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 深墜。

「讓開。」

「不行。」

「我說讓開。」

「我不會讓妳過去的,霜苗。」

安媞卡隻身擋在艦內通道的中央。身後的廊道,通往安放蟬車的貨艙。身前,則是與過往判若兩人的霜苗,不耐煩地瞪著她。

提著薙刀,面露凶光的霜苗氣勢驚人,但安媞卡不能讓步,哪怕分毫。

「妳現在自己一個人殺過去,也只是送死而已。先好好冷靜下來。」

大半夜,明月高掛薄雲漫漫的空中。

安媞卡在探望完里婭,安撫了科隆堡艦上成員們惶恐的情緒後,等了一整夜確認埃琉頓並沒有再透過通話儀打來,就於午夜開始守著這通道直到凌晨四點多的現在。

昨天夜裡才灌輸了一大堆殘酷的事實給埃琉頓,雖然唯有「異眼」沒提及,但發覺了真相的他,恐怕,也不會打來了吧。

──總覺得,有些可惜。

「總之,無論是以領航長的身分還是一名朋友,我都不會放妳走。」

安媞卡試圖謹慎遊說,但對方的臉色卻沉得更陰暗。

「那妳這邊,是想跟我打一架?」

赤北種少女低聲怒語,手上已重新修復刃身的薙刀渴求著戰鬥。如果再加上她的憶技,那安媞卡實在敵不過火力全開的霜苗。

「我或許打不過妳,但至少,我擋得住兩三記攻擊。應該。」

安媞卡同樣擺出架勢,右手輕握後腰的愛劍。雙方就這樣僵持了好一陣子之後,霜苗才緩緩移開刀尖,但仍然相當警戒地問:

「妳怎麼知道,我會出來?」

「因為我也想做一樣的事……」安媞卡回答,「曾經的我,也想。」

「那就怪了,那個曾汲汲營營想復仇的妳,怎變得如此軟弱?」

霜苗眼中完全見不到平時那種慵懶的睏意,繼續毫不客氣地講道:

「安媞卡,我哥死了。霜黎死了……而且還是遭受到毫無人性的謀殺。如果今天死的,是里婭姊,妳還會在這裡擋住我嗎?還是說妳早已離開大家?」

「我……」

「別騙了。我有聽到其他專員說過,在還無法確認里婭姊的生命跡象前,妳一個人在盛怒之下砍殺了二十人出頭的城鎮軍。鮮血已經沾到妳我手上了,安媞卡。」

霜苗鋒利的一席話,使安媞卡不自覺抖了一下眉尖。

安媞卡已經不記得緊握被溫熱的血液濡濕的劍身,是什麼樣的感覺。她只知道,被憤怒遮蔽而橫衝直撞,往往只會使更多人陷於不幸。

因為經歷過,痛苦過,迷茫過。

所以安媞卡更不希望霜苗獨自一人消失於深夜之中。

安媞卡挺起胸膛,「我當時……可能真的很生氣,就跟妳一樣。」

她看著霜苗還纏著繃帶,泛出微微血絲的右臂。

「但復仇,並非贖罪的方式,更不是悼念那些死去同伴的方式。」

「別把這種大話講得事不關己,要不是因為妳早就找到妳想要的……」

「我只是!不想再眼睜睜看著更多人離我而去而已!」

安媞卡突然的大吼,使霜苗愣在了原地。夾雜憤怒與悲傷的餘音,在通道間縈繞。

過去幾天的失去與夥伴們的殞命,才好不容易讓安媞卡領悟。

在科隆堡陸續有更多人死亡、更多人受傷後,安媞卡的內心,一直都在天人交戰。她當然想報一箭之仇,想讓那些壓迫者付出代價。

但如果有得選,她也不想看到更多人送命。

──儘管,安媞卡有預感。科隆堡無論如何,都「避不開」。

那至少,在已經錯得離譜的道路上,她絕不能再做出錯誤的決定。

「我不能再失去你,霜苗。就算妳真要去……也是跟著大家一起。」

霜苗的神情軟了下來,反而對安媞卡前後不一的態度抱持疑惑。

「妳的意思是,妳想拉整個科隆堡下水?」

「不,不一樣……我絕不會指揮大家主動出擊。」

航行多年的科隆堡,確實如里婭所說,快要成為了安媞卡的家。除非萬不得已,她也不想讓這座「家園」與其中的人犯險。

「科隆堡,是我們所有人的歸屬。一個可以安心回來的地方。我直到了最近,才終於意識到這點。」

如果接下來能一路順遂,抵達聖萊瓦加並接受保護,那當然再好不過。安媞卡真心希望如此。

就這麼一次,安媞卡寧可自己的預感失準。

「……可惜我們恐怕,只有這條路可以走。」安媞卡輕聲地說。

她不想辜負里婭的期許與埃琉頓的好言相勸。

更不希望,繼續有人白白犧牲。

然而……

「──哐隆隆隆!!!」

「唔哇啊啊!」

一陣天搖地動的巨響,讓兩人不得不即時以手撐住牆壁防止摔倒。

不出安媞卡所料,兵連禍結,又一次的厄運降臨於科隆堡之上。

巨型的航艦從地板、壁面到頭頂的吊燈,都在劇烈晃動。原本艦外依稀可聞的四具引擎共同推動著大氣的轟鳴,隨著某種巨大機械關閉的聲響而少了那麼一截的音量。取而代之的,是充斥通道的刺耳警告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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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艦廣播!所有人員注意,本艦四號渦輪引擎無預警停機,即將啟用緊急噴射口,請在公共開放區域的人員儘速往內部移動!』

「引擎停擺!?」

自科隆堡創立以來,航艦碩大的引擎就未曾故障過,也難怪聽見廣播的霜苗會一臉吃驚。於此同時,又一次某種巨大能源斷線的感覺傳遍艦內。

渦輪引擎的咆哮聲,變得更為薄弱。

『再、再次廣播!一號引擎也故障停機,請……請所有人做好抗衝擊準備!重複,請做好抗衝擊準備!』

連廣播中的女聲都顯得慌張,安媞卡和霜苗互看了一眼,立刻在警示燈照得通紅的廊道上跑了起來。剛剛那短暫的爭執與不和,如今顯得不再重要。

她們的首要之務,是找個可以減緩衝擊力或固定自己身體的地方。

否則等到航艦迫降時,她們倆可能都會被震飛出去。

說巧不巧,安媞卡在奔跑的途中瞄見一個敞開的側門,於因為地面傾斜而差點摔跤之際,直接一把拉住霜苗,把她和自己一同甩入堆滿舊布堆與髒床墊的儲物間。

隨後,安媞卡扣住門把,「碰」地關上門。

──夜色之下,空中堡壘急遽地衝破氣流,往光禿的地表墜去。

科隆堡本艦勉強維持著自身的平衡,試圖將墜地的傷害最小化。不過一個個小小的備用噴射口,終究抵不過原先堪比三層樓高民宅的巨型渦輪引擎,所帶來的推進力。

狹帶著大量燃料耗盡的術力光塵,鈷藍色的輝光與月夜交織在一塊兒。

在半空中苦撐將近一分鐘後,航艦底部的起落架擦上地表的泥塵。

裝甲被一片片剝離,沙土被一寸寸刨開。

鋼鐵巨獸的哀鳴,傳遍整個被月光照成黑白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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