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 「地窖」

不知道過了多久,埃琉頓朦朧的意識重新變得清晰。

埃琉頓漸漸睜開雙眼,然而,他什麼都看不到。緊接著視覺一片漆黑的感官後,他感覺到手腕上緊緊銬住的鐵鍊和綁縛著上臂的麻繩,還有同樣牢牢綁住跪地雙腳的繩索。

四周,寂靜得令人耳鳴。

試著掙脫身上的枷鎖,埃琉頓扭動身體,回想著自己曾受過的脫困訓練。但不知怎地,那些束縛無論怎麼動都無法鬆開,或是以手指勾住部分。

此時,沉厚的人聲自前方傳來。

「醒了嗎。」

不慍不火,不喜不憂,比任何事物都還冷淡而沉著的嗓音,讓埃琉頓不由得感到訝異。

「拿開頭罩。」

又一聲簡短的命令,包裹埃琉頓視線的某種黑色布套掀了開來,大量流明瞬間湧入埃琉頓的視網膜,使他過了幾秒才適應刺人的光線。

同一時間,也得以觀察自己現在所處的空間。

(完全沒有見過的格局……這是哪裡?)

「閃擊部隊隊長,埃琉頓。」

循著曾聽過數遍的聲音,埃琉頓的目光一路在滲水的天花板、牆上的火炬和粗石磚地面移動,直至看見那雙角雄偉的人影。

城鎮軍的指揮官海因茲,站在詭動的燈火前方,斜眼俯視著埃琉頓。

「知道這是哪嗎?」

「……不清楚,長官。」

海因茲眼瞳中血色的冷淡,在注視埃琉頓幾秒後移開目光,並開始在他身邊踱步說著:

「這裡,是地窖。位於巴弗蔑爾城鎮軍主建築地下二十公尺深的地方。」

地窖?從沒聽過軍團本部有深達十公尺以上的地下設施,埃琉頓心想。

(而且為什麼,我會被綁到這裡,還跟指揮官面對面說話?)

「沒聽過正常。」海因茲說,「這裡,唯有我與少數人知曉。」

他停下腳步,輕甩披風將側臉轉了過來。

「以及,原本的你──愚昧的騎士。」

海因茲似乎冷笑了一聲,但連嘴角都沒有勾起。而這片刻的沉默,讓埃琉頓銜接起盧卡司的話。

如果盧卡斯所言非假,他在兩年前才認識自己。

然而,埃琉頓自己卻有從小到大,與好友玩樂、在城內生活的鮮明記憶。

(鮮明……嗎?)

才剛回想起自我的童年,腦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雜亂無章。

所有的人事物都在重組,都在碎散──

「呃……啊……啊啊啊……!」

一陣灼燒感穿透腦門,使埃琉頓痛苦地低頭呻吟,喘著粗氣。

「果然也到時限了。長期封印終究殺不死你那頑固的人格,嗎。」

(時󠄊󠄀󠄃󠄎限󠄊󠄀󠄃󠄎……什󠄵󠄀󠄀󠄂麼󠄫󠄣󠄾󠄛時󠄾󠄨󠄴󠄊限󠄨󠄄󠄾󠄬?還󠄰󠄖󠄽󠄰有󠄔󠄗󠄇󠄤封󠄫󠄟󠄆󠄿印󠄯󠄙󠄄󠄉是󠄽󠄹󠄍󠄘?)⁠󠄞󠄤󠄗󠄠⁠󠄥󠄪󠄲󠄏⁠󠄓󠄴󠄵󠄓⁠󠄧󠄯󠄳󠄭⁠󠄿󠄓󠄭󠄁⁠󠄱󠄂󠄜󠄻⁠󠄌󠄲󠄓󠄔⁠󠄡󠄮󠄚󠄳⁠󠄖󠄛󠄜󠄺⁠󠄌󠄿󠄙󠄨⁠󠄄󠄅󠄨󠄐⁠󠄯󠄴󠄱󠄦⁠󠄜󠄜󠄪󠄬⁠󠄿󠄴󠄏󠄄⁠󠄶󠄘󠄨󠄤⁠󠄟󠄕󠄮󠄸⁠󠄤󠄍󠄈󠄜⁠󠄗󠄉󠄇󠄾⁠󠄇󠄚󠄃󠄦⁠󠄶󠄴󠄁󠄖⁠󠄑󠄝󠄉󠄏⁠󠄂󠄲󠄍󠄏⁠󠄨󠄦󠄑󠄙⁠󠄢󠄂󠄑󠄟⁠󠄬󠄜󠄷󠄌⁠󠄅󠄑󠄥󠄲⁠󠄞󠄰󠄁󠄁⁠󠄭󠄨󠄚󠄈⁠󠄁󠄅󠄆󠄳⁠󠄚󠄹󠄋󠄚⁠󠄨󠄳󠄣󠄐⁠󠄘󠄳󠄢󠄺⁠󠄭󠄈󠄦󠄊⁠󠄍󠄓󠄣󠄀⁠󠄉󠄿󠄃󠄈

埃琉頓聽到海因茲的話,艱苦地抬起脖頸。

「您在……說什麼?」

他努力撐住因劇痛而快閉起的視線,卻驚見海因茲那粗獷而充斥地獄般顏色的面孔,比起先前又近了幾步,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從來不曾出現過任何情感的臉部,散發出不允許任何人僭越的氣場,讓人連呼吸都不敢。然而,儘管被如此有壓迫感的視線盯著,埃琉頓依然無法從那高高在上的血瞳中,看見自己。

雖說是在與他對話,但海因茲顯然沒把埃琉頓放在眼裡。

與前幾天,那深淵般盯著他看的目光一致。

「就這麼想知道,被你所遺忘的『罪惡』?」

「……」

「也罷。」

海因茲的鐵靴又跨了幾步,居高臨下,鄙薄著埃琉頓。隨後,血統純正的高大蔑巴種才繼續說:

「六年。我們花了六年,才得以讓你這名過於強大的『逐影騎士』忘卻己身之記憶與能力。畢竟剛活捉到這地窖時,任何的法術,甚至憶技,都無法突破紋絲不動的精神障壁。只好透過時間,來磨損你的心智,回溯你的年齡。」

微微傾下頭,海因茲低聲而問。

「知道當時耗了多少力氣,才讓你屈服?」

「……。」埃琉頓一樣沒有回答。

「葬身於你的箭與刀刃之下的,有整整七個十四人部隊。」

雖然提及死去的部下,但海因茲的語氣顯得毫不在乎。反倒是埃琉頓睜大了眼,計算著海因茲口中的人數。

──六年,不,如果加上有真實從軍記憶的兩年,那八年前,有將近一百人為了拿下他而送命。

但,「他」,又是誰?

埃琉頓拼湊起還沒被混淆的部分記憶,感覺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對於過去在城內度過的光陰是「偽造的」一事,埃琉頓依舊覺得匪夷所思。然而慢慢理解「他的過去」,此刻,埃琉頓不再視海因茲為上級長官。

而是一股寒氣逼人、巨大的惡意集合體。

早在有真實記憶以來見到海因茲的第一刻,他就該這麼做了。

埃琉頓一改態度,嚴峻的眼神流淌金黃。

「那為什麼不直接殺死我就好?」

既然海因茲說「殺不死人格」,那殺死肉體豈不是最合適的選擇?

海因茲陷入沉默,沒有馬上回話,而是以眼神示意陰影中的某名密使──埃琉頓這段時間一直都能感應到他們的氣息──在不久之後,以斗篷遮蓋全身的密使拿回了某個金屬儀器,交到海因茲手上。

於埃琉頓意識到儀器真身的同時,海因茲說話了。

「喪失過往的強者,是最好的棋子。」

「噹啷」,閃著黃銅色澤的儀器被隨手拋落,零件與外殼散了一地,分離的聽筒也被摔成了兩截。

「我相信你與她深夜的通話相當愉快。」

那是理應被藏在埃琉頓房間地板下的通話儀。

「你──」埃琉頓憤而叫道,「你們對席艾先生做了什麼!?」

第一個浮上腦海的,反而是因為住處被闖入而有危險的老房東。

「我的手下並沒有對老先生『動手』,不過是,幫他換了杯好茶。」

埃琉頓理解那話裡的弦外之音,第二次睜大雙眼。

「他本就是與你禁錮在同一處的將死之人。」

海因茲的右腳重重一落,將早已失去正常機能的通話儀踩在足下。

「我們原本就想透過你來尋找某人的下落,同時,讓失憶的你變為城鎮軍的寶貴戰力。但你意料之外的行動,可說是讓我開了眼界──多虧你留下的痕跡,安希婭,那流放的王女,將葬身荒野。」

聽進安希婭這個名號的瞬間,埃琉頓的頭痛再次加劇,痛得令人抓狂。

「安……你想對安媞卡,做什麼……?」

「──?原來,她現在叫安媞卡嗎。無妨。我沒義務告訴你,但那女人的命,會算在你頭上。你只需要知道這點。」

果然,每天夜晚都有人在窗外監聽不是錯覺。埃琉頓暗自對自己的輕忽大意感到可恨。

再這樣下去,不只是自己將無能為力,安媞卡也會陷入危機。

埃琉頓咬著牙,試圖抑制痛到快炸裂的神經。

「嘮叨有點多。該是讓你睡回去的時候了。」

海因茲說完,將右手向前伸出,似乎是想施展什麼。

「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無懼地直視海因茲,埃琉頓問道:

「城鎮軍一直以來所面對的,真的是魔物嗎?」

「……愚蠢的問題。」

「回答我。」

雙方互瞪了好一會兒,隨後,海因茲才暫時把手放下。

「看在你的人格如此頑固的份上,就讓你再更絕望一些吧。」

他銳利的紅色眼瞳睜得老大,埃琉頓所瞪進的那片深邃中,爬滿了枯萎的血絲與一點點異樣的蒼白。

「所有的『角』,天生就有名為『異眼』的天賦。只要不沾上其他種族群集低賤的血脈,那他們醜陋的模樣,在我們眼中,永遠都是以『魔物』之姿顯現。」

海因茲說得振振有詞,但聽在埃琉頓耳裡,卻令人感到一陣惡寒。

──這已經不是天賦了,根本就是種惡病。

「別的種族從來沒做錯什麼……這就只是種疾病罷了。」埃琉頓苦言。

一種瀰漫於全「角」種族群集的生理疾病。

一種以感官遮蔽裝束來掩蓋的,天大謊言。

「哼,這就是騎士的自尊與正義嗎。」

海因茲以鼻子哼了一聲,冷嘲熱諷著:

「脫離種群的你很聰明,也很膽大。用矇眼來避免異眼造成的認知差異,假裝與那些賤種站在同一陣線。但真可惜啊,背叛自我血脈的逐影騎士,你將被命運嘲弄,並親手,毀了自己。」

魁梧的城鎮軍指揮官瞳孔細瞇,眼中閃出一絲憎念。

「當年拋棄視覺還能戰得如此凌厲,倒值得誇你那麼一點。或許你成功讓安希婭逃走了,然不久後,她將死於你的手下。」

事到如今,埃琉頓終於串連起了一切。

那頻繁出現於夢境中的騎士,就是他自己。然而,他卻將身邊的所有人,都置於險境之中,污辱了這個名號──辜負「逐影」之名。

周遭昏暗的地窖,變成了失焦的背景。埃琉頓半個字都吐不出來,過於飽和的罪惡感與絕望,捅入了他的身心。

剛剛所聽到的所有資訊與安媞卡曾告知過的真相,只代表一件事。

埃琉頓非但沒有在救人,他還在過去的兩年中,屠殺了數不清的生命。

無數無辜無害的人類。

只因為,他們在「角」的眼中,是「異類」。

「──結果最終,堂堂一名騎士,什麼都守護不了……可笑至極。」

海因茲的冷聲嘲諷,使低頭顫抖著的埃琉頓急遽呼吸。體內的某種涓涓細流,正加速膨脹。

──這群惡劣的「角」,在他腦內植入了,十九年虛假的記憶。

無視了盧卡司與席艾對他展露的真誠。

甚至想傷害安媞卡──

「問夠了?」海因茲說。

「啊,夠了……足夠讓我拖延你的動作了!」

頓時,金與紅的術力光流覆滿埃琉頓全身,宛如綻放的炎之花,照耀著地窖的每個角落,使失去陰影庇護的眾密使紛紛退避。湧動纏繞的光流爬上爬下,束縛著肢體的繩與銬接連斷裂,並被凝聚的術力焚燒成灰。

埃琉頓穩穩踩住了地面,站起身怒視前方。

「你將會付出代價,海因茲!」

見到這番驚人的景象,海因茲只是眨動了一下眼珠,平靜說著:

「原來如此。人終究無法忘記自我的妄執,對吧。」

面向隨時都可能發動攻擊的埃琉頓,海因茲吸進了一口氣,高聲而令。

那是唯有最純正的、最自傲的「巴弗蔑特」,才能施展的憶技。

「你將偕同巴弗蔑爾城鎮軍,參與接下來的大規模戰事,並除掉蠱惑與率領魔物群集的背叛者,流放之幻月種王女安希婭。將禍害,斬草除根!」

那聲命令,如掃蕩世間萬物的雷擊,直接刺入了埃琉頓的耳內。

霎時間,原本衝撞著地窖空間的熾熱光流,如蒸發般消散無蹤。

埃琉頓的動作垂軟了下來,憤怒的情感以及意識皆離他而去。海因茲憶技單方面的洗腦,徹底壓過了埃琉頓如今無法完整發揮的力量。

海因茲將披風往身後一甩,冷冷地言語。

「忘記自我吧,可悲而可恨的逐影一族。」

在他面前,紫斑種少年紅褐色亂髮下的面容抬起。

那暗金色的眼眸中,見不到靈魂。

埃琉頓的聲音,從未如此漠然。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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