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開。」
「不行。」
「我說讓開。」
「我不會讓妳過去的,霜苗。」
安媞卡隻身擋在艦內通道的中央。身後的廊道,通往安放蟬車的貨艙。身前,則是與過往判若兩人的霜苗,不耐煩地瞪著她。
提著薙刀,面露凶光的霜苗氣勢驚人,但安媞卡不能讓步,哪怕分毫。
「妳現在自己一個人殺過去,也只是送死而已。先好好冷靜下來。」
大半夜,明月高掛薄雲漫漫的空中。
安媞卡在探望完里婭,安撫了科隆堡艦上成員們惶恐的情緒後,等了一整夜確認埃琉頓並沒有再透過通話儀打來,就於午夜開始守著這通道直到凌晨四點多的現在。
昨天夜裡才灌輸了一大堆殘酷的事實給埃琉頓,雖然唯有「異眼」沒提及,但發覺了真相的他,恐怕,也不會打來了吧。
──總覺得,有些可惜。
「總之,無論是以領航長的身分還是一名朋友,我都不會放妳走。」
安媞卡試圖謹慎遊說,但對方的臉色卻沉得更陰暗。
「那妳這邊,是想跟我打一架?」
赤北種少女低聲怒語,手上已重新修復刃身的薙刀渴求著戰鬥。如果再加上她的憶技,那安媞卡實在敵不過火力全開的霜苗。
「我或許打不過妳,但至少,我擋得住兩三記攻擊。應該。」
安媞卡同樣擺出架勢,右手輕握後腰的愛劍。雙方就這樣僵持了好一陣子之後,霜苗才緩緩移開刀尖,但仍然相當警戒地問:
「妳怎麼知道,我會出來?」
「因為我也想做一樣的事……」安媞卡回答,「曾經的我,也想。」
「那就怪了,那個曾汲汲營營想復仇的妳,怎變得如此軟弱?」
霜苗眼中完全見不到平時那種慵懶的睏意,繼續毫不客氣地講道:
「安媞卡,我哥死了。霜黎死了……而且還是遭受到毫無人性的謀殺。如果今天死的,是里婭姊,妳還會在這裡擋住我嗎?還是說妳早已離開大家?」
「我……」
「別騙了。我有聽到其他專員說過,在還無法確認里婭姊的生命跡象前,妳一個人在盛怒之下砍殺了二十人出頭的城鎮軍。鮮血已經沾到妳我手上了,安媞卡。」
霜苗鋒利的一席話,使安媞卡不自覺抖了一下眉尖。
安媞卡已經不記得緊握被溫熱的血液濡濕的劍身,是什麼樣的感覺。她只知道,被憤怒遮蔽而橫衝直撞,往往只會使更多人陷於不幸。
因為經歷過,痛苦過,迷茫過。
所以安媞卡更不希望霜苗獨自一人消失於深夜之中。
安媞卡挺起胸膛,「我當時……可能真的很生氣,就跟妳一樣。」
她看著霜苗還纏著繃帶,泛出微微血絲的右臂。
「但復仇,並非贖罪的方式,更不是悼念那些死去同伴的方式。」
「別把這種大話講得事不關己,要不是因為妳早就找到妳想要的……」
「我只是!不想再眼睜睜看著更多人離我而去而已!」
安媞卡突然的大吼,使霜苗愣在了原地。夾雜憤怒與悲傷的餘音,在通道間縈繞。
過去幾天的失去與夥伴們的殞命,才好不容易讓安媞卡領悟。
在科隆堡陸續有更多人死亡、更多人受傷後,安媞卡的內心,一直都在天人交戰。她當然想報一箭之仇,想讓那些壓迫者付出代價。
但如果有得選,她也不想看到更多人送命。
──儘管,安媞卡有預感。科隆堡無論如何,都「避不開」。
那至少,在已經錯得離譜的道路上,她絕不能再做出錯誤的決定。
「我不能再失去你,霜苗。就算妳真要去……也是跟著大家一起。」
霜苗的神情軟了下來,反而對安媞卡前後不一的態度抱持疑惑。
「妳的意思是,妳想拉整個科隆堡下水?」
「不,不一樣……我絕不會指揮大家主動出擊。」
航行多年的科隆堡,確實如里婭所說,快要成為了安媞卡的家。除非萬不得已,她也不想讓這座「家園」與其中的人犯險。
「科隆堡,是我們所有人的歸屬。一個可以安心回來的地方。我直到了最近,才終於意識到這點。」
如果接下來能一路順遂,抵達聖萊瓦加並接受保護,那當然再好不過。安媞卡真心希望如此。
就這麼一次,安媞卡寧可自己的預感失準。
「……可惜我們恐怕,只有這條路可以走。」安媞卡輕聲地說。
她不想辜負里婭的期許與埃琉頓的好言相勸。
更不希望,繼續有人白白犧牲。
然而……
「──哐隆隆隆!!!」
「唔哇啊啊!」
一陣天搖地動的巨響,讓兩人不得不即時以手撐住牆壁防止摔倒。
不出安媞卡所料,兵連禍結,又一次的厄運降臨於科隆堡之上。
巨型的航艦從地板、壁面到頭頂的吊燈,都在劇烈晃動。原本艦外依稀可聞的四具引擎共同推動著大氣的轟鳴,隨著某種巨大機械關閉的聲響而少了那麼一截的音量。取而代之的,是充斥通道的刺耳警告音。
同󠄊󠄀󠄃󠄎時󠄊󠄀󠄃󠄎,安󠄵󠄀󠄀󠄂媞󠄫󠄮󠄣󠄟卡󠄅󠄶󠄸󠄊也󠄐󠄠󠄺󠄸感󠄆󠄞󠄸󠄏受󠄕󠄌󠄉󠄒到󠄁󠄸󠄏󠄣整󠄛󠄑󠄕󠄗個󠄐󠄍󠄋󠄅地󠄤󠄶󠄄󠄩面󠄼󠄱󠄳󠄰開󠄖󠄸󠄈󠄰始󠄺󠄲󠄮󠄈向󠄑󠄩󠄉󠄨右󠄆󠄁󠄣󠄬傾󠄅󠄻󠄮󠄂斜󠄀󠄃󠄅󠄾。󠄇󠄹󠄁󠄋󠄱󠄩󠄲󠄁󠄦󠄭󠄁󠄼󠄸󠄅󠄀󠄐󠄀󠄏󠄲󠄤󠄍󠄊󠄊󠄺󠄎󠄡󠄱󠄚󠄼󠄗󠄛󠄖󠄩󠄋󠄷󠄉󠄶󠄘󠄁󠄩󠄳󠄕󠄣󠄌󠄽󠄹󠄩󠄛󠄈󠄸󠄲󠄞󠄞󠄬󠄀󠄙󠄘󠄔󠄡󠄝󠄊󠄲󠄏󠄿󠄷󠄨󠄘󠄏󠄫󠄛󠄤󠄡󠄟󠄝󠄕󠄌󠄻󠄮󠄱󠄪󠄡󠄴󠄜󠄪󠄲󠄣󠄀󠄁󠄴󠄮󠄻󠄦󠄸󠄉󠄎󠄳󠄻󠄔󠄞󠄩󠄓󠄓󠄹󠄑󠄍󠄝󠄘󠄔
『──全艦廣播!所有人員注意,本艦四號渦輪引擎無預警停機,即將啟用緊急噴射口,請在公共開放區域的人員儘速往內部移動!』
「引擎停擺!?」
自科隆堡創立以來,航艦碩大的引擎就未曾故障過,也難怪聽見廣播的霜苗會一臉吃驚。於此同時,又一次某種巨大能源斷線的感覺傳遍艦內。
渦輪引擎的咆哮聲,變得更為薄弱。
『再、再次廣播!一號引擎也故障停機,請……請所有人做好抗衝擊準備!重複,請做好抗衝擊準備!』
連廣播中的女聲都顯得慌張,安媞卡和霜苗互看了一眼,立刻在警示燈照得通紅的廊道上跑了起來。剛剛那短暫的爭執與不和,如今顯得不再重要。
她們的首要之務,是找個可以減緩衝擊力或固定自己身體的地方。
否則等到航艦迫降時,她們倆可能都會被震飛出去。
說巧不巧,安媞卡在奔跑的途中瞄見一個敞開的側門,於因為地面傾斜而差點摔跤之際,直接一把拉住霜苗,把她和自己一同甩入堆滿舊布堆與髒床墊的儲物間。
隨後,安媞卡扣住門把,「碰」地關上門。
──夜色之下,空中堡壘急遽地衝破氣流,往光禿的地表墜去。
科隆堡本艦勉強維持著自身的平衡,試圖將墜地的傷害最小化。不過一個個小小的備用噴射口,終究抵不過原先堪比三層樓高民宅的巨型渦輪引擎,所帶來的推進力。
狹帶著大量燃料耗盡的術力光塵,鈷藍色的輝光與月夜交織在一塊兒。
在半空中苦撐將近一分鐘後,航艦底部的起落架擦上地表的泥塵。
裝甲被一片片剝離,沙土被一寸寸刨開。
鋼鐵巨獸的哀鳴,傳遍整個被月光照成黑白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