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仁回到他熟悉的家中,12年了,一個陌生的城市,為了工作,離開了家人,朋友,和交往多年的女友。公司優沃的待遇讓他選擇長駐深圳,12年來省吃減用存下的薪水,加上他已上漲三倍多的深圳房產,陳立仁已累積了一筆可以平穩過大半輩子的積蓄。
陳家的家境還算不錯,陳媽媽在立仁的父親過世以後,在新北市買了一間不錯的高樓層新房,裝潢的頗具品味,盼他能快回來台北找個媳婦,而陳媽媽自己卻依然住在老舊的公寓。
裝潢沒多久的新房,立仁只回來住過一次,只過了個年就又回到深圳工作。但這次回來,立仁決定不再回去深圳了,媽的年紀漸大,雖然身體還不錯,但還有多少日子誰也說不準,立仁希望能多陪她幾年,若能讓媽早點抱孫子,也算是盡點孝道吧。
立仁的父親是大學教授,父親過世後,媽媽把父親大部分的書籍和收藏都搬到了立仁的新家,說是新家不要太空,多放些書,好讓來家裡的女孩子覺得有些書卷氣,其實立仁知道,媽是不想看到舊家的每個角落都充滿著父親的回憶。
立仁回台的決定其實和父親對他的影響有很大的關係,仁父是研究台灣歷史及原住民文化頗具權威的學者,尤其對平埔各族各社的文化、語言、遷息地域到藝術,宗教等研究,皆巨細靡遺。出了社會後的立仁常想,父親究竟是從哪裡來的熱情,讓他如此執著的研究台灣原住民文化,40年來經常不眠不休,上山下海,走訪交通困難的原住民部落。
父親總是說一個國家,一個城市,一個人,一定要有自己的文化,才算是真正的活著。以前的他不太懂,只是點著頭,心想著「賺錢」才是唯一值得努力和用心的目標,現在社會對於成功的標準,不就是以財產的多寡而定嗎?但在深圳住了這些年後,立仁終於懂了。
深圳是個沒有歷史的城市,40多年前只是個小漁村,如今搖身一變,成為世界第一經濟大國的一級城市,上千萬的人口,99%以上是外來人口。10多年來,他沒有認識一個所謂的“深圳人”,全是來自中國其他各省,尤其是廣東各縣市的移民,其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賺錢。立仁發覺在他所到過的地方,不論大陸台灣,東南亞還是歐美的城市,深圳是唯一一個沒有本地方言,沒有本地土特產或歷史文化館的城市。沒有一家真正的老字號,老街,沒有坐在巷口雜貨店前發呆的老人,告訴你他年輕時的故事,沒有什麼他小時候這裡還是田....
立仁決定回來台北,因為他發覺,活著,是需要一種歸屬感,如果對一個地方沒有歸屬感,就無法真正快樂的長期住在那個地方,那個地方通常是你出生或成長的故鄉,但也不一定,對父親來說台灣不是他出生成長的地方,但他在這裡找到他的歸屬感。仁父一開始是從妻子純樸的草根性,她娘家人的熱情與單純,感受到了對這片土地的情感,這是一種無形的感染力,當大部分的人在這片土地上有這種歸屬感,身邊的人也就會不自覺地愛上這片土地,把它當作『家』。這種感染力所組成的元素就是文化,包含了對這裡的歷史,人物、種族、語言、信仰、藝術以及事蹟的加總所熬製出來的文化。這就是父親的使命感,要完整的拼湊台灣歷史文化,這是他畢生努力的信念與目標,然而要完成這塊複雜的拼圖,原住民各族在台灣的歷史是拼圖中最重要的部分。
搬回台北後,立仁把家裡佈置的極為用心,除了父親的舊書,還有他生前收的古董、字畫、老玩意。這樣的興趣,立仁和父親很像,從小受到父親的薰染,讓他也對歷史及古玩有了相當的了解。這幾年有了些閑錢,也經常在網路上或古玩店收購一些有年份的老東西,十幾年下來,自己的收藏也和父親的數量相差不遠了。
立仁在客廳放了一張很大的極簡原木辦公桌,除了電腦以外,桌上擺放了些古玩收藏,酒櫃和茶几上也相當有品味的放置了幾件。客廳的另一面是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可以看到河濱公園甚至眺望台北101。立仁滿意的點起了一隻MonteCristo的中型雪茄,看著他剛佈置好的新家,窗外台北城市的夜燈,在小野麗莎的歌聲中享受著這久違的放空。
思緒飛來想去,又飛回了現實。辭掉了工作,接下來要做些什麼?除了多陪陪媽媽,最重要的就是要認真的找個對象。在大陸的幾個短暫戀情皆無法長久維持,一方面是在深圳所碰到的女孩子,皆因文化背景的不同,總是無法真的交心,一方面也是工作過於忙碌。但現在應該來好好的計劃一下。雖然已經快40歲的立仁,有著天生的娃娃臉,不錯的經濟環境,平常又喜歡慢跑和騎腳踏車,身材維持的相當不錯,這應該是個還不錯的熟男package,只是要怎麼樣才有機會接觸到優質的結婚對象?長年在外這麼久,讓他和台灣的一切有些脫節,不常回來的他,台灣有聯絡的朋友也不多,還不錯的幾個老同學也都各有家室,上了一些交友網站,發現好像很多都是搞援交的。立仁也不太喜歡去夜場認識女生⋯
在電腦前發了一會呆,突如其來的電話聲攪亂了立仁的冥想⋯
「嘿回來啦!」
是小偉,他的國中同學,也是現在唯一還會想要聯絡的幾個老朋友之一,多年不見卻不會感到陌生,一句隨意的問候,把立仁拉回了小時候的回憶,他高興的答應了小偉的邀請。
小偉要帶著老婆和孩子去小琉球玩幾天,暑假就要結束了,人潮也會少一些。台灣的陽光從炎炙的凌虐,轉為柔和的溫暖,這是讓孩子在海灘玩水玩沙的好時機。將近五年沒有和小偉見面了,趁這個機會可以好好的聚聚,好好的享受一下久違的陽光與沙灘。
小偉已安排好了一切,當天中午在東港會面,吃完海鮮後就可以坐船往小琉球出發了。三天兩夜的行程,週五、六、日住在島上的民宿,週一回來小朋友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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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藏】
小偉和立仁約定是在幾天後,但立仁決定明天就出發。與其坐高鐵,立仁選擇自己開車南下,一方面可以再熟悉一下台灣開車的感覺,也可以慢慢地重溫對這片土地的情感。打了通電話給媽通報行程後,她制式化的交代開車要小心,也還不忘叮嚀要小偉幫立仁介紹個合適的對象。立仁帶著簡單的行李,包括了他的GoPro相機和一些給小偉家的小禮物就出發了。
上了國道一號後車況意外的暢通,車流量不多也不少,立仁輕鬆的駕駛著他新買的SUV,溫暖的陽光,無壓力的心境,不知不覺的開了三個多小時後,發現竟已經快要到屏東!本來還想邊停停看看的,印象中台北到屏東是一段很遠的路程,沒想到四個小時左右就已抵達。立仁隨即入住了之前網路已訂好的旅館,放置行李後便出門閒逛。
立仁會提早來並不是沒有原因,屏東是他所熟悉的城市,小時候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曾在屏東住了好幾年。父親認為早期的台灣史,一直太過於著重在漢人的政治觀點,不曾真正的以台灣這塊土地為出發點,『然而平埔族的歷史是台灣歷史研究不可或缺的構成部份,重現平埔族的歷史才能架構出完整的台灣史』(註1)。憑著這樣的信仰及熱誠,父親花了數年住在屏東、小琉球,研究平埔文化。尤其對於鳳山八社以及小琉球社的原住民文化及歷史,做了特別詳細的研究以及田野調查,之後發表了一篇「小琉球原住民的消失」影響深遠,廣受台灣史學界肯定。再次回到這裡,有20年沒來了,想起當時父親提出小琉球的原住民應該是一支獨特族類的理論,不屬於任何其他的高山族群或平埔族,也許是屬於西拉雅的亞族:馬卡道族的一個獨立分支。小琉球社因「金獅島事件」遭荷蘭人滅族,島上這群被當地人叫「烏鬼」或「烏鬼番」的原住民,多數遭到殺害,其餘的被奴役,從此在歷史上消失。
當年立仁隨著父親結識了許多當地的居民,後來很多都成為父親的好友,有原住民也有世代在這裡居住的閩南人、客家人,雖然如今人事全非,但重遊舊地,仍然有一種溫暖的熟悉感。
立仁到了當時他所愛的夜市,意外的發現當時愛吃的小吃店依舊存在,立仁吃了他最愛的一些小吃後,滿意的在街上漫步,眼角的餘光中發現了對街有一間古玩店,他毫不猶豫的走了進去。
斑駁的木制招牌上,刻著「齊芳齋」三個字,陳舊的店面其實空間還不小,看得出來它曾經風光過。像這樣的古玩店已經不多了,隨著網路的發達,所有物品的行情上網就能輕易知道,就算真的有好東西,也會快速的被跨國拍賣集團收走,因此古玩店只好靠一些字畫或較為精美的藝術品來充業績。當然有時候運氣好會遇到一些有收藏價值的東西。碰運氣吧,立仁總是這樣想著。
店家是約40歲的中年人,禮貌性的跟立仁打了聲招呼:「你好,找東西嗎?」
立仁:「噢我隨便看看!」
店家微笑了一下便繼續滑他的手機。架上擺了一些已退流行的紫水晶,掛在牆上的也是一些不知名的字畫,除了一幅于右任的書法以外,其他皆是仿畫。精美的清明上河圖就佔了半面牆,包含原木的相框,立仁很確定他可以用大約5分之一的價格在淘寶上買到,還含運。再看了一下店裡,除了有一些清、明代的古錢幣外,實在沒有什麼真的符合『古玩』的東西。
原本還正襟危坐,擠出制式微笑的店家,只撐了10秒,職業的第六感告訴他不必再裝模作樣,他點起一根菸,翹起二郎腿,輕鬆的滑著手機,等待著客人即將的離去。而就在立仁轉頭準備說謝謝,要走出門口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突然被一個放在角落的物品深深吸引!他轉身更靠近的仔細端詳了一下,霎時心中的震動非言語能形容!『就是它沒錯!』立仁下唇微微的顫抖,臉上的表情像是見鬼了一樣!
店家彷彿感受到了立仁的不尋常反應,抬起頭看看立仁,又看了看這個物件,然後又面無表情地繼續低頭滑手機。
敏感的店家,要能夠很快速地發覺客戶對什麼東西有興趣,這是古玩業者的天職,但當店家看到立仁在看的那個物件,他毫不猶豫地轉過頭去,因為他知道立仁,或是任何走進這個店裡的客人,絕對不可能真正的花錢買下那玩意兒,他甚至不知道為何它會出現在架上?為何他父親會收了這麼醜的東西。它被放在古玩店最邊邊角角,最不醒目的地方,原因很簡單,因為絕對不會有人買!
杜祺生是古玩店裡的唯一員工,老闆是祺生的父親,從民國70幾年起便在此經營古玩店。杜老原先是當舖裡的學徒,從十幾歲做起,他極為努力而且頗具天份,尤其是對玉石和翡翠的鑑定,練就的精準無比。對中國的山水字畫也頗有研究。出師了以後,就開了“齊芳齋”這家古玩店。祺生從小耳濡目染,雖然不敢講樣樣專精,但也學到了父親的七、八成功力。祺生的專門是手錶,從勞力士、AP到百達翡力,甚至現在比較流行的Hublot、沛納海,一眼就能辨出真假,但如今也沒多大用處。早期店裡也收手錶、黃金鑽石類的東西,但杜老漸漸不願意再做這樣的買賣,因為他覺得那是當舖或銀樓才做的事,不過是金錢的轉換,沒有歷史或藝術的附加價值,杜老認為古玩店必須有明確的定位以及獨到的領域。台灣幾乎所有的當舖早已不再經營古玩字畫的買賣,只做能夠快速鑒定,並可以立刻變現的東西,像手錶、貴金屬等物品。而杜老想做一個真正懂古董藝術的古玩店,收集、買賣,同時欣賞與交流。但他年事已高,時代的變遷,來找杜老鑒定或切磋的人越來越少.要收到一些真貨也越來越難了,科技的進步,讓仿冒和正品已幾乎沒有差別,
如今杜老除非有老客戶來訪,不然都在2樓休息,只有在祺生不在的時候才會出現。
祺生不知道這件“寶貝”的來歷,應該是父親最近才放上的。一般父親收了東西後就會直接貼上標價,要不然也會跟祺生交代一下價格的範圍,但父親從沒跟他說過關於這物件的任何事,他也懶得問,因為這玩意實在極為普通,甚至可以說是極為粗糙的,不但稱不上是古玩或精品,它可以說是一個放在地攤都會被嫌棄的東西。杜祺生會對它頗有印象的原因,是當他看見它在架上時,他深深詫異父親的眼光竟已衰退到這種程度,令他感到萬分無奈及唏噓。反正店裡的事他早就懶得管了,固定來幫父親開店、顧店,關店,偶爾聯絡一下廠商和處理一些瑣碎的雜事,其他的都隨便吧!就是一份薪水而已。
立仁依然注視著它,腎上腺素的噴張使他心跳加速,全身僵硬⋯⋯「果然它又出現了!」
「它」是一個白色的瓷壺,有點像一個花瓶,但多了一個單柄握把。壺上藍色的簡單圖案,是一隻畫風粗糙的古船,周邊有簡單的花紋。這個瓷壺擺在任何地方,依現代的眼光,都算是價格極為低廉的次等品。然而將它放在古董店裡,代表著它應該有一定的年份歷史,但一般人一眼看過去,絕對不會想再看第二眼。但立仁不一樣,他非常清楚這是什麼東西,這玩意大有來頭,是寶貝中的寶貝!
它叫做代爾夫特藍陶,英文是Delft Blue或Delftware。 Delft - 代爾夫特,是一個位於荷蘭西邊的小城。而代爾夫特藍陶,就是這小城市所出產的陶器。
自十四世紀,中國的青花瓷是廣受歐洲貴族所喜愛的奢華品,能擁有一件精美的青花瓷,是讓權貴們值得炫耀的事,有點像現在限量的頂級名牌包一樣,是紳仕名媛們時尚與品味的代表!青花瓷純白無瑕的瓷體,精緻的藍色圖案,籠罩在奇幻的半透明釉彩下,那是歐洲當時望塵莫及的先進工藝,因此青花瓷供不應求,再加上當時的交通運輸問題,價格一直不斷水漲船高,以致所有歐洲的貴族們,爭相吹捧這得來不易的舶來品。然而到了明朝萬歷年間,皇帝突然採取鎖國政策,停止了青花瓷的出口,瞬間讓歐洲的貴族們不知所措,先是以來自於東瀛的浮世繪充數,但還是供不應求。就在這個時候,一群歐洲的工匠開始仿製中國的青花瓷,用錫釉低溫燒出仿青花瓷的白底藍花。從17世紀初開始,仿製的圖案簡單粗糙,歐洲的工匠試圖以中國風格的主題,如龍鳳或錦鯉、牡丹之類,模仿出來自景德鎮的青花瓷的樣式,販賣給較不識貨的歐洲人。但以中國人的眼光來看這些圖案,自然有點蹄笑皆非(註A1)。到了18世紀時,工藝漸精,從山寨青花瓷,逐漸變成精緻的高仿A貨,Delftware進而發展成荷蘭國寶級的文化藝術品!
而立仁面前的這只,應是屬於極早期的代爾夫特藍陶,約1620左右甚至更早的作品。中後期的代爾夫特藍陶,會在底部會記鑄製造年份,工匠名字等資訊,但是這只瓷壺上都沒有。可是立仁非常肯定,這只瓷壺的生產日期不會超過1620年,因為壺底印的兩個英文字母GL,也就因爲這兩個字母,它不只是一只Delftware, 而是一個價值連城的至寶,它的背後隱藏著一段不為人知,曲折離奇的秘密!
立仁感到異常的興奮和緊張,因為從它被擺設的位置來看,店家應該不知道它的價值和來歷,不然這樣的東西絕不可能被放在角落!雖然在國外,尤其歐洲,它是廣為大眾所知的工藝品,有極高的收藏價值,但大部分亞洲的古玩業者,不會有機會接觸到這樣的東西,原因很簡單,因為在當時它只是一個針對歐洲中低階層,極為廉價的仿冒品,為滿足對中國瓷器有熱愛,卻又買不起的歐洲人。它在亞洲拍賣市場從未露面,更何況這是一只早期,還在實驗階段的產品。從它被擺放的位置,和上面累積的灰塵可以確定,賣家極為不重視,立仁或許可以撿個大便宜!但問題來了,若以一只普通的瓷器來出價,這樣的品質出$2000台幣都嫌高,但這壺實際在國外拍賣網站的成交價,可能會在1 ~ 3萬美金左右,特殊一點的4~5萬美金也都有,萬一立仁一出價就出個10萬或15萬台幣的話,賣家肯定知道此物非同小可,一但去認真調查後,再來跟立仁開個一、二佰萬讓他來殺。立仁心裡不停的盤算著這場戲應該要怎麼演,他知道他必須盡快,因為他已經站在這裡看著它太久了,快露餡了!
他轉過身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瞄到店家仍在滑著手機。立仁裝模作樣地又看了看旁邊的東西,他決定賭一把!
「老闆你最旁邊的那個瓷瓶要賣多少?」
店家抬起頭來微笑有帶點疑惑的神情說:
「不知道誒老闆沒說耶⋯⋯」
立仁微笑的回應:
「我看他醜的蠻特別,蠻有趣的!如果不貴,我就買回去放放。」
店家拿起手機,好像要撥電話給老闆的樣子,按了幾下又放下來說:
「老闆出去了沒在,不然等他回來我再問他,你留個電話我再打給你?」
「噢⋯可是我明天就要走了。」
「你不是在地的喔 ?台北下來的?」
「是啊。」
「喔,那我等一下趕快問一下老闆再打給你,你電話留一下⋯」
「噢,那這樣就免了,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回台北,等一下還有事,多謝喔!我本來想說如果兩三千塊,我就買回去當個紀念,沒關係,感謝喔。」
立仁轉身向門口走去。
「頭家,不然六千塊賣你啦,老板不在家,大家交個朋友啦!」
立仁心喜若狂卻故作平靜:
「要六千塊喔,我本來還想這應該絕對不會超過三千⋯⋯」
「三󠄊󠄀󠄃󠄎千󠄊󠄀󠄃󠄎起󠄵󠄀󠄀󠄂不󠄫󠄨󠄹󠄻來󠄘󠄱󠄰󠄀啦󠄲󠄃󠄹󠄐!」󠄼󠄜󠄸󠄟󠄞󠄡󠄗󠄇󠄀󠄱󠄫󠄬󠄕󠄤󠄖󠄅󠄟󠄱󠄻󠄩󠄚󠄿󠄣󠄞󠄄󠄈󠄥󠄯󠄚󠄦󠄢󠄜󠄇󠄽󠄶󠄯󠄰󠄨󠄹󠄶󠄱󠄚󠄱󠄎󠄋󠄔󠄪󠄧󠄑󠄋󠄪󠄽󠄜󠄕󠄩󠄇󠄏󠄓󠄕󠄶󠄓󠄡󠄅󠄏󠄾󠄶󠄥󠄱󠄚󠄓󠄱󠄝󠄱󠄚󠄝󠄩󠄰󠄨󠄱󠄁󠄸󠄔󠄚󠄅󠄣󠄅󠄗󠄄󠄋󠄌󠄈󠄉󠄊󠄳󠄪󠄶󠄔󠄔󠄅󠄢󠄏󠄌󠄿󠄪󠄀󠄈󠄸󠄁󠄤󠄙󠄖󠄕󠄖󠄞󠄾󠄪󠄩󠄥󠄔󠄛󠄁󠄐󠄁󠄰󠄇󠄀󠄑󠄣󠄁󠄯󠄐󠄍󠄓󠄢󠄒󠄺󠄀󠄔󠄎󠄷󠄓󠄊󠄴󠄫󠄋󠄜󠄽󠄢󠄼󠄌󠄭󠄑󠄣󠄚󠄀󠄪󠄞󠄙󠄆󠄐
立仁假裝想了一下,然後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好啦好啦,包一包啦⋯⋯」
店家將瓷壺從架上取下,大略的擦了一擦,拿了一些報紙,準備簡單包裝一下,而就在店家將瓷壺倒放,要包壺底時,他突然問了一句:
「咦GL?這是什麼意思?」
立仁突然呆住了,頭腦一片混亂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怎樣?」立仁像被發現的小偷,緊張的看著店家
店家狐疑的看著立仁,又看了看壺底的GL兩個英文字母⋯ 然後突然大笑:
「啊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哈!」
立仁鬆了一口氣,拉了拉衣領,強壓著心中的震動,從皮夾拿出了六千塊,小心翼翼的接過了包好的瓷壺,把快跳出來的心臟吞了回去⋯ 贏了!可以不用裝了!
立仁問了一個他真正想要問的問題:
「老闆你這個在哪裡收的啊,怎麼有這麼奇怪的東西?」
店家微笑:「不知道誒,是我老爸收的⋯我爸就是老闆啦,不知道從哪裡來的⋯⋯」
「你爸什麼時候回來?」
「他出去了,應該明後天就回來了吧⋯⋯」
「喔了解,多謝,我可以拿張名片嗎?我明後天再打電話來⋯」
立仁離開古玩店時感到暈眩,這一切都感覺不太真實。
他帶著激動的心情,快速地開車回到了旅館房間內,小心地將報紙打開,把瓷壺放在桌上仔細的端詳了一圈,然後雙手將瓷壺捧起,看著壺底兩個手寫的英文字母:G.L. 立仁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臟強烈的在胸腔怦怦跳動:「這就是它!絕對是!」
〈西元1622,夏〉
房間四周昏暗,古舊的核桃木櫃上,放置著書本,圖紙,放大鏡,地球儀,還有雪茄,酒壺,酒杯等物,位於艙房中的餐桌是明亮的,一盞油燈發出亮黃色的光芒,隨著波浪輕輕的擺動閃爍,照亮了餐桌周圍坐著的三個人的臉龐,三個好友,同事,也是過命的夥伴⋯
大副 彼得 用航海尺規,在桌上的航海圖上認真的比對著⋯
護衛小隊長 約翰 也用心拿著放大鏡研究海圖上航線的細節,
而船長 漢斯 則毫不在意的把玩著手上的懷錶⋯
大副彼得:「所以我們要在3天內穿過福爾摩沙海峽,一路直達漁人島(澎湖荷蘭古名)才停靠?」
船長漢斯:「是啊!」
小隊長約翰:「那我們最好祈禱有足夠的的東北季風,然後暗潮不會將我們往北帶⋯⋯」
大副彼得:「抵達了漁人島後,我們要把8萬里約全部花光全買胡椒?」
船長漢斯站了起來,順手拿起靠在牆角的一把古董指揮刀,一邊逗趣的比劃著,一邊說:「對呀,我們偉大的總督,顧恩,是這麼說的。」
彼得迂了一口氣,挑了挑眉
小隊長約翰:「你確定那些明朝人?會收我們的銀幣嗎?」
漢斯:「會呀,我們偉大的總督,顧恩,是這麼說的」
大副彼得點起了漢斯多年前送他的菸斗,深吸了一口:
「你知道明朝的皇帝又換了嗎?」
漢斯:「當然啦,他一上位,就搞了八個美少女,才繼位三十天就掛了!」
彼得和約翰都笑了。
彼得:「聽說他是吃壯陽藥吃死的!」
約翰:「希望新上來的這個中國皇帝,不會這樣亂搞!」
漢斯:「如果我每天可以跟八個美少女睡覺,我可能也會需要這麼做⋯」
彼得:「那我可能要先報告顧恩總督,他可能會立刻撤掉你船長的職位換成我⋯⋯」
漢斯:「或偉大的顧恩總督可能說,如果是這樣,那他也要跟來⋯」
三人哈哈大笑,接著繼續討論航行的路線⋯⋯
一艘重1100噸,十七世紀的荷蘭商船,帶著近百名武裝水手和充足的物資,正乘風破浪在中國南海海面上行駛。左右船身上有著醒目的大字:
“Gouden Leeuw”- 金獅號。
立仁如此興奮的真正原因,是多年來父親一直不斷地追尋著這批金獅號遺留文物的下落,但卻毫無成果。早年父親在高雄、屏東一帶探訪時,曾在一位聲稱是小琉球第十七代漢人先住民的李姓人家中,看過一隻極為類似的瓷壺,以及一枚古銀幣。當時李家宣稱,瓷壺與銀幣皆是從烏鬼洞中所出。根據仁父的調查,金獅號運載了80,000里約銀幣,以現在的價值來計算,隨便一枚16世紀末,菲利普二世的8里約鍛打銀幣,在拍賣網站的價值最少是$700-$800美金,換句話說8萬里約的銀幣總額至少有2-3億台幣以上的價值。若保存的好,再乘上6至7倍絕對不是問題。還有船上其他的物品,就比如這只瓷壺、當時船上所有普通日常用品,如今皆已成為極富收藏價值的古董。若真的如立仁之父所言,金獅號的遺留物至今未被尋獲,那將會是一筆為數龐大,總值高達數十億,甚至百億的驚世寶藏!
可惜立仁和父親除了在李家中看過的那一只瓷壺,之後經過多年的查訪卻再也沒有任何金獅號遺留物相關的消息。如今這第二只瓷壺的出現,無疑為父親的“金獅號寶藏”多增了一個強而有力的證據。立仁腦中不斷的想著各種可能,迫不及待地想再去拜訪古玩店,詢問它的來源。其實立仁這次提前來到屏東,就是想再次拜訪李家,再想法子調查有著GL英文字母的瓷壺,還有那里約古銀幣⋯父親也曾追問過李家,但對方的說法是上一代人所留下來的,自小就一直放在家裡。立仁當時也沒特別仔細看過,畢竟他當時只是個小孩,自然不會對別人家裡的一個其貌不揚的東西感興趣。立仁原本就不抱著太大希望,只期盼著能找到李家,再看到它,多拍幾張照片而已,沒想到事情卻有了如此意外的發展!
也許那個店家真的一無所知,就算知道,賣貨的人又怎麼會輕易將來源告訴買貨人呢?
立仁決定明早先坐高鐵,把瓷壺先放回家中,再立刻搭高鐵回來。這幾天先打探看看李家現在的下落,過兩天再去古董店,那時候老闆應該回來了,然後週五再和小偉一起去小琉球。
週三一大早立仁就從高雄坐高鐵回到台北,11點不到就回到家中。他小心翼翼的將瓷壺放在房間的桌上,拍了一些照片並錄了一段簡短的視頻,便立刻搭高鐵回到高雄。回到旅館後,他翻著父親老舊的電話簿,找到了李家的電話號碼,撥打後不出意料的已是空號,但立仁也不擔心,因為等到了小琉球之後,他應該有辦法問到李家的下落。李家的祖上在小琉球定居三百多年了,是最早有記錄的漢人移民,在明末清初時,從福建泉州的小漁村和鄰居們來到小琉球定居,以捕魚為生。這裡的每家每戶,世代皆為漁民,直到李家開始賣起麻花捲,據說是因為麻花炸的乾乾脆脆的,非常好攜帶,容易保存,熱量又高,在船上啃個兩三條就可以當一餐。李家的女人從以前就炸麻花讓男人們帶著出海工作,後來乾脆專門賣麻花給其他漁家,直到30幾年前自創品牌,設工廠,到現在麻花捲變成來小琉球必吃的名產,李家的生意做的不小,應該不會太難找。
立仁在附近先吃了一些小吃,然後又再繞去了古玩店,也許老闆已經回來了。
他走進了店裡,老闆的兒子杜祺生一樣坐在位置上滑著手機。
杜祺生抬頭看到了立仁:「咦,你不是說要回台北了嗎?」
立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沒有啦!事情還沒處理好,可能會在這多待幾天,請問老闆回來了嗎?」
「還沒,他這次去比較久⋯⋯」
「老闆是出國了嗎?」
「是啊,應該這兩天就回來了⋯」
「是去哪裡呀?」
「香港啦,今天應該要回來的,這次好像去了比較久一點⋯⋯」
「瞭解⋯」
講到這時,祺生突然抬起頭來,皺著眉頭看著立仁:
「你找他有什麼事嗎?⋯」
看著立仁的神情,在這一瞬間,祺生突然懂了⋯
他被耍了,被框了!這樣一個陌生的客戶專程跑來詢問老闆的下落,只因為祺生曾說過那瓷壺是老闆收的,之所以這客人會立刻又再回來,只有一種可能,就是要問老闆,還收不收的到一樣的東西,如果有,他一定全要!
賣低了!才賣6千,什麼趕著回台北,什麼只是看它醜的很特別,都是唬爛的!
立仁接著回答:「噢,沒有,只是想問問他那只壺是哪裡收的,還有沒有?」
祺生低下頭點了一根菸:
「喔,那壺有什麼特別的嗎?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是什麼寶啊?」
「誒,也還好,只是我之前在別的地方有看過,想說還蠻有趣的,又不多見,就想來收藏一下⋯⋯」
「喔,不然你電話留一下,他回來我叫他打給你。」
「好啊!」立仁很爽快的答應,留下了一張舊的名片,寫上了他台灣的新手機號碼。
「麻煩了,謝謝!」立仁快速的離開了古董店。
立仁決定等從小琉球回來後再跟古玩店聯絡,買賣跟談戀愛一樣,有時候也不能逼得太緊。
週五立仁和小偉一起在東港吃了一頓豐盛的海鮮午餐後,就往小琉球出發,從東港到小琉球的船約20分鐘就抵達。到了港口後,小偉帶著大家去租機車,這是小琉球最普遍的交通方式。 六平方公里的小島,除了工程車和小貨車以外,四個輪子的不多,機車是最方便也是最合理的交通工具。 他們到了訂好的民宿,一走進去是南洋風的庭院,游泳池畔的躺椅,椰子樹旁的草亭,所營造出的氣氛與其說是民宿,更像個熱帶島嶼的度假村。小偉訂的是一個別墅式的家庭房,一樓有個客廳和溫馨的小廚房,孩子們睡在和式的臥房,小偉和老婆則睡在二樓的套房,立仁的房間在三樓,布置得很淡雅,有個不算小的陽台,陽台外的風景絕佳,一片藍色的海,連著蔚藍的天,小偉拍了拍立仁的肩說:「還行吧! 你看特別為你著想的,可以在這陽台上看著海景,抽根菸,再來杯小酒⋯」
小偉帶著一家人去參加潮間帶的行程,立仁則留在民宿休息。小睡了兩個小時後,他簡單的梳洗了一下,坐在陽台外的藤椅上,看著波瀾的海面,點燃一根菸,享受著溫暖的夕陽。他決定趁這個時候,出去看看這一直讓他著迷的小島,也試著打聽一下李家的下落。
他騎著機車開始在島上閒繞,其實立仁小時候就來過這裡,只是當時的印象早已模糊,小琉球的街道跟台灣本島沒有太大的不同,建築的風格和商店的種類也沒有什麼差別。
他沒有特別的目的,悠閒地騎著。媽祖廟旁邊有一些鹹酥雞和剉冰的攤販,而近年來應該是旅遊業蓬勃發展的關係,許多裝潢較為時尚的餐廳、異國風的餐酒館,和賣麻花、魷魚乾店家穿插開在老街裡。碼頭邊嶄新的大型免稅店,和對面傳統老舊的小店,形成了不相稱的對比。
立仁停在一間傳統的柑仔店前,這倒是在台北幾乎已看不見的。 林立的便利商店,近年來變成台灣的一個奇景,同一條街上可以見到四、五家,7-11,全家,徹底的取代了這種傳統小雜貨店。
雜貨店門口坐著一個老婆婆,揮動著破了一半的蒲扇,臉上充滿皺紋,黝黑的皮膚,深深的輪廓,有著原住民的特徵,尤其是下巴和兩頰下的圖騰刺青,讓立仁對她的印象格外深刻。她的衣著是民國早年的傳統服裝風格,布衣上旗袍式的領口,完整的包覆著脖頸,深藍色寬鬆的長褲下,露出白色的棉長襪,搭配著黑色的繡花鞋。
店內的飲料擺放在帶著鐵鏽的冰箱裡,昏暗的燈光照著廉價的塑膠玩具和各種零食,方形的木盤內放有雞蛋,底下鋪墊著穀殼,堆疊的放置在店門口。老舊的門簾後應該就是店家的住所。 顧店的還有一個原住民小女孩,圓圓的眼睛有趣的看著立仁,坐在門口的應該是她的阿嬤或阿祖吧! 立仁買了一瓶綠茶就走了出來。
立仁很快地就從附近店家中,詢問到了李家麻花工廠的地址。走訪後發現李父在十年前就已經去世,李太太接了麻花的生意,十幾年下來生意越來越好,但下代人不願意承接,李媽年記也大了,就賣掉大部分的股份交給別人經營。半退休的李媽自己則在小琉球開了一間民宿,生活過得頗為暇意,這間民宿就叫“李媽的家”。
立仁google了一下地址,就在附近不到兩公里的距離,其實小琉球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稱之為附近。 原本打算先好好地在島上和小偉一起放鬆一下,卻因為那意外的發現,讓立仁無法克制的跟隨著他的好奇心。
李媽的家位於半山腰,有著面海的三棟白色建築,中間隔著草皮和簡單的花園造景,前面是鋪著碎石的機車停放區。建築的風格明顯是地中海風的藍白相間,原木的門板中間有著可愛的十字玻璃窗。第一棟的木門是敞開的,立仁走了進去,櫃台並沒有人。廳內的布置立即給他一種溫暖舒適的感覺,內部裝潢使用了大量的原木,營造出國外打獵小屋的感覺。牆的一邊是紅磚砌成的壁爐,餐廳中間是一張粗曠的大木桌,壓著長毛的地毯。麂皮三件式沙發ㄇ形的圍著木桌,沙發椅背上披著類似獸皮的毛毯。而廳的對角便是由橡木製成的吧檯,吧檯上有金色的桌鈴,他輕輕地按了兩下,桌鈴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來了!」
聲音從吧檯末端的門簾後傳出,不急不緩地從門簾後走出的是一個年約六十的婦女,頭髮烏黑,扎了一個髮髻,穿著牛仔褲,搭配了一件橘色的polo衫,看起來俐落精神,立仁心想這一定就是李媽了! 其實立仁小時候也見過她一兩次,只是時間太久,當時也沒有太多的互動,所以對她的長相完全沒有印象。
「是李媽嗎?」立仁帶著期待的微笑問著
「是啊!要住房,有訂位嗎?」
「啊,李媽你好!我是那個陳永和,台大教授的兒子,陳立仁。我很小的時候就見過阿姨了,不知道阿姨您還記不記得?」
李媽睜大了眼,立刻記了起來,大聲的說:
「哎喲,陳教授,記得記得,欸唷那好久了。對對,你爸有帶你來我們家好幾次,哇,你怎麼來了?你爸還好嗎?」
「父親幾年前就過世了⋯」
「喔⋯ 好可惜⋯ 那媽媽還好嗎?」
「很好,現在都在台北。」
「哇!真的好久了,你是來這裡玩嗎?」
「是啊,剛好跟朋友來這裡玩,度個假,想說之前有印象,你們家做的麻花捲好好吃! 想再回味一下。我四處問了一下才知道李媽原來現在改開民宿了,剛好又在附近,就順便來看一下,沒想到真的又見到李媽媽了!」
「哈,真的太久了!記得你爸帶你來的時候,你才讀小學還是國中吧?」
「是啊,後來就回台北念了!」
「啊你⋯ 一個人沒帶老婆和小孩?」
「喔我還沒結婚,這次是跟老同學約的,剛好他帶家人來玩,我也剛從大陸回來,就一起跟著來了。」
「喔,你都在大陸工作?」
「是啊,就是一直忙著工作,也沒時間找對象,媽也一直催我快結婚,所以我就決定搬回來了。反正在大陸待了十幾年,也夠了,所以就辭職回來,想休息一下,一方面也好多照顧媽 。」
「喔是是,這樣很好啊!」
立仁又跟李媽閒聊了幾句後,開始有點不知所措,他和李媽也沒有太多可以聊的,立仁真正的目的只想再看一次那只他二十多年前看到的delftware,並且問清楚它的來歷,看能否找到金獅號遺留物的線索,但就這樣直接問實在太過唐突,理論上是該混熟一點,再不經意的切入才對。
他左思右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立仁笑著道:
「李媽,您這裡還有房間嗎?我朋友他們後天就走了,我想在這裡多待幾天,反正我也沒事,想多走走看看,這裡現在規劃的還不錯,也想逛逛烏鬼洞,美人洞、龍蝦洞⋯⋯反正這裡很多洞⋯⋯ 然後找幾個地方浮潛。如果您這裡還有空房,我後天就搬來這裡多住幾天,您這裡看起來舒服多了!」
李媽高興地答應了,並帶立仁看了房間。和李媽道別後,他回到了下榻的民宿,剛好是晚餐時間,和小偉的家人愉快地用了一頓晚餐,分享了這幾年的近況,一起喝了點小酒,便回房休息了。
隔天早上立仁起了個大早,跟著小偉一家走了一趟烏鬼洞及美人洞的行程。小琉球的地質特殊,原生地質是石灰岩,但因為海蝕作用多處形成海蝕柱、海蝕洞及海蝕門,再加上崩落的珊瑚礁塊體,產生了崩崖地形。崖下無數的大型崩落礁塊,堆疊於崖邊形成大小不一的間隙,成就了錯綜複雜迷宮般的烏鬼洞,鬼斧神工卻又渾然天成,從崖邊的入口進入後是一條單一的步道,崎嶇蜿蜒,進入暗無天日的甬道,岩洞一直衍生到海岸邊,走出來有種重見天日,恍如隔世的感覺,很難想像當時數百名原住民為了躲避荷蘭軍的追擊,在洞中長期生活的情景。
〈西元1622,初秋〉
金獅號抵達了澎湖不久後,船長漢斯便發現了他們帶來的里約銀幣對固執的明朝人毫無吸引力。他們接到了顧恩的指令,在稍做補給之後,立刻轉往占比(Jambij 印尼蘇門答臘)購買胡椒。
然而更改航線的金獅號,在前天晚上撞上了暗礁後擱淺,船長漢斯立刻開始管控淡水的配給,但如果再不下雨,船上的淡水撐不了多久。近百名船員每日的飲水量相當驚人,必須先解決飲用水的問題,然後待順風,配合潮汐,組織隊伍去打狗(高雄)求救。
小隊長約翰帶著二十名武裝水手,坐著小艇,朝小島划去。 他們在天剛亮時,就為了要去島上尋找淡水開始作準備,除了防身的槍支彈藥和裝水的容器,還帶了一些酒當作禮物要送給可能會阻擾他們的島民。
金獅號擱淺在拉美島西南方約五海哩外,船長漢斯,在主船上用望遠鏡持續觀查著小島的動靜,小艇越來越靠近小島,小隊長約翰的心情跟船長漢斯一樣的緊張,他擧著單筒望遠鏡,仔細的勘查著登島點的地形及灘頭附近的一切風吹草動。
小艇靠岸後,水手們迅速的擧槍,列組成防禦隊型,副隊長 比爾將纜繩綁定樁後,他們開始小心翼翼地向島內前進。
正午的烈日炎炎,水手們汗流夾背的穿過了海邊的樹林,緩步向高地移動。登島近一小時,除了濃密的植被,沒看見半個人影,也沒有水源的跡像。小隊持續向島中心移動,在一個小山坡上,隊長約翰查覺了在不遠的前方,有一片較為平坦的草地,周圍樹林中長有高大的棕櫚,可以讓小隊稍做修整。
小隊快步向前邁進,接近後發現林中的棕櫚,是結滿果實的椰樹,草地上也散落著上百顆碩大的椰子!
隊長約翰銳利的眼神再次的巡視四周後,抽出了佩刀,插起地上的椰子,劃開頂部,然後擧起椰子,對著嘴往下灌。透明香甜的椰汁湧了出來,他張大了嘴牛飲,任憑椰水流了他滿身滿臉,隊員們一陣歡呼,紛紛拿起地上的椰子,劈開狂飲。
隊長約翰連喝了幾顆椰子後,倚靠在椰樹旁休息,隊員們一顆接著一顆的喝,都把衣扣拉開透氣,這時島上的海風吹來,緊繃了多日的情緒終於可以放鬆。
副隊長比爾還在仰頭暢飲,他咕嚕嚕的喉結上下快速的竄動,就在這時,他的喉結下突然出現了一個黑點,約翰本以為是隻蒼蠅,但透明的椰汁流遍了比爾的脖頸,黑點卻動也不動,黑點週圍開始漸漸泛紅,淋下的椰汁流過黑點後也被染紅,比爾突然放開了椰子看著約翰,然後面無表情的垂直倒在地上,插在他的脖子後的,是一隻筆直的羽箭!喉下的黒點竟是貫穿的箭頭!
這時四周相繼傳來嗖嗖的風切聲,數名隊員應聲倒地,約翰這才反應過來,瘋狂的大叫:「攻擊!我們被埋伏了!!」
濃密的樹林中,瞬間衝出了無數鬼魅般的野人,他們拿著弓箭,彎刀,迅速的襲擊毫無預警的水手們,約翰立刻拔出腰間的短火銃,“呯”!的一聲巨響, 打中了正奔向他的野番,身旁回過神來的隊員們,隨即擧起長槍,開火還擊,並圍遶著約翰,形成一個半圓防禦圈,然而矯健的原民戰士,來回穿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擊潰了防禦隊形,水手們頓時四下竄逃,一一慘遭捕殺。
約翰奮力狂奔至一斷崖處,雙手護頭,緊貼著崖壁滾下斷崖,雖摔的遍體鱗傷,卻仍咬牙爬起,拼命向海灘奔去。就在他看到了岸邊的小艇和遠處的金獅號時,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原始戰慄的呼喊!他轉身見到了一個滿臉刺青的野番,手持一石鏢向他疾射而來!他只覺得腦門一震⋯ 便隨即倒在了淺灘上,冰涼的海水沖進了他的眼睛和嘴裏,他無法動彈也毫無知覺,一雙黝黑的腳走到了他的眼前,副隊長比爾熟悉的臉龐出現在野番的腳邊,那喉嚨下的黑點已不見了,只有半個喉結還連在頭顱下,隨著海浪上下起伏著⋯⋯
立仁吹著海風,回想著烏鬼洞怵目驚心的歷史慘劇,如今早已隨風淡去,旅客們的嘻笑聲,在這曾是人間煉獄的墳場中,此起彼落,是一種諷刺也像是一種釋懷。立仁望著波瀾的大海回想著洞中的景象,忽然心頭一震,一種莫名的震撼傳遍全身,其實自從進了這洞穴後,立仁就隱約的覺得有些不對勁,他並不是第一次來,小時候就和父親來過,但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記憶早已模糊。他的父親曾不斷地講述這段歷史,立仁可以說是倒背如流,但如令他感到困惑的是,記載中數百名原住民藏匿在洞中,並足夠供其居住或長期躲藏。但如今所看到的烏鬼洞,狹小的空間是絕不可能容納的下這麽多人,頂多裝個40~50人都嫌擠。
想到這裡立仁突然極為興奮,因為是否有可能,雖然機率不大,但是有可能,寶藏仍然在洞中的某個角落!在某個隱蔽,已坍崩的石室中。所以是否有可能如父親所猜測的,荷蘭人在1636年攻陷烏鬼洞後,因石洞暗無天日,通道狹小且錯綜蜿蜒,導致難以完整的探索,後來清朝和日據時代有人再次探索石洞,卻因嚴重崩塌,以致無路可循, 內部多處毀壞,掩蓋了許多當時曾有的空間。這是否代表烏鬼洞內,實際存在的通道及天然石室,遠比現在所看到的多了許多,只是因為塌陷而一直找不到入口?!
波濤洶湧的海浪不斷的拍打著烏鬼洞外的岸邊,立仁望著浪花出了神,小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將他拉回了現實,他笑了笑,和小偉一起走出了步道。
回到了民宿,呆坐在陽台上的立仁百感交集,想起了當時父親要離開屏東,回台北的最後一晚,跟著父親一起上山下海多年的調察員們,都來到了家中聚餐。那晚父親破例的喝了很多酒,談笑中有依依不舍,也有些壯志未酬的遺憾。和仁父最要好的林叔叔,拍了拍立仁的肩膀,說以後要靠他來完成父親的研究⋯ 當時的立仁把父親當成英雄,一心只想趕快長大,做個像爸爸一樣的考古歷史學家,像電影印地安那瓊斯一樣的冒險,探索世界各地的歷史謎團,尋獲價值連城的寶藏!但隨著年齡的增長,社會的磨練與生活的壓力,生命的價值觀隨著環境不斷的演化。年輕時的夢想,像恐龍化石般的埋藏在厚厚的塵土之下,是不適合生存的被淘汰者,浪漫的豪情壯志已變成了可笑幼稚的幻想。
註(1):〈曹永和:小琉球原住民的消失: 重拾失落台灣歷史之一頁〉
註(A1)早期代爾夫特藍陶 Delftblue/Delftw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