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
什麼都不對。
埃琉頓在鐵櫃前整理著檔案文書。還是路過的一名軍官出聲提醒,他才發現有幾張文件掉在了地板上。
「今天有點心不在焉的唷,隊長。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名軍官問道。
「呃,不,沒事。只是昨天看書看到有點晚了。」
「喔,熬夜啊,下班後回去多休息吧。還有這種文書工作,你大可以交給下級軍士處理就好。」
「感謝……我會記在心上的。」
他謝過轉身走掉的軍官,彎下腰拾取文件,疲憊的腦袋持續想著。
「不對……」
一切都變得不對勁。
自從昨晚與安媞卡通話過後,周遭的一切全都變得詭異無比──視覺上,任何的東西依舊一成不變。擁擠的房間、傳統的街道、壓迫感重重的軍團本部,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變化,卻讓埃琉頓感到相當不自在。
埃琉頓一覺醒來,就開始變得疑神疑鬼。
應該說他根本就沒睡。
數度糾纏埃琉頓的的噩夢再度奪走了睡眠。那燒得焦黑又慘白的大地,那哭泣的女孩,還有那名獨自面對大批軍隊,最終,敗北的「騎士」。
埃琉頓依然無法記起太多細節,但夢境本身的資訊量,又變得更多一點。
可是又有什麼用?
城鎮軍會攻擊其他種族的人類──這可是安媞卡親口說出的。而光是這麼一句真相,就足夠讓埃琉頓頭疼了,根本沒有更多心思去理睬那不斷出現的怪夢。
「但是到底為什麼?哪時候……?」
一整天,埃琉頓都反覆思考著同一件事。
他必須找某人好好問一番。但不能是隨便哪個軍官,當然也會不是席艾先生或街坊小老百姓。他只能找自己信任並且……或許知情的對象。
埃琉頓抬頭瞥了眼軍團辦公室的掛鐘。指針所標示出的時間,還不到六點。
盧卡司的部隊還沒有回歸。
沒記錯的話,遠征的城鎮軍是從昨日上午六點就啟程,並以半搭乘運兵船半步行的方式,依序經過幾個目標巡邏地點,再沿同樣路程返回。
而到現在已經過了快一天半。會不會他們夜晚才會回……
「遠征隊回來了!」
一名軍官拉開門大喊,隨即跑出了辦公室,聲音朝著軍團本部東側,對外連通道的方向漸去。
與辦公室內其他軍官互看了一眼,埃琉頓也快步跟上,在陸續有愈來愈多人出沒的廊道上愈走愈急。下了樓梯,又走了好一段長廊後,人擠人的連通道接口平台終於出現在眼前。
大家都爭先恐後想看城鎮軍遠征隊歸來的模樣。無論是凱旋而歸,還是樣貌落魄,通常在軍團內部,部隊出征的結果都能有好一段時間拿來當作打發時間的話題。
埃琉頓擠進人潮之中,同時也看見運兵船緩緩駛近,準備在平台前停泊。
那偶爾有機會見到的畫面,不如埃琉頓想像中……豐富。
(出去的運兵船隊應該有三艘還四艘的……怎麼只剩一艘?)
吵雜的眾人逐漸靜下聲來,人們都對於為什麼領頭的運兵船後方沒有跟隨更多運兵船感到疑惑。待大型棺材般的運兵船終於與平台接壤、扣錨,並熄滅了引擎,在坡道門摔上平台的那一刻,士官們紛紛理解了其原因。
原先四十五人的遠征部隊,銳減成了個位數。
從運兵船艙內走出的城鎮軍,只有五個人。
而他們五人的護甲都殘破不堪,全身上下覆滿大大小小的傷口。其中一名面色蒼白的傢伙,甚至需要另一名同伴扶持──他的感官遮蔽裝束與左膝之下的部分,都不見了。
一隻手數得出來的人數中,埃琉頓在隊列最後方發現了好友的身影。
盧卡司與埃琉頓對上視線。他看起來想擠出笑容,卻又馬上因某種原因而垂下了臉。
怪異的靜默迴盪人群之間。下了船的「倖存者」一語不發,在眾人自動讓開而形成的小走道上,往軍團內部的廊道踱步而去。
在那眼神空洞的瘸腳士兵經過時,埃琉頓清楚聽見他像是被附身一般地呢喃:
「不是魔物……不是魔物……不是魔物……」
不斷重複的呢喃,震響埃琉頓的腦海。
那被詛咒的話語,和前夜的對話重疊。
來不及抓住那名士兵詰問,他就被另一名士兵一跛一跛地帶進建築內部的醫護室,呢喃聲也愈變愈小。
埃琉頓按捺不住心頭的焦躁,先行一步走入身後的走廊,轉了個彎躲在角落。在其餘兩名下船的城鎮軍都陸續經過,只剩盧卡司還慢慢走著時,埃琉頓一把抓住了盧卡司並將他帶到不會被人群影響的角落。
「啊痛痛痛……你幹什麼啊?」
埃琉頓急忙放開手,「抱歉。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還看不出來嗎?埃琉頓?」
盧卡司雖因為被突然拖住顯得驚慌,但還是耐著性子回應。
「我們被魔物擊垮啦,還能有什麼?」
「不對。我問的不是這個。」埃琉頓搖頭,沒半點開玩笑的意思,「告訴我,盧卡司,剛剛那個人看起來都嚇得魂飛魄散了──你們到底遇上了什麼??」
盧卡司被埃琉頓認真的語氣驚著。過了一會兒,才嘆口氣慢慢說道。
「第一個目標巡邏點相當輕鬆,三兩下就解決;但是第二個地點遇到的敵人……我們完全沒辦法應付。那些東西強得太誇張了。」
「敵人?什麼敵人?」
「就是那些……魔物啊。不然呢?」
不對,埃琉頓心想。焦躁感持續增生,他沒怎麼多想,一把揪住了盧卡司的衣領,推到牆邊。
「你真的看到那是魔物?戰鬥途中你有把感官遮蔽裝束脫下來過嗎?」
「怎麼可能脫下來?那可是嚴格禁止的行為耶!」
「那你告訴我在你眼裡,在城鎮軍眼裡我們一直對付的東西到底──」
「我不知道啊,埃琉頓!我不知道!!!」
盧卡司反過來將埃琉頓的肩膀按到牆上激動搖晃,使埃琉頓啞口無言。
「我也一直覺得很奇怪啊,可是,牠們看起來就是那副模樣,我也就沒有特別問過誰……」
無力地垂下手,盧卡司痛苦地說著。
「但今天的那些東西,明顯不是一般的魔物。那姿勢,那動作,不是魔物做得出來的戰鬥方式……牠們,彷彿人類。」
埃琉頓的大腦覺愈來愈混亂。
卻也有某種結論,逐漸與心中的真相重合。
他吞了吞口水,決定孤注一擲。
「接下來……你必須和我說實話,盧卡司。」
「……隨你便吧。」
埃琉頓也不忍如此對待朋友,尤其盧卡司現在應該亟需休息與療傷。
但他非問不可。
「我和你……真的從小就認識嗎?」
盧卡司猛然抬起頭,詫異地看著埃琉頓。
「你……怎麼……」
他的表情,先是驚異,而後變成沮喪,再轉為無奈的自嘲。
那明明常見於盧卡司臉上的神色,此時添上一層陰霾,使埃琉頓異常痛心。
「你都……發現了嗎。」
「只是猜到部分。」
盧卡司輕笑一聲,「也罷。你那麼聰明,我總不可能一直藏得住的……我和你是兩年前才認識的。在那之前,無論你或是我,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兩年前──
「那不就是……我們剛從軍的時候?」
「正確來說,是『你』剛從軍的時候。」
盧卡司腳步有些蹣跚,靠上了與埃琉頓同一邊的牆壁內側。
「什麼意思?」
埃󠄊󠄀󠄃󠄎琉󠄊󠄀󠄃󠄎頓󠄵󠄀󠄀󠄂背󠄫󠄮󠄹󠄻對󠄯󠄪󠄈󠄌光󠄟󠄭󠄔󠄷亮󠄋󠄼󠄄󠄏的󠄶󠄈󠄇󠄸走󠄜󠄒󠄖󠄗廊󠄒󠄗󠄻󠄰,腦󠄧󠄴󠄉󠄴袋󠄢󠄆󠄼󠄕吃󠄟󠄣󠄱󠄿力󠄧󠄟󠄔󠄆地󠄚󠄬󠄕󠄴攪󠄄󠄨󠄇󠄵動󠄯󠄬󠄱󠄾。眼󠄏󠄙󠄣󠄴前󠄩󠄧󠄁󠄋的󠄪󠄼󠄏󠄋盧󠄌󠄷󠄺󠄠卡󠄒󠄎󠄫󠄵司󠄧󠄌󠄆󠄏顯󠄸󠄈󠄸󠄝得󠄏󠄭󠄍󠄌有󠄳󠄆󠄿󠄴些󠄈󠄯󠄃󠄝陌󠄒󠄏󠄍󠄇生󠄘󠄊󠄶󠄀,卻󠄶󠄗󠄿󠄘又󠄈󠄢󠄹󠄬無󠄡󠄫󠄌󠄫法󠄌󠄅󠄎󠄟從󠄮󠄛󠄔󠄗他󠄆󠄽󠄵󠄭的󠄉󠄔󠄔󠄰話󠄚󠄡󠄞󠄜語󠄜󠄉󠄉󠄊中󠄈󠄥󠄋󠄣,讀󠄥󠄅󠄹󠄰出󠄦󠄴󠄷󠄇虛󠄵󠄤󠄔󠄍假󠄟󠄥󠄃󠄶的󠄉󠄱󠄥󠄳意󠄌󠄣󠄡󠄖味󠄠󠄐󠄅󠄸。
「我在三年之前,也就是十八歲剛成年的時候就從軍了。而在我加入城鎮軍一年以後,軍方命令我假扮成你的好友,監視你這名『新兵』的一舉一動。」
「命令……蛤?」
「別誤會了。我是真心想和你交朋友的,只是我也不知道在我還不認識你之前,你有什麼樣的身分。」
盧卡司有氣無力,將翠綠色的眼瞳對上埃琉頓的心底。
「但總之……抱歉。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不,什麼……為什麼要道歉?」
如此脆弱的態度,並非埃琉頓所認識的盧卡司。埃琉頓甚至為了剛剛的輪番逼問感到十分愧疚。
然而,那時常陪在他身邊的好友,還是再次吐出了與剛剛同樣的痛楚。
「──對不起,埃琉頓。」
在茶褐色短髮的紫斑種少年眼角濕潤,哀愁苦笑的同時,由走廊照來的光線褪暗了幾分。
埃琉頓驚覺之際,一陣痛擊敲上他的後腦杓。
下一秒,埃琉頓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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