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媞卡手掌觸碰著通話儀的表面,輕聲而語。
四周,除了黑暗,又重新添上了寂靜。過了幾秒,已經習慣的叩門聲恰巧傳來,沒先徵得安媞卡的同意,艙房的門板倏然滑開。
安媞卡已經預期到是誰會進來了。
由門口鑽進的光線中,站著身穿白袍的身影。
「妳剛剛就在外面偷聽了?」
「說偷聽可不太對,我可是在關心妳的交友狀況哦。」
門外的里婭揚起嘴角,緩步踏進安媞卡的艙房,轉開了床頭小夜燈的旋鈕。頓時,暖黃的光亮如夜空中的星火稍微照亮了室內。
「──男朋友?」
里婭劈頭就問。
「妳別亂說。」
「呵呵,逗妳玩的……不過沒想到那古董還能用啊。」
把手插進外衣口袋,里婭注視著靜悄悄的儀器。
「會打過來,還能跟妳交談這麼久,肯定是個溫柔的人吧。」
「……是啊。他是。」
安媞卡對那儀器投以相同的目光,柔和地回答。
「改天有機會讓我認識認識吧。能跟紫斑種的好人交朋友的機會可遇不可求呢。」
「嗯……妳果然從一開始就在偷聽了。」
「哎呀。」
里婭比了個俏皮的姿勢裝傻。安媞卡原本想表示自己的無奈,不料眼前突然一陣天旋地轉,安媞卡勉強伸手攀住床緣,加上身旁的里婭及時反應過來拉住了她,才不至於立即倒地。
「嘿,沒事吧?哪裡不舒服?」
「不,沒什麼大礙……」安媞卡擠出力氣,「也許是太累了,我躺一下就好。」
「那我幫妳一把。」
「謝……等等,里──」
還沒說完,里婭就先拎著安媞卡坐到了床邊,並輕輕托著夜藍色髮絲綴飾的頭部,讓安媞卡躺到了她的雙腿上。
「真懷念呢。」
「……是這樣嗎?」
朝夕相處了八年的「姊妹」,望進彼此漂亮的眼眸中。里婭牽起安媞卡的小手,讓暖和的體溫流入了安媞卡的四肢。輕撫著安媞卡略顯凌亂的頭髮,里婭開始憶起往昔:
「以前,剛認識妳的前幾個月,妳的身體其實都不太好。常常都如此,需要扶著妳或讓妳隨時躺下呢。」
「我本來就是多病的體質。」
「我看妳是愛哭的體質吧?」里婭笑了聲,「還記得第一次抱著妳的時候,妳在我懷裡抖得可厲害了。」
「那、那種丟人的往事……就不要說出來了。」
雖然嘴上抗拒,不過安媞卡依然記得。
記得當時,那個「家」裡的氣息與聲音──
──當年,在逃生艙墜落,失去意識而後又幸運被載回安全的住家時,驚坐在床上的安媞卡,初識站在房間門口、種族不同的里婭一家人,使幼小的她慌張不已。
(完了,我的那根角會……)
安媞卡急忙想找東西掩飾頭頂那可能會使他們懼怕,甚至萌生恨意的種族特徵。看到安媞卡這驚慌的模樣,里婭的父親趕緊對她說:
「不用慌張,孩子。只要妳能正常看見我們三人,我們不會介意那小小的異同的。」
「……咦?」
安媞卡略顯困惑,停下了手邊的動作。月白色長髮的女孩──里婭,在對身後的兩名成人點頭取得同意後,便走到了離安媞卡身旁相當近的距離。
「妳好!我的名字叫里婭!」
「呃……好,妳好?」
里婭露出大大的笑容,繼續說著。
「有精神就好,不然妳昏迷不醒一整天很讓人擔心呢。另外妳那個東西呀~我們有大致上猜想過,」里婭比了比安媞卡頭頂右側,「但妳不用馬上說出來沒關係的呦。」
「那……我、我是怎麼……?」
「這個嘛,妳運氣很好呢!如果不是爸爸剛好載著我們一家人出城,到外頭買賣些東西回來,我們可能就不會發現妳並把妳撿回來囉。」
「爸爸……」
不久前發生的災禍與苦難衝進安媞卡的腦海。她想起了慘遭天蝕吞噬的親族,想起了孤軍奮戰的騎士。
原本停滯的淚水,重新湧現。
「爸爸……媽媽……」
自己實在不應該,在這剛認識的一家人面前隨意哭泣的。
「嗚……」
但疲累感已經消去的現在,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與無助。
那是痛徹心扉的,孤苦。
──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
「────────────────」
安媞卡聽不見,自己放聲哭泣的聲音。
就只是一直垂著頭,一次又一次地顫抖、搖晃、咳嗽。視野被徹底暈開,死鹹的水珠不斷滑落指縫與乾燥的嘴唇。每一次她想揉去潰堤的淚水,都只有更多的悲傷掉出眼眶之外。
一起去找出這個世界的真相。
一起去探尋這個世界的未知。
──說好的,「一起」呢?
又哭又咳到甚至有些疼痛的安媞卡,已經分不清楚體內混雜的悲、苦、恨、怒,究竟哪一種情緒在迫使自己毫無節制地落淚。
(就這麼繼續哭下去,會死掉嗎?……還是說,自己已經不在乎死亡?)
當時,安媞卡幼小的心靈已幾近崩解。唯有一句不斷覆述的聲音,在藍黑色小鳥兒的耳際響起,將她從絕望的邊緣拉回那麼一小步。
「沒事的。」
里婭輕輕抱著安媞卡,撫摸著她的背。就算兩人才剛認識沒多久,里婭卻如對待自己的弟妹一般,溫柔地說了一遍又一遍:
「沒事的……沒事的……」
沒事的──
──細思著那個突顯自我弱小的時刻,安媞卡說道:
「……有點懷念呢。」
「是啊。再過幾天就要進入聖萊瓦加境內了,有空去探望爸媽吧。」
「爸媽……嗯,好啊。」
安媞卡對著難忘的回憶微微發笑的同時,卻又藏不住臉上的苦悶。
「還在想,那些去世的逆程小組的事情?」
「……我覺得,是我害死他們的。」安媞卡回應。
「之前說過了吧,沒有人能百分之百達成每一個精準的判斷。」
搔著我的耳根,里婭繼續說:
「妳可能會覺得,因為妳決定讓大家下去調查,才會釀成憾事。但說實話,前兩起的天蝕,都被妳們漂亮地掌握住了。那突發的第三起,無人能預料。哪怕是香榭、紗晨、妳或是我,都無能為力。」
「……我當時,很害怕。我聽到了好多聲音。感覺他們都在責備我。」
「妳常掛在嘴邊的,亡魂的聲音?」
我點點頭,而里婭只是繼續保持微笑,拋出了另一個反問。
「那,妳後悔嗎?」
派遣專員下到高危險度的區域,並讓災害帶走了八個人的性命……里婭想知道,安媞卡後不後悔做出這個抉擇。
──那󠄊󠄀󠄃󠄎不󠄊󠄀󠄃󠄎是󠄵󠄀󠄀󠄂當󠄫󠄎󠄥󠄊然󠄣󠄈󠄑󠄀的󠄖󠄔󠄙󠄹嗎󠄟󠄫󠄺󠄯。󠄄󠄰󠄬󠄯󠄗󠄆󠄭󠄙󠄉󠄜󠄉󠄫󠄄󠄻󠄒󠄗󠄺󠄔󠄐󠄮󠄰󠄵󠄭󠄂󠄎󠄨󠄰󠄛󠄒󠄣󠄫󠄝󠄔󠄕󠄢󠄞󠄇󠄡󠄊󠄑󠄝󠄛󠄘󠄰󠄽󠄲󠄯󠄮󠄢󠄄󠄥󠄵󠄴󠄒󠄿󠄡󠄉󠄻󠄃󠄔󠄢󠄬󠄇󠄚󠄇󠄁󠄻󠄙󠄞󠄼󠄰󠄇󠄪󠄬󠄃󠄸󠄈󠄷󠄧󠄹󠄳󠄉󠄑󠄔󠄰󠄧󠄝󠄹󠄗󠄦󠄺󠄑󠄡󠄨󠄼󠄺󠄈󠄽󠄌󠄫󠄡󠄋󠄴󠄤󠄿󠄢󠄧󠄵󠄩󠄄󠄔󠄱󠄣󠄐󠄪󠄪󠄨󠄥󠄓󠄆󠄒󠄽󠄟󠄆󠄨󠄈󠄛󠄌󠄳󠄡󠄰󠄣󠄐󠄜󠄘󠄵󠄤󠄷󠄺󠄁󠄜󠄽󠄆󠄜󠄃󠄼󠄓󠄵󠄎󠄒󠄸󠄚󠄚󠄒󠄤󠄨
「怎麼可能……不後悔呢。」
一股冷意竄過,使安媞卡在里婭身邊縮起身子。
「既然如此,就盡情去後悔吧。去捶打牆壁、去摔幾個杯子、去痛快地哭一場……不論用什麼方式,人會『後悔』這件事,從來沒有錯。可是──」
里婭從容不迫地說著。
「既然要後悔,那就不要自責。無謂的自責,只會把人愈推愈遠,讓自己變得不再是自己。」
愈走愈遠。
愈行愈錯。
「……那,我還有資格,繼續擔任科隆堡的領航長,繼續救人嗎?」
「說什麼傻話,這可就是我們的職責所在呀。」
里婭輕笑,隨後又慢慢地補上另一段話。
「還記得嗎?我跟妳說過的……科隆堡,是為了抵禦苦難而生。」
安媞卡接話,「更是為了,守護家園而聳立……我記得。」
「沒錯。但同時更重要的──它是妳的家。我們所有人的家。」
家。
反反覆覆,不斷浮出與潛入。這個字詞,安媞卡從熟悉,到陌生,而後又於這幾年的光陰中,重新感受到了這個單字的重量。
「如果我累了,那是……我可以回去的地方嗎?」
「『家』這種東西啊,安媞卡,它的大門永遠都將為妳敞開。」
「……是嗎。」
安媞卡現在內心不斷湧入各形各色的情感,然而即將對某件事物終於釋懷的那份心情,卻堵在了某個至今依舊緊閉的閘門前。
「那個,里婭,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我從來都不拒絕我可愛的小鳥兒的。」
安媞卡在里婭腿上坐起身。先是吸了口漫長的氣,隨後,吐出話語。
「如果我停下……停止尋找那些仇人,讓自己停下腳步,那我又該如何知道我父母的夙願……依然存在呢?」
──自己的本心,真的是對的嗎?
父母與族人的意志,明明並非是隨著復仇之火的消失就一定會忘記的東西。然而,這些年來,安媞卡卻一直都不清楚、不瞭解。
直到現在,她才發覺自己依舊是當年那個弱小、痛苦、憤怒的自己。
走了好長的一段路……
卻始終,停駐原地。
里婭聽進了安媞卡的疑問,沒有馬上解答,而是溫柔地拿起安媞卡胸前的繩狀項鍊,放在兩人的四目交接之間。
「安媞卡呀,我的小妹。」
那晶瑩剔透的赤色寶石,在里婭手中,盈滿暖光。
「如果我猜錯了,那抱歉喔。但是我想,那一直以來灼燒著妳內心,卻又奄奄一息的熾焰……從來都不是復仇的怒火。」
聽聞此句,安媞卡漸漸睜大了眼。里婭隨後的一句話,打入她又冷又熱的內心。
「而是可以燒開夜色,代表思念的火種──代表妳從未忘過他們,哪怕任何一刻。」
晚風,是如此涼爽。
夜空,是如此清澈。
「那……我可以……再問一件事嗎?」
「說吧。」
「……我可以,哭嗎……?」
這回,里婭閉起了眼。將安媞卡細細顫抖的身體,抱往自己的肩頭。
「可以唷。我就在這兒,一直都在。」
柔情的話音,落在不會言語的地毯之上。
曾經,安媞卡聽不見自己哭泣的聲音,也不願因承認自己的軟弱而哭泣。
現在,她聽見了。
不斷又不斷,一聲又一聲,被塞在里婭懷抱中的啜泣聲。
「嗚……嗚嗚……嗚…………」
里婭慢慢觸摸著安媞卡的頭髮,像八年前一樣,撫慰著承受劇烈痛苦的女孩。
「沒事的,安媞卡……沒事的。」
一滴珍貴的淚珠,同樣滑下了里婭的側臉,滴入安媞卡的傷痛之中。
壓抑著鳴泣聲的姊妹倆,就這樣相互依偎在一起,在哭累之後沉沉睡去直到天明。
那一晚,安媞卡做了個夢。
從那個破碎的夢中,她看見自己經歷了某隻燕子的成長。
「幼雛總有一天會離巢。」──這是不變的道理。等到羽毛逐漸豐滿,等到翅膀變得硬實。到了某一天,小小的鳥兒不再需要待在雙親的庇護之下。
並且,將以羽翼承載親族給牠的期許,順著風飛往未知的遠方……
已經在無盡的道路上踏了夠遠的雙腳,不斷地喊著累、叫著痛。告訴自己,告訴安媞卡……
該停下了。
同時。
也該啟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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