並加以消除。
安媞卡以淺顯易懂的方式,透過通話一步步教導不是特別精熟於法術操控的埃琉頓。雖然時時刻刻都得提防天蝕觸發,搞得雙方心驚膽顫,深怕某一刻埃琉頓的手指突然就消失不見。
不過在四十幾分鐘的時間流轉後,隨著「咻啵」一聲,原本存於橫樑上的天蝕就此消聲匿跡,變回摸不出異樣感的空氣。
「總算是……解決了。」
埃琉頓擦去汗水,累癱在椅子上。
『辛苦你了。』
『沒什麼……這是我該……我該做的。』
聽見安媞卡的聲音重新落回了有氣無力的狀態,埃琉頓認為是時候可以多管閒事一下了。
「那個,安媞卡小姐,」埃琉頓問,「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安媞卡已經讓他看見與聽見了更多的世界。
既然如此,埃琉頓沒理由不在別人有難時伸出援手。
『這個……』
「如󠄊󠄀󠄃󠄎果󠄊󠄀󠄃󠄎妳󠄵󠄀󠄀󠄂不󠄫󠄂󠄔󠄻想󠄅󠄛󠄟󠄽說󠄽󠄞󠄮󠄑也󠄰󠄺󠄳󠄢沒󠄅󠄭󠄿󠄰關󠄏󠄍󠄣󠄐係󠄧󠄯󠄓󠄎,但󠄸󠄝󠄁󠄲至󠄚󠄬󠄘󠄸少󠄡󠄰󠄒󠄀我󠄗󠄑󠄿󠄵希󠄄󠄮󠄘󠄐望󠄆󠄣󠄄󠄎妳󠄕󠄼󠄇󠄛可󠄧󠄤󠄍󠄓以󠄒󠄠󠄓󠄎讓󠄀󠄛󠄓󠄡我󠄫󠄠󠄭󠄻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
『謝、謝謝你的體諒。我……』
那道平時理性卻清甜的聲音,如今,脆弱無比。
安媞卡花了一點時間沉澱,才緩緩脫口而出:
『今天,我有夥伴在天蝕中……殉職了。』
埃琉頓感到詫異無比,在座位上愣了好一陣。
「……我很遺憾聽到這樣的消息,抱歉。」
『不,不必……我才該抱歉,帶來這樣的壞消息。』
雙方陷入沉默。埃琉頓搜索枯腸,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來安撫這名沒見過面的少女。
像是在講給自己聽一般,安媞卡接著訴說:
『那時候我……無能為力。我無法及時救出在危險中的那些人。』
原來安媞卡當時就在災害發生的現場,埃琉頓心想。
「但這不是安媞卡小姐的錯,對吧?」他回應。
『不是我的錯……嗎。』安媞卡似乎是冷冷地自嘲,『不是嗎?』
從安媞卡口中吐出的那三個字,聽上去沒有初次通話時的漠然,卻比前幾回都還來得清冷。
『指示是我下的,決定是我做的,但在預期之外的天蝕觸發當下,我能做的……………………』
安媞卡的聲音顫抖不已。
『只有站在原地。』
有如在尋求認同,又有如希望他人來否定,她的聲音失去了色彩。
「──這難道不是我的錯……」
「不是這樣的,安媞卡小姐。」
埃琉頓義正辭嚴,打斷安媞卡對自我的譴責。
現在,埃琉頓絕對說不出「我能懂妳的心情」這種話。這非但是對已逝之人的褻瀆,更是在輕視安媞卡內心龐大的悲傷。
埃琉頓確實不如安媞卡,能夠透過憶技感受心意、瞭解他人。
但相似的經歷,至少是埃琉頓能夠分享的。
「我以前,也有目睹同伴死去的經驗。應該是才一年前的事情吧,那些認識許久的同袍們、戰友們,就這樣在眼前被撕裂、貫穿。而當時的我,同樣也沒有足夠的能力去阻止一切發生,只能逃跑。逃了又逃。」
『……』
不確定安媞卡是否有聽進去,埃琉頓繼續述說著以往。
「那段時間,我也曾經責備過自己的無能。可是,一想到自己如果只是一直躲在家裡,對著不會說話的牆壁又捶又打,那根本改變不了任何事──無法背負,那些同伴所留下來的意志。」
埃琉頓放緩了語速,溫和地安慰道:
「所以,安媞卡小姐,請不要過於責難自己。」
說完,有好長一段時間,埃琉頓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與聽筒內傳輸通話訊號的沙沙聲。頃刻之後,安媞卡變得輕柔的聲線傳進通話儀。
『……謝謝。』
聽到這句道謝,埃琉頓半開玩笑地說:
「請不要向我道謝。我這外族並不值得。」
『是嗎……都已經說了這麼多天話,態度還顯得如此疏遠?』
「啊,這個,不是的!只是……」
畢竟自己是紫斑種,是「角」的一員──埃琉頓並沒有自大到認為雙方剛才相互的告解,足以使她就此信任自己。
「呵呵。」
輕柔而短暫的笑聲,明確地傳了過來。
無論那是苦笑,還是開懷的笑,在那一瞬間,都像門前懸掛的鈴鐺,像早晨啾鳴的鳥兒般悅耳動聽。
埃琉頓頭一次聽到她這般笑聲。隨後,安媞卡柔和地講著。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聽到你的聲音,我都會覺得……有點安心。』
頓時,埃琉頓的心頭備感溫暖。
埃琉頓微微一笑之後,又問:「那現在好受點了嗎?」
『多多少少……吧,我可能自己還得再多想一下。』
「瞭解。那麼,我接下來就先不打擾妳了喔?」
通話另一頭的安媞卡頓了一拍,沒有選擇道別,而是稍微轉變了語氣說:
『埃琉頓。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第一次,安媞卡喊了他的名字。
繃緊了語氣的少女直言:『我的父母……是被『角』殺死的。』
「…………什麼?」
接下來的數分鐘,埃琉頓終於知道,安媞卡為何之前一直絕口不提她的過往,不提她對於「角」真正看法的理由。
那名溫柔的少女,當然不會希望埃琉頓知道。
因為一旦他知道了……
自己永遠都不會有資格請求原諒──原諒這個毫無人性的種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