鏗~~……啊啊嗯啊啊嗯咿呀啊啊啊啊~~嗯……唔呼~~嗯……今天也同樣詭異的莫名鐘聲從背後傳來,走在這群人前頭的万里已經過了半座橋。
「哎呀,今天速度太快了?」
他轉頭看向跟在身後的副社長。
「是啊。我們放慢速度吧。」
副社長一邊拉出運動服衣領裡的頭髮,一邊轉過頭看向跟在兩人身後過橋的其他人。
如果按照平常的速度,聽到嬌喘鐘聲時,眾人應該還在橋上四分之一左右的位置。社團經理金田騎著腳踏車跟在隊伍最後響起鐘聲告知位置,避免剛加入社團、體力不佳的一年級新生跟不上四十分鐘的體力訓練。
「敲──響──」
「那、個、鐘、的、人──」
是~~金~~田~~!万里和副社長左手假裝拿著麥克風,右手握拳打著R&B的節奏並肩高唱。前輩好蠢──跑在他們後面的二年級冷眼看向兩人。「每天還不是同一招?」另一名二年級學生也是一臉無奈。即使學弟妹們不捧場、看膩了,他們還是想這麼做。「有什麼關係!」万里看向副社長。副社長說聲:「万里說得沒錯!」万里配合點頭:「對吧?」
万里等田徑社員每天跑過的這座橋,據說是日本最長的木橋。就連身為當地人的万里也覺得真的很長,距離遠到隔著大河的這邊(靠山的一邊)幾乎看不清楚對面(靠海的一邊)。尤其現在的季節是春天,帶有塵埃的風將景色蒙上一層薄霧,感覺更加模糊遙遠。因為這座橋很長的關係,大約十年前還有旅遊節目進行介紹。
哇啊!賞橋風潮來了!得意忘形的地方政府為了滿足可能蜂擁而來的觀光客,召開過無數次會議,最後決定在靠山的一邊設置「七福神」。他們在陡峭的山路上設置小孩大小的七福神像,做出一條簡單的登山步道,接著在代表終點的橋前面那尊福祿壽頭上掛個大鐘,加上木槌表示「請敲鐘,讓開運的鐘聲傳到對岸」。結果或許是回音的關係,鐘聲帶著詭異的情色氣息。對於這點──「算了,沒辦法,就這樣吧。」他們似乎打算裝作不知情。
孰料偶爾來訪的觀光客只是專注拍攝橋上風光,願意前往巡遊山中七福神的頂多是在附近散步的狗,以及放學後進行體力訓練的當地高中田徑社員。狗不會敲鐘,所以讓那個鐘響起下流聲響的人便是金田。
「咦?那個人怎麼了?」
万里減速到步行速度往前走時,發現了一個人。「呃?你說什麼?」副社長不解反問。
「你看,就在那裡……會不會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緊啊?」
在万里等人前方橋上,有名身穿卡其色外衣的男人縮在地上。他靠著膝蓋高度的欄杆跌坐在地。万里用眼神向副社長示意男人的存在,內心猶豫要不要上前詢問,一邊緩緩靠近,一邊若無其事地小聲說道:
「感覺有點不妙……」
就在他通過男人身邊的下一秒。
斜眼查看的他與男人的視線對上了。
蹲在地上的男人不曉得是喝醉了還是在哭,或是突然不舒服,只見他雙手掩面,從指縫看著万里。因為光線的關係,万里看見男人手背不曉得是「わ」或「れ」的神祕平假名發出淡黃色光芒。雖然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不過最奇怪的還是那雙驚訝睜大的眼睛。
奇怪的原因在於大半遮住的鼻子感覺莫名──
「喔、喔!」
扭頭看向旁邊太久,万里失去平衡踩空了兩步。看到這個不希望被學弟妹見到的丟臉場面──
「万里!」
副社長趕緊大喊他的名字,戳戳他穿著防風外套的手肘出聲指責:
「好危險啊──你在搞什麼?」
「因為那個人……咦!不會吧?」
沒學到教訓的万里以倒退的姿勢眨眨眼睛,想要找尋剛才擦身而過的人影。
究竟是看錯了,亦或只是白日夢?
不管万里回頭多少次,都找不到剛才的人影。對方突然消失無蹤。
是搞錯了嗎?還是錯覺?不對,該不會是……掉到橋下了?
可是我不記得有聽到水聲。
奔跑的多田万里幾乎快哭了。
深夜一點的東京街頭,明明是東京卻一片漆黑,四周沒有半個人影,也沒有任何窗子亮著。今天(已經是昨天了)早上的陽光強烈,雖然只是四月,已經能夠只穿一件T恤。「是地球暖化的關係吧。」當時喝著冰咖啡自言自語的万里,此刻卻因為寒冷和害怕而顫抖。連帽家居服的袖子蓋到指尖,失策沒穿襪子的腳踩著拖鞋發出聲響奔跑,心裡想著:總之先跑到大馬路就會有辦法……應該會有辦法……希望能找到辦法。
今年滿十九歲的男生不要淚眼汪汪地在夜路狂奔啊……內心雖然這麼想,但是並非不能了解万里的心情。
如果是我遇到這種情況,八成也會哭吧。
一起來到東京的母親為即將獨立生活的兒子搞定家具、家電、水電瓦斯等瑣碎的手續之後,已經搭乘今天(就說是……算了)早上的曙光號回家了。
於是這是真正開始獨自生活的第一晚。隔天早上是大學開學典禮,就在日期換了一天的深夜時分,万里為了排解無法入眠的不安,加上受到東京事物吸引,去了幾家便利商店,結果卻迷路了,又發現新家的鑰匙不知掉在何處,不在口袋裡。情況就是這麼回事。
万里連忙停下腳步,後退三步。他發現人行道旁邊立著住宅地圖。「得救了!」走近立牌,找尋剛入住的公寓所在地「本町」,手指從現在所在位置畫出一條路。他打算先回到公寓前面,再沿著通往便利商店的路找鑰匙。
可是……啊──啊。
假如万里能夠聽見我的聲音,我一定會告訴他:喂,仔細看清楚地圖,那個「本町」是隔壁區的「本町」!不對,我應該直接告訴他:你以為弄掉的公寓鑰匙根本就是忘記帶出門,還在房間裡!可惜這些事我都辦不到。
如今我能夠做的,就是祈禱万里能夠回到公寓,快點上床睡覺,順利參加明天的開學典禮。大學開學典禮是人生裡多麼重要的日子,連我──變成孤魂野鬼的我也明白。
過去不曾想過人類的靈魂即使脫離肉體,仍會帶著意識留在人間,守護某個人。等到自己變成這樣,才了解到隱藏在這個世界的另外一面。
我,就是所謂的幽靈。
過去的名字是多田万里。
如今誰也聽不到我的聲音,不會有人發現我的存在。
脫離身體的靈魂只能像現在這樣,看著活蹦亂跳的新多田万里。
「小兄弟──這種時間了──你還在這裡做什麼?」
光線照向活著的多田万里臉上,射進他的眼睛,他像快被汽車輾斃的野生動物停止動作。
「啊、那個,我、我迷……迷路了……」
「身上有沒有駕照或護照等能夠證明身分的東西?」
「咦、啊、唉……」
這輩子第一次遭到警察盤查。這一夜似乎將會特別漫長。就連万里也搞不清楚這應該說是危機還是轉機。
***
諸事不順的狀況是否就叫「流年不利」?万里看著四周,心裡如此思考。
只有天氣分外晴朗。
大量的落櫻以讓人不禁覺得可惜的氣勢飛向藍天。位在灰濛濛舊商業區正中央的講堂,也能迎接這個戲劇性的瞬間。
這個光景有如一幅畫。四月的藍天加上盛開的櫻花。聚集過來參加開學典禮的年輕人,無論男女都穿著嶄新的西裝與套裝,腳踩皮鞋,胸懷對今後大學生活的期望,處處可聽見開朗的笑容。我感覺自己身在這幅畫裡似乎可以用剪刀一刀剪掉的黑暗角落。
有說有笑的人群絡繹不絕走過面前。在講堂的出入口大廳屋簷下,万里姑且也和大家一樣身穿新西裝新皮鞋,手拿寫有大學名稱的信封,但是睡眠不足的眼睛下方有不適合新生的黑眼圈,剃成奇怪角度的右邊鬢角髮尾刺激耳朵,他從剛才開始就對此感到不耐煩。
直到凌晨三點還睡不著。沒錯,從昨晚一直不順到了現在。
三更半夜一時興起出外購物,在陌生的街上迷路,(該不會是笨蛋吧?)遭到警方盤查,解釋情況之後,在警察的幫忙下回到公寓,好不容易能夠睡覺,卻因為緊張的關係六點就醒來。不過這樣總比睡過頭好,心裡這麼想的万里決定慢慢梳洗打理,把母親擺在冷凍庫的白飯解凍,吃過早餐。淋浴過後坐在床上擦頭髮。錯就錯在這點。洗完澡後溫暖的身體因為新床單冰涼的觸感很舒服,結果万里不知不覺躺下睡著。甚至不記得自己閉上眼睛。「咦……我剛才在做什麼……這裡是……」等回過神時,已經九點了。開學典禮十點開始。
他像發條娃娃一樣跳起來,驚慌失措地看著鏡子。頭髮因為還沒乾就睡著的關係亂七八糟,卻又沒有時間重新洗頭,只好勉強用吹風機盡可能補救,接著急忙換上掛在一旁的西裝奔出公寓。一大早的他就已經有點想哭。搭上比預定晚兩班的電車,才發現腳上的襪子不是原本準備搭配皮鞋的那雙,而是平常穿的運動襪。這麼一來不但鞋子穿起來痛苦,而且一坐下就會露出腳踝,涼颼颼的感覺很奇怪,同時也讓他感到不安。
從車站全力衝刺才勉強趕上開學典禮。万里坐在位子上調整呼吸,這才恢復新生的心情。聽著來賓致詞時,他覺得只有自己無法融入這片和諧的風景。不是睡眠不足也不是睡亂了頭髮的關係。
而是因為只有他自己是孤伶伶一個人。
不用觀察就能發現四面八方始終嘈雜喧鬧,其他人都有說話的對象。這些男女混雜的好友團體大概是從附屬高中直升上來的。不屬於那些團體的其他人則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和家長在一起。
現在這個年頭哪有人會參加孩子的大學開學典禮?東大之類的或許還有,但是我們學校不是那種名校,太過誇張只會被當成戀母情結!這樣很怪!一般家長才不會參加開學典禮!因為万里的意見,母親昨天就回家了。「我還是姑且把這個帶著。」母親煞有其事地將可攜伴參加的入場券收回錢包。我也不是真的那麼不希望她來,但是又不希望她來。万里認為這種孩子氣的不合理主張,才是正常的親子關係。
然後現在到了這裡,才發現自己不但膽小,更重要的是自己還很不孝。內心好沉重,給母親送行時連手也沒揮,他甚至沒有等到離開八重洲北邊剪票口的母親身影完全消失。
無意識地嘆口氣,万里呆立在出入口大廳,看著每個一邊談笑一邊走下樓梯的頭髮。
在這裡除了自己之外,找不到任何一個落單的人。万里伸出中指磨擦眼睛。不曉得是花粉的關係還是睡眠不足,從剛才開始就覺得眼睛莫名搔癢。連手帕衛生紙都忘記帶的人,別指望他會帶著眼藥水。
流年不利到幾乎叫人受不了──是的,接下來也有一連串倒楣事等著他。
「要搭電車?還是走路?」
「實在懶得特地搭電車。一般都用走的吧?」
兩名西裝打扮的男生走過佇立原地的万里面前,伸手鬆開領帶。
接下來必須靠著自己的力量從這個講堂移動到一個小時之後即將舉行入學說明會的學院所在校區。話雖如此,根據拿到的地圖來看,兩地之間只有地下鐵一站的距離。万里雖然剛到東京,但是並非來自秘境深山,這種小任務實在不足畏懼。從剛才開始就讓万里感到困惑的離開講堂人潮,似乎分成兩條。
往北邊走的八成打算前往車站。往南邊走的大概打算徒步前往。天氣這麼好,心情上也想用走的,但是地圖上沒有標示徒步前往的路線。昨天夜裡遇難的慘狀至今歷歷在目,他實在不想再次一個人孤伶伶地迷路。但是接下來無論要去哪裡都是獨自一人……看來果然……站立原地磨磨蹭蹭的万里終於下定決心,走下通往大馬路的樓梯。
他決定緊跟在「一般都用走的吧」兩人組身後。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三人組了──万里對著兩人背後發出無聲的喃喃自語。他們和万里一樣,身穿接近黑色的深灰色窄版西裝。
万里沒有勇氣向兩人搭話,只是配合他們的步調跟在身後。此刻尷尬的微妙心情,或許將來開始上課、與他們熟稔之後,可以拿出來當成笑話:「其實開學典禮時,我曾戰戰兢兢地跟在你們身後喔。」兩人沒注意到万里的跟蹤,逐漸走遠。從講堂湧出的成群新生最後來到彷彿河流交會處的大街,與走在路上的人群混雜在一起。如果不多加留神,根本分不出新生和上班族──就在這時。
「啊──不覺得今天很熱嗎?我開始想吃冰了。」
「真的假的?」
說出任性話語的人是右邊的傢伙。万里盯著他的後腦勺,忍不住蹙眉。
「真的。我們去一趟便利商店吧?我要吃冰。」
真要挑現在吃冰嗎?開學典禮剛結束,接下來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前往入學說明會,你真的要去便利商店吃冰嗎?万里看向左邊那傢伙的後腦勺。左邊的,快開口阻止他!否則這傢伙在吃冰時,我們要做什麼?
「那麼我也要吃。記得這附近應該有SEVEN吧?」
「我記得有。在哪裡呢?」
万里沉默的訊息沒能傳遞出去。兩人脫離大馬路上緩緩移動的人潮,往旁邊的小巷子走去。應該在這裡和他們道別,跟蹤其他新生才對。但是就在應該那麼做的瞬間,万里判斷錯誤。他一下子分不出往前直走的西裝打扮人群究竟是新生還是上班族,因此不禁跟著兩人一起走進旁邊的小巷子。啊.啊.啊──万里在心中沉默焦急。兩人不在乎万里,一邊說著:「嗯──SEVEN、SEVEN是那邊嗎?還是這邊?」一邊泰然自若地往莫名其妙的巷子走去。他們該不會是在耍我吧……一下往左、一下往右亂走的万里甚至忍不住這麼想──
「啊,不是SEVEN。」
他們來到全家前面。
兩人此刻仍沒注意到因為不安異常快速眨眼的万里,直接走進店裡。万里隔了一會兒才不知所措跟了進去。兩人在冰櫃前挑選時,万里背對他們假裝瀏覽雜誌架,大約過了十秒左右──看來我也只好吃了──他作出決定。為了避免看起來不自然,和他們做同樣的事總不會錯。万里以眼角確認兩人拿著冰往收銀台走去之後,也以若無其事的模樣湊近冰櫃。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挑選,他抓住最靠近手邊的冰棒,露出「啊──總覺得突然想吃冰」的表情來到兩人結帳的收銀台前排隊。沒想到──
「可是等一下有入學說明會,現在吃冰不太好吧?時間又不夠,看來還是算了。」
「嗯──說得也是。還是別吃了。抱歉,你先結帳吧,我們不買了。」
「咦咦!」
兩人親切地讓出位置給万里,又回到冰櫃。打工店員沒有責備他們的行為,對万里伸手:「下一位客人。」万里不曉得如何是好,姑且把冰棒遞給店員,拿出錢包發現沒有零錢,只得抽出一萬元大鈔。「先找您鈔票。」五千、六千、七千。「接著找您零錢。」鏘鏘鏘。接過一堆零錢時,離開便利商店的兩人已經走掉。
──這下該怎麼辦才好?
內心為之動搖的万里說聲:「不用袋子。」直接接過冰棒,收起錢包,傻傻地走出店外。那兩個人不曉得在哪裡轉彎,已經不見人影。總之先冷靜下來。目前還沒有迷路──他這樣告訴自己。剛才是從那邊過來,所以大概是往那邊走。這點事我還清楚,沒問題。
仔細一看,自己買的是鑽石冰。不管了,先吃再說──万里搖搖快要驚慌失措的腦袋,打開鑽石冰的包裝,咬下一口凍得紮實的蘇打色冰棒,這才被冰棒的冰冷凍醒──啊啊,現在不是吃冰的時候。
他長嘆了一口氣。
「……這是怎麼回事……我到底在做什麼……」
徹底的大笨蛋。
或許很重要的入學說明會只剩不到三○分鐘就要開始了。連這裡是哪裡都不曉得,就這樣一個人孤伶伶地在便利商店前面吃著不想吃的冰棒。陷入這種莫名狀況的蠢蛋身影,倒映在隔著窄巷另一側的證件照快拍機鏡子上。
深灰色的西裝加上淺綠色的大信封,手裡拿著淺藍色的冰棒。臉色稱不上有多好的臉上垂落的髮絲顏色比想像中更加明亮。話說回來,咬著冰棒的輪廓看起來也比想像中工整。万里到了這種時候還在思考:「咦──客觀來說,想不到我的長相還滿……」把手伸向下巴。
「……咦?」
他發現鏡子裡的自己動作沒有同步,忍不住轉身向後。
倒映在證件照快拍機鏡子裡的人不是自己。
而是穿著相似顏色的西裝、腋下挾著一樣信封、吃著同樣冰棒的另一個人。万里和對方視線對上,彼此先是轉開眼睛,万里再次抬眼看著和自己做出同樣動作的對方。無論怎麼想,對方應該都是同一所大學的新生,無視他未免太不自然。呃~~我們兩個好像在做同樣的事。啊、怎麼了?你該不會和我同一所大學吧~~?万里正打算用這種感覺輕鬆開口時:
「……唔耶?啊啊?嗎?」
被冰棒冰凍的舌頭一時轉不過來,只能發出內容不明的呻吟。
儘管如此,用食指來回指著自己和對方的肢體語言似乎可溝通。
「喔……咕……!」
他也拚命想要吞下大口咬下的冰棒,同時看著万里的臉,手遮著自己的嘴說道:
「……哎呀……其實是因為我不曉得該怎麼走到學院大樓……」
他的聲音比外表的印象更加低沉。
万里忍不住盯著他的臉。把他和自己看錯實在很抱歉,雖說只有一瞬間,但是他的長相好看多了。身高也比万里高,髮型也很清爽,結實的肩膀很適合西裝。
「我想說可以跟著某個人走,所以才一直跟在你後面來到這裡……轉進這裡時,我原本有點猶豫,不過……唉,該怎麼說……也只有繼續跟上了。」
還連這個都買了──他接著輕揮冰棒。
万里忍不住笑了。搞什麼啊!這次很自然地發出開朗的聲音。
「那麼我們真的做了一樣的事呢。我也是因為不知道路,離開講堂就跟著其他人後面來到這裡。結果被拋在這裡,正愁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啥?真的嗎?」
「真的。我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走。」
兩人拿著對他們同樣是燙手山芋的冰棒,互相看了幾秒,又一次笑了出來。沒想到有人和自己一樣做蠢事。万里感覺每次發出笑聲,壓在心頭的沉重蓋子就掀開一點。
「沒想到一下子就遇到同類。我是多田万里。很多田地的『多田』,千万里的『万里』。就讀法學院。叫我万里就可以了。」
「喔喔,太好了,我也是法學院。柳澤光央,柳加上比較難寫的澤,光芒的『光』和中央的『央』,直接叫我柳也行。你是應屆畢業生?」
「重考一年。柳兄呢?」
「柳兄?等等,你的年紀比我大嗎?真看不出來。嗯,無所謂,我是應屆畢業……對了──我才需要用敬語,可以省略嗎?」
「當然。應該說拜託你不要,真的。」
「也是。東京人嗎?」
「靜岡人。從昨天起一個人住。你的老家在哪裡?」
「就在附近,不過我也是一個人住。」
「耶󠄊󠄀󠄃󠄎──我󠄊󠄀󠄃󠄎們󠄵󠄀󠄀󠄂一󠄫󠄀󠄶󠄄樣󠄋󠄮󠄞󠄘自󠄮󠄎󠄨󠄶由󠄴󠄦󠄼󠄐自󠄡󠄻󠄄󠄞在󠄩󠄏󠄀󠄏!請󠄥󠄿󠄪󠄟多󠄱󠄴󠄌󠄧指󠄣󠄑󠄌󠄀教󠄘󠄪󠄢󠄧了󠄣󠄊󠄳󠄬!」󠄄󠄌󠄂󠄑󠄱󠄏󠄾󠄜󠄜󠄂󠄹󠄿󠄗󠄏󠄽󠄙󠄱󠄎󠄌󠄈󠄲󠄠󠄽󠄂󠄩󠄕󠄑󠄢󠄷󠄗󠄎󠄛󠄝󠄷󠄈󠄰󠄈󠄇󠄺󠄐󠄁󠄴󠄬󠄾󠄨󠄇󠄒󠄝󠄂󠄆󠄶󠄙󠄳󠄭󠄥󠄆󠄬󠄬󠄐󠄪󠄡󠄱󠄂󠄁󠄫󠄝󠄐󠄐󠄛󠄉󠄌󠄱󠄢󠄚󠄞󠄟󠄻󠄜󠄾󠄵󠄱󠄈󠄋󠄙󠄮󠄡󠄇󠄽󠄭󠄇󠄟󠄏󠄮󠄻󠄫󠄬󠄉󠄃󠄌󠄶󠄨󠄭󠄱󠄹󠄂󠄠󠄱󠄿󠄊󠄦󠄊󠄊󠄪󠄳󠄻󠄡󠄏󠄆󠄍󠄄󠄽󠄨󠄓󠄞󠄗󠄄󠄼󠄼
万里把吃了一半的鑽石冰棒舉到眼睛的高度,像是在乾杯。柳澤也同樣舉起冰棒,兩人一口氣吃完。丟掉冰棒棍,朝著大概的方向前進,結果他們很快就回到原本的大馬路。
原本一個人恐怕到不了終點的路,現在有剛遇到的夥伴一起走,頓時不再感覺不安。而且就算迷路,他們也不是身處深夜時分空無一人的住宅區,只要開口問路就好。一個人時想不到這種事。
嘿嘿嘿。万里看向很快熟稔起來的柳澤側臉。
「直到剛才為止都沒有能夠說話的對象,所以我真的很不安。想到其他人似乎早已是彼此認識的朋友,就覺得更加孤單。」
「啊、我剛才也是那麼想。尤其是我從小學開始就一直待在直升的附屬學校,好久沒有這種疏離感了。」
「從小學開始就念附屬學校?」
柳澤點頭說出學校名稱,那是一間連不是東京人的万里,根據一般常識都知道的名門私立學校。在各種角度上來說,等級比起兩人接下來四年要念的私立大學更高。
「咦?真的假的?為什麼不直接念到大學畢業呢?直升一定比較好吧……呃、咦?我好像……」
万里趕緊遮住得意忘形的嘴,陷入沉默。這可不行,我怎麼那麼笨。真是沒神經。或許不是因為他「不念」而是因為「不能念」。原本一直處於孤獨深淵的自己突然有了夥伴,一時亢奮失控。
「對、對不起……!是我不好,提這種話題……難得的開學第一天卻搞這種烏龍,真的很抱歉……啊、反而把氣氛搞糟了……」
越道歉情況越糟。万里閉上嘴巴,眼睛四處張望。柳澤看著他的臉:
「不不不,無所謂。哎呀,這件事說來話長。」
柳澤伸出一隻手在好看的下巴旁邊揮動。這個動作表示「改天再告訴你」万里也收到了。改天再說。有時間我們再聊。請務必要來我家玩。我會招待你吃茶泡飯──啊啊!
咻……万里和柳澤保持一步的距離。嗯?怎麼了?柳澤看著万里難以言喻的僵笑蠢臉。
万里心想──慘了。昨天晚上在自家附近迷路之前,曾經在網路上讀到指導大學生活訣竅的網站,上面關於人際關係的項目寫著:「注意!別第一次見面就毫無芥蒂地和人裝熟,很可能踩到地雷!」如果自己就是問題人物該怎麼辦?咚!他像單口相聲家一樣敲了不如己願的腦門一下。
「可惡,我是個笨蛋,笨得要死的地雷王……好不容易交到朋友,卻讓柳兄不愉快……」
「啥?怎麼搞的,你該不會在意剛才的事吧?沒那麼嚴重,也不是不能觸碰的話題……如果你很介意,我就大概講一下好了,只是因為我在之前的學校有些異性關係的問題。一方面我對狹隘環境的人際關係感到厭煩,另一方面也希望在全新的環境換個心情度過大學生活,才會主動報考其他學校。」
真的不是什麼不能提的事情──柳澤抓抓秀氣的眉毛。万里看到他的反應──
「……咻……!」
不會吹口哨,只好用嘴巴說出來。
謹慎地把剛才拉開的距離縮短一半,雙手在胸前交叉,揮動手指並且擺動肩膀,想要盡可能強調「真了不起」。
「耶──異性關係!」
……這種程度的鼓譟,應該不至於踩到地雷吧?其實万里原本想要做出更大的反應。咦咦咦咦異性關係!那是什麼、太帥了!和女人吵架超帥!三角關係?劈腿?橫刀奪愛?到底是怎樣快告訴我喔喔喔!我也想體驗看看啊啊啊!我也想要有異性關係問題啊啊啊!咚咚咚咚喔喔喔喔!張開雙手雙腳大字一跳!他的心中差不多有這麼亢奮。但是──
「哎呀,柳兄這麼有型也會遇上這種事?呃、意思是和女朋友鬧翻了?呃、唔,我這樣追根究柢,很煩吧?」
馬上踩煞車。
「……不會。」
「說實話!」
万里又朝著柳澤靠近半步。
「……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反正對方不是……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你說不是女朋友!」
不是。沒有阻止万里的靠近,柳澤莫名沉重點頭。接著──
「絕對不是那種好事。那個……該怎麼說?」
他在變成紅燈的行人穿越道前面止步,稍微看向遠方之後,視線又回到万里身上:
「……瘟神……之類的。」
什麼意思?万里正想進一步追問時,碰巧變成綠燈。
一部計程車在行人穿越道前停下。万里和柳澤並肩打算從車輛前方穿過馬路,計程車車門猛然打開,踏在柏油路上的高跟鞋鞋跟發出「喀!」堅硬的聲響。
万里不自覺看過去。
他倒吸一口氣,思考能力瞬間消失。
如果櫻花飛舞是戲劇性,那麼現在這一幕就是極具衝擊性。
深紅色的巨大玫瑰花束從計程車裡衝出來。那是與藍色天空強力對比的濃豔深紅色。
那把花束像是要脫離万里的視線,朝著斜上方舉起。
「……唔喔噗!」
側臉突然遭到狠狠的一擊。正想大喊好痛──不對,應該是很冷。打算重喊一次卻完全發不出聲音。
冰冷的水滴飛濺四周。万里因為太過驚訝而跌倒,身穿全新西裝坐倒在地,看著飛散的水滴閃閃發光。原來自己是遭到流彈波及。
真正遭遇襲擊的人是柳澤。深紅水嫩的玫瑰花束左右來回三、四次拍打柳澤的臉。四周飛舞的花瓣彷彿噴出的鮮血。
接著「乓!」的一聲,花束拋到上方,砸進跌坐地上的柳澤懷中。
万里說不出話。
柳澤也是。
在翩然飛舞落下的鮮豔玫瑰花瓣,以及幾乎麻痺大腦的強烈花蜜香氣瀰漫的深紅風暴中心位置──
「……刺己經事先除掉了。」
有個人微微一笑,臉不紅氣不喘地綻放「完美」的笑容。
是誰?為什麼?種種疑問煙消霧散般失去形式,站在那裡的是個帶著水亮光輝的純白色發光體──深紅色花瓣像光暈般圍繞她的四周,簡直就是玫瑰女王。
「恭喜入學!我只是想說這句話。」
不會吧──柳澤抱著玫瑰低聲呻吟,僵硬地搖晃的腦袋似乎不願意承認現實。万里此刻還在狀況外,只是傻傻仰望那個正在微笑的人。
有如精製絲絹耀眼完美的肌膚。沒有一根亂髮的完美深褐色捲髮。稍微偏頭站立的完美姿態。無論是純白蕾絲洋裝、脖子和耳朵上燈火一般閃亮的珍珠、奢華的高跟鞋、掛在手腕上的紫色手拿包,沒有一處不完美。完美到讓人懷疑是否真的有這種事,甚至對她的存在、她的呼吸感到不可思議。彷彿銀鈴一般清脆的聲音也同樣完美。
「你真蠢,光央。」
濃長睫毛底下的視線毫不遲疑地看著柳澤。與玫瑰同樣豔麗耀眼的深紅嘴唇,保持花瓣般完美微笑。
「你以為偽造要就讀的大學,就能夠騙過我嗎?你以為我會讓你逃掉嗎?怎麼可能。說謊、敷衍都是沒用的。在完美的我的完美劇本當中,可沒有讓光央逃掉的場面喔。」
光央──對方直呼我的柳兄……不,不是万里的。對方直呼柳澤的名字。
此刻仍然呆坐地上的万里腦中,想起了剛才和柳澤的對話。引發問題的非女朋友異性,該不會就是──
「光央永遠都是我的。」
「才……才不是!」
「你是我的。別再搞些無聊的惡作劇。那麼,改天見了!」
她小跑步回到剛才的計程車。要坐進去之前,注意到自己頭髮上的花瓣,用手指輕輕拿下放在手心,朝著這邊──朝著柳澤送出飛吻似的吹氣。花瓣翩然飛舞,先是沾在万里的鼻尖,最後被風帶走。
她就這樣把兩人和玫瑰花拋在路中央,搭乘計程車離去。
「唔──」
万里看向柳澤。
「唔哇──────────!」
一頭亂髮的柳澤抱著玫瑰花束大叫。万里想辦法站起來,準備拉柳澤起身:
「柳兄,振作一點!那是誰?剛才是什麼狀況?」
万里總算注意到四周投射過來的視線。大家主要是看著柳澤。跌坐在地抱著巨大玫瑰花束的他,的確不是平日街上會出現的風景,彷彿是從泡沫經濟時代的偶像劇裡跑出來的時光旅行者。路過新生和上班族眼中帶著驚訝和嘲笑看向他們。甚至有些人笑著對他們指指點點。
看看那個。哇啊、好嚇人。那個玫瑰人是怎麼回事?手上有信封,應該是我們學校的新生吧?超莫名其妙的。那是在幹什麼?不覺得丟臉嗎?好好笑……噗哧……
勉強蹣跚起身的柳澤頭上的花瓣飄落,有如對他展開追擊。看看落在腳邊的花瓣,再看看懷中的玫瑰花束:
「結……結束了……我的大學生活……才一天就結束了……!哈哈哈……哈哈哈!」
柳澤眼神空虛地單手插進口袋裡,抓出跑進口袋裡的花瓣,「哇──呀!」大喊,往自己頭頂一撒。感覺這樣下去不行的万里搖晃他的肩膀。腦袋不聽使喚的人只有我就夠了。
「喂喂,柳兄,振作一點!話說回來,那個……不快點走,入學說明會就要開始了。」
「你要我抱著這束華麗的玫瑰參加說明會嗎?這麼丟臉又突兀,接下來四年的大學生活,我該怎麼過!什麼叫『玫瑰人』?聽起來就好像是火腿人(註:火腿人是日本丸大食品的吉祥物)……!」
「哎呀,別想那麼多。啊、喜歡的話請收下!恭喜入學!」
万里與盯著兩人的路過新生女孩四目交會,突然抽出幾枝玫瑰花遞給對方。結果──「咦?要給我嗎?」對方邊說邊開心伸出手。看到這個情況的其他女生也靠過來──「他們在發玫瑰花嗎?」「真的假的?我也要!」
這個辦法或許可行──万里心想。
「沒錯,我們在發玫瑰花。恭喜各位入學!我們是玫瑰人,請收下玫瑰花!」
「……你在做什麼,万里?」
「柳兄也一起發。啊、請收下!」
一一抽出玫瑰花交到其他人手中。
「只要讓其他新生拿著玫瑰花前往說明會,到時大家就會忘記『開學典禮那天有個怪傢伙抱著玫瑰花』而是記得『開學典禮那天,新生收到玫瑰花』吧?所以柳兄也一起來,百萬枝的玫瑰花獻給妳、妳、妳!來來來,請收下!這裡還有很多!恭喜入學!」
仔細一看,連不是新生的歐巴桑軍團也興奮地靠近,笑容滿面地說道:「哎呀,真漂亮!」「免費耶!」「我也要!」
「……請!」
柳澤也自暴自棄地露齒微笑,遞出手中的玫瑰:
「說得也對,如果為了這種小伎倆就一蹶不振,反而順了香子的意。雖然謊言被識破,畢竟我們還是分處兩地,在各自的世界生活。就是為了這一點,我才會特地去補習,通過考試入學。怎麼可以在這個地方被打敗?我才不要讓香子順心如意!我的大學生活還沒結束!給妳玫瑰花!」
距離入學說明會開始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
加賀香子。
似乎就是那名女孩的名字。
柳澤光央和加賀香子在小學一年級相遇。當時柳澤保護受欺負的弱小香子,因而成了香子「心目中的王子」而遭到鎖定。
「從那個時候開始,香子的夢想一直只有一個──『和光央結婚!』……太可怕了,我是說真的。」
「可怕?怎麼會呢?不是普通的羅曼蒂克故事嗎?年幼時的約定……注定在一起的青梅竹馬……之類的。有什麼不好?很好啊,而且她又是個美女,四周還會出現光環,就好像女演員一樣。」
「你不懂。你真的一點也不懂!」
柳澤的語氣有些激動,前座的女生於是回頭看向他。抱歉──兩人同時壓低聲音,稍微低頭。看來悄悄話的音量太大了一點。
法學院法律系的新生入學說明會在充滿大學氣息的階梯式大教室舉行。講台上生輔組的教職員拿麥克風宣讀:「要為自己的行為舉止負責……」、「在各方面努力預防事故發生……」等關於菸酒方面的注意事項。
飄散在寬廣空間裡的淡淡甜香,來自部分學生不明原因拿在手上的深紅色玫瑰花香。
「……從剛才的情況你還看不出來嗎?那個女人因為無法和我就讀同一所大學,選在開學典禮這天襲擊我,還用超大玫瑰花束痛毆我的臉,抱怨完畢才帶著爽快笑容乾脆離開。」
那傢伙真的是瘟神──柳澤低聲呻吟:
「香子有個『完美的我』的人生劇本。拚命黏著我,也只是為了要按照劇本度過完美人生。只要我另有打算──」
柳澤把臉轉向万里撥開瀏海,不耐煩地瞇起眼睛,下巴往前伸,以詭異的聲音開口:
「『光央!不是那樣!』『光央!我的劇本上可沒寫那種事!』『光央!照我說的去做!』『光央!這個這個!』『光央!那個那個!』……就像這樣,例子多到舉不完。」
好笑是好笑,不過一點也不像。
「她的臉才不是那樣。應該是更這樣──」
万里收起下巴,眨動睫毛抬眼往上看,緩緩扭動肩膀,把瀏海往上一撥:
「『刺……已經事先除掉了……唷……』我扭~……不是這樣嗎?」
柳澤冷冷地搖頭:
「那是什麼?才不是那樣。你和她是第一次見面才沒看出來。『這個那個──!光央!這個那個!』這樣才對。『這個那個!快做這個那個!別這個那個!這個那個!光央啊啊啊!這個那個!』」
「呃──那已經是單純的怪人吧?在我看來她是這樣──『你真蠢……光央……』」
「不對不對,根!本!不是那樣!要更這樣!『這個那個!這個那個!光央啊啊!這個那個!』而且──」
柳澤想要進一步展現自己的表演能力,太陽穴爆出青筋、屁股稍微離座,開始扭動身體,於是終於──
「那邊!別在下面說話!」
「……」
講台上的人指著他們發出警告。柳澤嚇了一跳,尷尬僵住,重新輕輕坐回像板凳一樣對屁股來說不算柔軟的座位。臉頰有些發紅,低頭鞠躬說聲:「對不起……」縮起身體。整個教室投射過來的視線也讓万里感到難受。這個情況搞不好比遭到玫瑰襲擊更丟臉。
以眼角看向暗自臉紅的柳澤,柳澤也看向万里,在唇邊豎起手指暗示什麼也別說。接著為了避免講悄悄話妨礙旁人,他們改用自動鉛筆在拿到的講義邊緣寫上難看的字。
『總之,現在可以確定接下來四年可以遠離她了!』
『做出那麼糗的事,但是我不覺喪氣!我要好好享受大學生活!』
『嶄新的人生萬歲!』
『freeeeeeeeeeeeeeeedom!』
柳澤以側臉對著万里露出笑容。雪白整齊的門牙描繪漂亮的弧形。万里心想,柳兄一定是有錢人家的少爺。接著拿起自動鉛筆,畫上大大笑開、大喊「YES!」的貓咪標誌回應。
聽過關於畢業所需的學分說明、必修課的選課方式、為準備進入法律研究所的學生舉辦的特別講座、公務員考試特別講座、各類資格考試特別講座等重要說明事項之後,這天的入學說明會在中午左右結束。聽到「各社團的招生活動也自下午開放」這句話,万里和柳澤彼此交換視線。
想要享受大學生活絕對少不了社團活動──至少万里是這麼認為。挑選社團才是比選修任何課程都要重要的事。他馬上和柳澤一起幹勁十足地準備起身。就在這時候。
「光央!這個那個!這個那個!」
「……唔!」
聽到背後突如其來的聲音,万里和柳澤一起打算轉頭,卻看見雪白手指不偏不倚戳刺柳澤的太陽穴。接著柳澤的腦袋彷彿快被從身體扭下來一般轉向正後方。
「這個那個這個那個啊啊啊!是不是像這樣?」
柳澤的臉色以讓人以為是腦貧血的速度刷白。背後隔著桌子的稍高座位上,用雙手抓住柳澤腦袋的人,就是帶著完美笑容的加賀香子。在一片深藍和灰色的低調色彩中,只有她一人身穿閃耀白色光輝的蕾絲洋裝。
原來──她一直在兩人背後。應該。
妳妳妳妳──柳澤嘴唇顫抖。
「妳為什麼……為什麼妳……會出現在這裡?」
「來參加入學說明會。理所當然吧。」
從正面注視鼻翼都在顫抖的柳澤蒼白面孔,香子微笑的玫瑰唇瓣緩緩綻開,一如所料的美麗皓齒在唇間閃耀:
「我剛剛說過會再見面了。你沒聽見嗎?還是說在你聽來都是……」
香子漂亮的手指以有如愛撫的姿勢慢慢撥動柳澤的頭髮:
「這個那個……?」
她的手出奇不意地被甩開,忍不住感到生氣:
「不對嗎?」
香子臉上依然掛著笑容,只有聲音聽來有如利刃一般尖銳,看來是生氣了。她的雙手抱胸,稍微抬高下巴從高處看著柳澤,綻放光芒的黑寶石大眼睛裡倒映長睫毛的影子。補充一點,她似乎完全不把万里看在眼裡。
「還問我不對嗎?現在是怎麼回事?妳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們學校的入學說明會?」
「這次換我配合光央的希望,就讀這間學校。」
「啥……」
「哎呀,看你一臉開心的樣子。接下來四年,我們又能夠一起念書了。」
屏息把頭髮撥亂三次的柳澤以戰敗武士怨靈的表情,從雜亂的瀏海下方仰望香子:
「……妳、妳的劇本呢……?妳的人生腳本不是進入法文系,大學三年級前往法國留學嗎?不是決定要累積時尚業界的工作經驗嗎?」
呼──香子懶懶地吐口氣,手指滑向自己垂落在豐滿誘人胸部下方的頭髮:
「的確有些修正的必要,不過沒什麼關係。如果沒能和光央一起享受大學生活,那麼一切就失去意義了。原本以為光央會和我一起升上附屬高中的大學,就讀商學繼承父親的公司。不過無所謂。自己的丈夫是公司老闆或是顧問律師都無所謂。得知光央背著我偷偷報考其他學校的入學考試時,我的確很驚訝……但是我想與其強行阻止你,乾脆我也跟著你改念其他學校不就得了?光央報考的學校,我也幾乎全都考過了。」
「……為什麼妳知道我要報考的學校……?我明明交待班導別說……甚至連朋友都沒有提起,自己暗地裡報考的……」
「你知道今年剛建好的醫學院新校舍嗎?那棟建築名叫加賀紀念館。」
至少也要打聽到你想報考的學校吧──香子再度緩緩展眉,嘴唇露出大方的微笑。旁分的瀏海撥到耳後,渾圓的白皙額頭上是藍色與橘色花樣的絹絲材質髮箍圈。額頭輪廓、下巴,一直到細長脖子的線條,與走過身後那些女同學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太過精緻。
再加上只能用漂亮形容的清澈五官。
「我這麼專情,光央一定很開心吧?」
──万里注意到最重要的是充滿強烈自信光芒的表情,讓她比其他任何人看來都要美麗。雖然對方直到此刻仍然沒注意万里的存在。
柳澤帶著苦澀表情回望香子的臉。
「對吧?很開心吧?回答我,光央。」
「……不開心……」
「很開心吧?」
「……一點也不開心……」
「其實你很開心吧?」
「我說了一點也不開心!我很困擾!我是為了離開妳才報考其他學校,現在全都白費力氣了!我怎麼可能開心得起來!」
香子彷彿突然注意到万里的存在,冷不防對著站在柳澤身邊的万里親切一笑:
「別介意,這是一種病。光央也就是所謂的、一般人都知道的那個──」
傲、嬌。
呵呵。
塗上膚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抵在唇邊,又輕輕對万里聳肩,像個女演員一樣戲劇性地送上一個秋波。万里不曉得該如何反應。
「那個、呃……我是多田。該怎麼說呢……總之,請多指教……喔噗!」
扭捏的彎腰被人一推,猛力往前仆倒。柳澤推開万里,選擇跑走這個最原始的逃亡方式。「啊!光央逃走了!」香子也大聲踏響高跟鞋追在後頭跑上階梯。美女香子顯眼的姿態,吸引了大批新生的目光。万里看見他們交頭接耳。相信有不少人知道自己手中幾枝華麗的玫瑰花,原本是香子送的。應該也有人看見路上的攻擊。
「……話說回來……」
他這才發現自己再度形單影隻。
万里被留在大教室裡,看著四周。幾對視線或許因為受到柳澤和香子的對話場面吸引過來,此刻仍然望著万里。万里覺得尷尬,急忙把散亂在座位上的文具丟進信封。
「柳兄的東西全都放在這裡……」
他把柳澤遺忘的重要講義、課表夾在腋下,大步爬上階梯離開大教室。已經和柳澤交換過手機號碼和電子信箱,明天再把這些東西還給他就行了。
從幾扇門裡的其中一扇來到走廊,正好與其他新生會合。「決定接下來要去哪裡玩了嗎?」「第一次見面的自我介紹嗎?」到處都可聽見聊天的聲音和歡笑聲彷彿小規模爆炸般響起。校舍很老舊。照明是泛黃的日光燈。四周的牆壁裡是耐震鋼筋。窗子不曉得為何嵌著鐵格子。過去這所大學曾經爆發激烈抗爭,才會留下學生運動時代的遺跡嗎?
腋下夾著兩人份的信封袋,万里慢慢走下樓梯。在大廳角落的抽菸區,已經年滿二○歲的詭異新生身穿西裝早就聚在一起。万里用眼角望著那群人吐出的煙霧飄往的方向,一邊跟著前面的人走出校舍。
就在這個瞬間。
「恭喜入學───────────!」
「……哇啊……!」
驚人的歡呼聲響起,眼前飛舞無數的紙片。那是比新生全體人數更多的學生。
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万里忍不住眨動眼睛。將他與其他新生團團包圍、站在最前排大喊的人,是美式足球社強壯的社員。整齊的制服加上壯碩的身材緊靠在一起,熱烈呼喊音調獨特的隊伍名稱,同時扛起看上的傢伙,隨處輕鬆玩起拋人。
「那邊的,恭喜入學!喲咻!喂,過來!」
「我不行不行不行!對不起!」
不小心與戴著頭盔的其中一人對上視線,万里連忙揮手、鞠躬,奔下出入口大廳的樓梯。在他眼前還有頭上──
「對搞笑有沒有興趣?我們有學生現場表演喔~~!」
「哇、哇、哇── 我們是合唱團!」
「那邊的,你的長相就是喜歡露營的樣子!來加入露營研究社吧!」
「單口相聲研究社的迎新會自下午兩點開始!當然免費,還會招待飲料!」
硬塞過來的傳單,招攬參加的手,以及無數張的興奮笑臉,逐漸塞滿万里前進的方向。這個場面太過混亂,受到驚嚇的新生個個掛著有如鴿子的傻臉,一一被拉進由課桌椅暫時排成的社團攤位。接著在不算寬闊的校園裡,各個社團利用各種變裝或是會發出聲響的物品,一起展開社團新生募集大會。
一群全體披著印有大學名稱外套的傢伙,不曉得為什麼身穿泳裝,扛著氧氣筒。緊身服加上面具的學生職業摔角團體弄了一個臨時小型擂台。POLO衫加迷你裙的曲棍球女孩清一色都是模特兒級的美女。不知打從哪來的傢伙抱著巨型冰桶,以50元的價格兜售冷飲。手裡揮舞報紙大喊:「教你如何挑選輕鬆課程!內容全都刊載在上面──!」的一群人身上掛著媒體研究社的背帶。
其他全體穿著制服的還有網球社、柔道社,以及和美式足球社一起隨性把人拋高的啦啦隊,此外還有劍道社和弓道社。燕尾服和晚禮服打扮的人應該是社交舞社。應援團成員個個身穿黑色學生服,叫人不敢靠近。
主動對彎腰駝背、個子不高、有些娃娃臉、長相缺乏霸氣、正在發呆的万里出聲的都是文藝社團。「現在加入『鐵』定來得及!」……鐵路研究會。「想不想一年去兩次海邊!」……漫畫文化研究會。「星期天早上就是渾沌!」……動畫研究會。比較特別的就是「敘述詭計ONLY懸疑作品研究會」、「迷宮研究會」等等。万里有些好奇的是「巨大建築物探險社」。至於「你也可以在高尾山和修行者握手!」完全不曉得是怎麼回事。
一個不留神,轉眼之間手上已經是成堆強迫收下的傳單。万里無法停下腳步,在所有學年糾纏在一起的洶湧人潮推擠之下,來到廣場中央。他原本打算和柳澤一起挑個社團參加,可是現在連能否平安無事保持自由之身脫離這場狂亂騷動都不曉得。
「你是新生吧?我們是茶道社,也超級歡迎男生參加喔!」
「啊、謝……」
「總之先喝吧喝吧──!喝吧喝吧喝吧喝──!喝吧喝吧──!喝吧喝吧喝吧喝──!喝吧喝吧吧吧喝吧喝吧吧吧喝吧喝吧喝吧喝──!」
「……是、是的!」
對方不斷把裝著抹茶的茶碗推過來,万里努力不讓撞來的人潮晃動手臂,一邊咕嚕一口氣喝光苦澀的抹茶,遞還茶碗。喝的樣子真豪邁!很好,好男人──!茶道社的眾人鼓掌,接著鎖定下一個目標,施展「喝吧喝吧!」攻擊。
万里用手背磨擦可能變綠的嘴邊時,「嗶────────────!」耳朵聽見突然響起的哨音。驚訝抬頭看到一群人以動感節奏激烈演奏拉丁音樂,從校園另一側穿越人群而來。狂野的森巴哨子、不曉得是真髮還是假髮的亂舞頭髮、裝飾華麗串珠的黑人辮子頭和超長雷鬼頭,無論男女都穿著類似緊身衣的綠色貼身服裝,手拿樂器歡唱,這是熱鬧的嘉年華。
好、好厲害──万里驚訝張開嘴巴。
震耳欲聾的哨音撼動他的身體,他不禁睜大眼睛。大學真是充滿驚喜,沒想到會這麼棒,今後的生活一定也很值得期待。
在快要令人瘋狂的高亢節奏影響下,万里如此確信。在這裡絕對能夠成為全新的自己。只能空虛追逐自我迷失幻影的日子將會就此結束。
舞動的紙片。隨風飛舞的無數傳單。成排的鼓。男生狂野喊叫。女生尖聲狂笑。燦爛眩目的春之亂舞。自己的心跳似乎也受到嘉年華節奏的撼動而激昂狂跳。閉上眼睛之後一片昏暗,什麼也看不見。
多田万里。
張開眼睛或許能找到重生的你。睡在新房子的你在新房間裡睜開眼睛,遇見新朋友。
閉上的眼睛再度張開之前,試著在心中許願。最先出現在全新視野裡的,一定是美好的新世界。愉快、雀躍、滿足,即使寂寞孤獨出錯──仍然閃耀金色光芒,耀眼眩目的日子。
我希望每天都是這種生活。遇見許多人,愛上許多人,和許多人一起在這個世界生活。万里向這一季的春天祈求,祝福一切生命的萌芽。
如果生活能夠如此,相信一定有機會墜入愛河。
好想談戀愛。
好想將整顆心完全交付給獨一無二的人。開口說出這個願望是多麼粗俗,但是万里就是個俗人,有什麼辦法。好想遇見獨一無二的女孩。好想賭上一切戀愛。無須像柳兄那樣在各種角度來說都很厲害的對手也沒關係,只是個普通人也好。
感覺自己似乎投身命運的奔流之中。多田万里躍入新世界的洪流,要親手抓住注定相遇的事物、注定找到的事物。
閉著眼睛猛力吸一口氣。
「3、2、1……預備……」
好!睜開眼睛。
來吧!命中注定的相遇!
滋噠噹噹噠卡滋噠噹噹噠卡滋噹滋噠噹噹噠卡噹噠卡噠卡噠卡噠卡噹!
「……咦咦?唔喔!」
在眼前閃閃發光的是──身穿綠色閃亮寶石衣裳的舞群。幾位舞者排成的隊伍包圍万里,踏著華麗舞步。就在万里閉上眼睛做白日夢時,一個不留神被嘉年華後半部華麗的森巴舞者部隊包圍。應該說因為万里傻傻站在路中間妨礙舞者,才會影響嘉年華隊伍的行進。
對不起、對不起──万里一面道歉一面準備脫離隊伍,卻「嗶!」「啪!」遭到隨節奏舞動的手腳阻擋無法離開。為了避免影響眾人跳舞,万里拚命扭動身體,舞者的腳步踏入万里的兩腿之間。擔心撞到的他只好跟著舞步小步蹬地擺腰,最後終於自暴自棄伸出雙手,食指朝向天空,全力擺出姿勢大喊:
「嘿──────────!」
幾乎在此同時,頭戴面具在背後旋轉的人身上的裝飾品正好打中万里的後腦勺。腳步搖晃的万里立刻被擊倒,就在快要臉朝地面倒下時──
他的手臂被人用力抓住、拉回。
絆住的雙腳被人拖著走,万里好不容易離開舞群隊伍。
腳步踩空的他差點跌在其他學生腳邊。
「嘿什麼嘿,你這個門外漢。到底在搞什麼?」
「……啊……」
万里看到對方。
「一年級?」
點頭。
眼前的情景太過超現實。
拯救万里的人──身穿白底花草圖案的和服,腰繫亮紅色腰帶,頭戴半月型斗笠,下巴上綁著紅色繩結,遮住半張臉。能夠看見豐唇擦著鮮紅色口紅,万里的目光不由得受到吸引。簡直就像時代劇的畫面──差點摔倒的旅人万里被來自江戶時代的救贖女神抓住。
「哪個學院?」
「法……法學院。我叫多田万里……」
「我叫琳達。」
琳達。
空間再度扭曲。江戶時代的人把自己從森巴舞群裡拯救出來,然而對方卻是外國人──
「我姓林田,所以叫琳達(註:林田的日文另一種發音接近琳達)。二年級。再見。」
──啊,是日本人。
「那個……!」
万里忍不住開口喊住正要起身的琳達。在她回頭的瞬間隱約可見斗笠底下的雪白面容。那是無法和冷漠聲音聯想在一起的溫柔長相。
「……那個,口紅……好、好漂亮……」
脫口而出之後才回過神。怎麼說出有如變態的話?不禁就把腦海浮現的事說出口。
對方覺得噁心甩頭就走也很正常,沒想到琳達在斗笠下方的豔紅嘴唇露出笑容,接著細腰跟著激烈的節奏柔軟擺動,留下万里朝著色彩繽紛的嘉年華隊伍方向走去。
直到被人群吞沒、消失身影之前,她再次回身轉向万里,擺動和服衣袖,看來像是對他送出一個飛吻。
收到飛吻的万里不禁腳步不穩,單手按著中招的心臟。
一天之內收到兩次不同異性送來的飛吻,實在……雖然其中一個不是給我。不過──
「……哇──喔……!」
足以讓他忘了此刻的自己是孤單一人,這個春天在刺激之中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