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唯有通話儀的電子雜訊沙沙作響。
「……那都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
安媞卡細細告訴埃琉頓關於八年前那場意外的一切──幾乎是一切。除了她自己身為勒費爾德王室成員的來歷與幻月種這部分以外,安媞卡以「種族是黑卷種」作為掩飾,詳述她的家人連同「部分族人」遭逢意外前後的故事。
畢竟海因茲說不準有在全國發布對「安希婭」的通緝令,若告知埃琉頓完整的過往,不但有曝光的危險,也可能使埃琉頓被解讀為隱匿情報的共犯。
另外,安媞卡也撒了個小謊──一個就算說出口其實也不構成謊言的謊話。
那就是蔑巴種率領的巴弗蔑爾城鎮軍謀殺了自己的親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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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媞卡小姐……這,都是真的嗎?』
「是的。『角』會對其他種族的人類,不分貧富貴賤,不分男女老幼進行攻擊,這就是真相……無論你願不願意相信。」
『怎麼會……不,王國軍確實會向外征伐,但城鎮軍?是依據什麼……』
不愧是埃琉頓,被告知了這般真相卻依然能冷靜思考,安媞卡心想。她短短十七年的人生中遇過的紫斑種並不多,埃琉頓算是相當理性的一個了。
然而,也因為他太過理性,在那樣的國度,反而有可能危及自身。
「今晚的事情,最好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否則你會有生命危險的。」
通話另一頭的埃琉頓似乎還頭疼於短時間內塞入的大量資訊,不過對於現狀還是有相當高的理解度。
『巴弗蔑爾……應該說,整個勒費爾德的一般人民,都對這些事一無所知嗎?』
「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們國內的情況,但一般人恐怕對這樣的觀點不喜聞樂見吧。 所以低調點會比較安全。」
『但是這樣的事實,卻利用各種政策與宣導掩蓋這麼多年,更因此限制我們出城的權利……難以置信。』
實際上,應該要更加深思熟慮,再告訴埃琉頓的……一想到這些重大資訊可能會挑起對方的敏感神經,安媞卡不禁感到些許愧疚。
「一時之間說了這麼多,我……也有點抱歉。」安媞卡和緩了語氣,「你可以不相信我沒關係。」
『不,我相信安媞卡小姐所說的話,只不過……』
「只不過?」
埃琉頓用一種既自嘲又發自心底致歉的語氣,說道:
『我想我這輩子無論道歉多少次都不夠了。』
「說得也太誇張了。」
安媞卡無奈地笑了笑。她確實厭惡「角」,憎恨海因茲與那鋪天蓋地的城鎮軍。但她並不討厭埃琉頓這個人。
甚至有時,會覺得有些熟悉。
「這些仇恨與種族的枷鎖……不需要由你來背負。」
過去造成的罪孽,不該由未來的人承擔──何況因緣際會認識的他搞不好只是個市井小民,與軍隊或王族根本無關。
埃琉頓在含糊地應答後,花了點時間重振精神,稍微換了個話題對安媞卡問道:
『妳剛剛有提到,要對『角』復仇對吧?』
安媞卡抬起眉毛,「是有這麼說過。」
『那妳……』
聽筒中,埃琉頓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還會那麼想嗎?』
──妳已經用這種方式找多久了?……妳還能走吧?……不要心急,好嗎?……真的沒問題吧?……這不是妳的判斷疏失──
──答應我,安媞卡。
讓科隆堡有一天,成為妳新的家。
不知不覺間,埃琉頓的一句話,喚醒了安媞卡一路走來的記憶。
無數的人對自己說過類似的話語,有無數次她都因疲累而想要折返。然而,一想到自己昔日的生活是用什麼方式被蹂躪,安媞卡卻又無法狠下心來捻熄那如風中殘燭的火苗。
那可是父母留給自己,最後的意志。是他們還存於心中的唯一證明。
不過也許,是時候該重新思考了。
安媞卡回答:「我不知道但……我會再好好想想看。」
『那就好。』埃琉頓說,『……雖然沒什麼資格講,但是我個人是不希望安媞卡小姐將自己置身險境的。我也曾有感情用事的經驗,可是最終都沒能求得一個好結果,還險些沒命。所以,該怎麼說……』
安媞卡臉頰緊貼著聽筒,感受著埃琉頓的一字一句。
『妳的父母,一定也不會希望妳跑去尋死的──我也不希望妳死掉。』
輕柔的語句,如羽毛,如徐風,盪過安媞卡的心房。
哪怕看不到埃琉頓的面貌與身姿,安媞卡依舊能清楚透過通話儀知道,那名少年的叮囑,沒有半點虛假。
『呃,啊,抱歉,說了很奇怪的話。』
──以及每次說完話就慌忙道歉這點也十分有趣。
「嗯,沒關係。」
纖細的手指撫上胸口,安媞卡輕輕闔上雙眸。儘管稍早天蝕事件的驚懼感還未消散,但此刻的她已然平靜許多。
「總之,我會再慎重思考一下的。」
睜開了眼,安媞卡說。
「時間也不早了,我想你也得消化一下,就先去休息吧。」
『好的。最後,還有……對於妳父母的事,我真的很遺憾。』
「別放在心上。那不是你的錯。」
現在反倒變成了自己在安慰埃琉頓不要自責,安媞卡不禁苦笑。
「那,就這樣。晚安。」
『……晚安。』
聽筒離開耳邊,通話儀將要掛斷的前一刻,安媞卡似乎聽到埃琉頓又說了一次深沉無比的「對不起」。
──別再說對不起了。
「一直被你道歉的話……不就很難對你說謝謝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