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虧艦橋夜班人員冷靜的指揮與引擎室機組人員的努力,科隆堡本艦的損傷,比預期的還要小很多。
來不及避難的成員們頂多只有擦撞輕傷,航艦本身的機能也沒有大礙。
『但這,無論想上哪兒去,一時半刻也修不好的呀,領航長。』
「怎麼說?」
安媞卡壓住通訊裝置問。她們一半的成員暫時出了航艦在外部集合。
『這個嘛,鍋爐不知道何時被鑽了個細洞,用來傳輸術力給渦輪轉動的能源管也發現割口。大概是這幾天那口愈裂愈大,漏氣了,術力與晶礦比例失衡的情況下引擎就不幹活了。沒提早釀成誤爆還算咱們幸運。』
安媞卡暗自咒罵了一聲。她真應該先叫機組人員對航艦進行全面檢查的。
「那你們需要多久才能修好?」
『這啊……咱們不快的話,這船會有危險對吧?』
「是的。」
通訊另一頭,負責引擎室的大叔沉默了會兒。
「收到。那就麻煩了──我們會盡可能撐到那時候。」
與引擎室結束通訊,安媞卡轉過身,面對月夜之下目光爍爍的眾人。於航艦北方,集結了超過一百名的攻防組戰鬥專員。他們多數人,都是長年與地影交手、身經百戰的精英。
冷風拂過安媞卡嬌小的身軀。但是,她不能感到寒冷。
走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退縮的餘地。
「妳把一切都告訴大家了?」
安媞卡身旁的霜苗穿著與她一樣的打扮,只是,比起方才少了幾分銳氣。
「嗯。」安媞卡回應,「他們知道他們將面對什麼。」
此時,不同於引擎室頻道的另一則通訊傳來。是來自於艦橋的通話。
『滋……安媞卡。』
『妳知道,我也絕對可以下去幫忙的。戰鬥的人手理論上愈多愈……』
「不行,紗晨,妳是攻防組以外寶貴的戰力。我命令妳在科隆堡艦上待機,負責艦內指揮,一旦可以啟航就馬上通知我們。」
安媞卡馬上回絕,不久後,她聽見紗晨重嘆了口氣說:
『……妳是科隆堡的實質領航長,妳應該清楚吧。』
「我知道。」
『那妳就得,負責把大家帶回來。妳自己……妳自己也要。不要讓里婭醒來發現自己病床前半個來探望她的人都沒有,聽到沒?』
紗晨似乎是強忍著情感,要求著安媞卡。
安媞卡輕輕闔上眼,沉澱那轉瞬即逝的溫暖後,拋下一句:
「其他人,就交給妳了。」
嗶。通訊關閉。
(……預期中的最糟狀況還是發生了。)
安媞卡縮緊雙拳,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懊悔著自己為何沒能及早把所有人拉離這深不見底的泥淖,感到一針又一針的悲痛刺入心胸。
她與霜苗並肩站在相對其他人的高處,乘著夜風,望向黑暗。
霜苗再度打破靜默,「妳剛剛阻止我,是因為妳已經知道了?」
「知道不知道……我也不敢掛保證。但我有預感,那群人會選在此時此刻。而最起碼我不能讓妳單打獨鬥。」
「這種凌晨五點的時分?」
「妳不習慣夜間戰鬥?」
「那就要看敵人有多大的本事了。」
安媞卡和霜苗小小開了番玩笑,但此刻的心情,一點也不歡快。
不遠處,皎潔的月光之下,浩浩蕩蕩的深淵,已然逼近。
那道窸窣搖動的深淵,從遙遠的浮空城解開禁錮,一路遍布山野,踏平草木,以黑夜的急行軍之姿,迫近立於大地之上,力挽狂瀾的科隆堡。
霜苗兩眼微微睜大,但又馬上意會安媞卡曾經講述的話,繃起身子。
「就說了吧。」
安媞卡清淡地說道。
「沒󠄊󠄀󠄃󠄎必󠄊󠄀󠄃󠄎要󠄵󠄀󠄀󠄂去󠄫󠄞󠄆󠄔找󠄖󠄄󠄁󠄹他󠄬󠄌󠄜󠄘們󠄰󠄈󠄹󠄓尋󠄵󠄈󠄪󠄞仇󠄬󠄍󠄆󠄥的󠄼󠄤󠄛󠄓,因󠄡󠄧󠄅󠄋為󠄉󠄄󠄰󠄺……那󠄪󠄳󠄩󠄔群󠄗󠄠󠄇󠄄人󠄄󠄇󠄌󠄻自󠄕󠄪󠄽󠄜己󠄫󠄸󠄟󠄁會󠄏󠄋󠄋󠄈找󠄩󠄗󠄡󠄋上󠄳󠄌󠄄󠄶門󠄛󠄅󠄗󠄹來󠄔󠄙󠄳󠄺。」󠄆󠄇󠄜󠄮󠄧󠄹󠄽󠄁󠄟󠄙󠄈󠄬󠄬󠄼󠄳󠄇󠄀󠄧󠄮󠄦󠄩󠄯󠄛󠄠󠄒󠄂󠄲󠄺󠄵󠄝󠄎󠄼󠄉󠄉󠄹󠄧󠄇󠄢󠄥󠄵󠄓󠄟󠄜󠄯󠄖󠄴󠄋󠄤󠄎󠄧󠄯󠄔󠄹󠄂󠄋󠄝󠄍󠄼󠄣󠄐󠄈󠄼󠄋󠄨󠄁󠄖󠄪󠄊󠄝󠄢󠄆󠄫󠄕󠄂󠄌󠄓󠄺󠄌󠄗󠄼󠄶󠄵󠄵󠄟󠄟󠄱󠄆󠄨󠄁󠄞󠄡󠄣󠄄󠄴󠄙󠄌
是啊──安媞卡的內心苦笑。
最諷刺的就是,自己苦苦追尋了那麼久,結果竟是對方在這條死路上找上了她。
她在錯誤的道路上已經走了太遠,終有那麼一天,就變得無法抽離。
安媞卡如今,只能盡善盡美,將她們最擅長的唯一一件事做到好。
──抵抗。
「所有戰鬥人員,做好準備。」
安媞卡下令,同時拔出腰間的小銃,霜苗則將雙頭薙刀橫架於肩上。她們身後的攻防組專員,也都紛紛拿起各自的武器,開始編織防禦與攻擊術式。
深淵,已逼近眼前。
失去顏色的荒土上,一整排如漆黑棺木的運兵船降落地面。運兵船的坡道門一面面砰然打開,並從中走出了無數的以深黑覆體的人影。
他們各個,都頂著令人生畏的犄角。
隨後,整齊劃一的步伐嘎然停止,在天地發出響徹雲霄的踏地巨響。
從安媞卡的視角完全數不清究竟有幾排、幾個部隊的巴弗蔑爾城鎮軍中,走出了一名比其他人都還來得高大的人影。
只有月光輔助照明的夜空下,安媞卡看不清那名男人的長相。
然而,她相當清楚那個不可一世的「首領」的身分。
相隔了好一段距離的蔑巴種與幻月種,盯住了彼此。
靜謐的夜色中,安媞卡平舉手上的銃,對準了那個人。
「……喔?」
站在城鎮軍最前方的男人,其深沉的聲調遠遠傳播,清晰可聞。
「憑一把連矛尖都擊不穿的小銃,妳又想做什麼呢,被放逐的混種?」
安媞卡沒有放下那把父親送她的銃,堅聲回道:
「你又怎麼知道,它能夠射穿的,是你的劍、你的身體……」
此刻,不再是當年脆弱自我的流放王女,怒視著前方那龐大的軍隊。
其銃中的子彈,已經上膛。
「又或是,你那狂妄的野心呢────海因茲.路德庫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