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鬥技場

1:鬥技場

巨大的鋼鐵腳掌踏上佈滿裂痕的柏油路。

只要再往道路右側幾十公分,就會將米歇爾.雷蒙(レモン)踩成爛泥。這樣他就真的會變成被榨乾的「檸檬(レモン)」渣,讓這城市的警官勉為其難地進行噁心的清潔工作。

在彷彿滲透身體般的熱帶悶熱下,儘管在不習慣的氣候下已氣力盡失,雷蒙仍驚叫一聲跳離那架AS身旁,結果後背撞上了路過的行人。

「小哥,你沒長眼睛啊?」

他撞到的是一名年輕男子。

男子的身上穿著沾染污漬的工作服,一臉沒剃乾淨的鬍渣,淺褐色的右半臉龐盤踞著大片傷痕。八成原本是軍人吧?大概是在不久前戰爭結束後,才從軍隊出來打零工討生活工作的人。

「啊……」

雷蒙一時之間不知要怎麼回話。

現在是黃昏,他造訪的這座東南亞城鎮充斥悶熱的喧囂。這裡是處於國境交接地帶,支配權在長期內戰與國境紛爭下複雜混亂,在如此情況中成長的奇妙城鎮。

自行車與人力車、三貼的速克達、超載的小貨車。

舊式規格,從軍隊流出的AS混在這些粗劣的交通工具中,若無其事地昂首闊步於人車通行的馬路上。剛才看到的那架AS是蘇聯還是中國製的呢?記得是被叫做

〈野蠻人(Savage)〉的機種。渾圓矮胖的機身加上宛如青蛙的大頭,擁有比雙層樓房還要高大之軀體的橘色人型兵器。

不過武裝配備似乎已經卸除。大探照燈取代機關槍安置在頭部,後背載滿了建築工程用的重機具──起重機與挖土機。

米歇爾.雷蒙目送差點踩到自己的AS冒出柴油引擎的低鳴聲逐漸遠離。不提新聞照片與影片,至今幾乎從未在如此近距離之下看見AS。

「小哥,聽見沒?喂?」

肩膀被粗暴地拍打,讓他回過了神。

他想起竟然忘了跟撞到的人道歉,連忙笨拙地致歉:

「很…很抱歉,先生……」

「先你個頭,臭人妖!頂著一張白嫩的臉晃來晃去,你在找廁所啊?嗄?」

男人的辱罵過火了些,但雷蒙確實是外貌細緻的年輕人。與日曬無緣的蒼白臉孔上架著無框眼鏡,身材高䠷卻四肢纖細,大略地說,在這城鎮囂張傲慢的男人中很顯眼,外型像是適合在開著過強空調的辦公室裡從事設計工作的類型。

「啊,沒有,其實我並沒有不舒服……」

「誰在擔心你啊!蠢蛋!」

短袖襯衫的袖口被揪住,雷蒙一陣踉蹌。

「啊……」

「喂,過來!」

男人將雷蒙拖進附近的巷弄裡。實在是驚人的腕力,雖然喊著「住手」、「好痛」,對方也完全置之不理。

「我說你等一下嘛,我又不是故意撞到你的。雖然會生氣也很合理,但還是拜託你冷靜一下……呃?」

男子突然反手一拳揍向雷蒙的鼻頭。

眼前一陣炫光後頭暈目眩。男人以手臂箝住縮起身子的雷蒙的頭,低聲說道:

「為自己找理由也沒用啦。既然造成本大爺的麻煩,照道理該拿出來的東西還是要拿出來吧?嗄?」

「要…要拿什麼……」

雷蒙艱難地開口詢問,同時鼻血從指縫汨汨溢出。瞄了瞄眼前骯髒的巷弄,毫無生氣並瀰漫著沉澱的異味。

「你是法國人嗎?」

「是…是啊。」

「做什麼的?」

「記者。」

「那你身上應該帶著相機吧?交出來。要是有外幣也全部拿出來,隨便看是歐元或美金都行。」

「相…相機不方便,而且我也沒帶外幣。」

「不要給我裝傻!」

他被驚人的力氣摔倒在地。比起後背摔撞的疼痛,剛洗淨的襯衫因骯髒的地面而變得又濕又皺更讓雷蒙感到衝擊。

男人跨坐在雷蒙身上,抓住領子並逐漸勒緊他的喉嚨:

「我說,從剛才就看你在路上晃來晃去。你是新聞記者吧?看到為酒錢傷腦筋的我,你連拿出一點零用錢給我都捨不得嗎?嗄?」

什麼嘛,原來一開始就盯上我了啊……雷蒙終於理解。仔細想想,才剛來到這混沌的城市,拿出相機對著四周東張西望的白人男性實在是引人注目。不過他倒是沒概念自己是從哪裡被跟上的。

想不到原來自己對地痞流氓來說是最佳獵物。這是嚴重的失敗,「做過頭了」。

「啊……呃──」

男人指尖毫不手軟地陷入喉嚨。雖然力道還不致死,仍令人難受。

此時從巷口冒出女性的聲音:

「到此為止啦,達歐。」

越過男人看見對方的輪廓,但因背光而看不清。看得出體格嬌小,聲音也帶著稚嫩。

「是娜米啊?閃邊去啦!」

被喚作達歐的男人咋舌不悅地說。

「那可不行。放任你作出類似搶劫的行為,不就會讓這個城市的評價更差了嗎?再說最近慕名〈鬥技場(Arene)〉而來的觀光客也增加了。」

「那又怎樣。不管怎麼作,這裡都還是垃圾場。」

「真是講不通耶。」

女子手上響起金屬相擊的細微碰撞聲,聲響來自槍枝的擊鎚。

「喂喂,妳來真的啊?」

「我不會殺你。最多讓你兩、三個月行動不便而已。」

「妳要為了這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對我開槍嗎?妳要與食人鬼一隊的我作對?」

達歐的臉色發青,聲音憤怒地顫抖。甚至忘了押住雷蒙的頭,狠狠地瞪著女子。

「我可不是這意思。要酒錢的話我給你,吶。」

女子大剌剌地走向他與雷蒙,拿出皺巴巴的紙鈔──就是平常在這個國境地帶流通的柬幣──遞到達歐眼前。

「這件事我記下了。」

「就麻煩你忘了吧,快滾。」

達歐搶過紙鈔,朝地上吐了口水後離開巷子。本以為達歐會無視於對方持槍的事實而衝向女人搞出血腥事件──憂心發生如此情況的雷蒙放下心底一顆大石。

「謝…謝謝……」

他起身再次看向對方。女子──不,是少女。她手裡確實握著手槍,是一把不清楚製造商與型號,粗製濫造的轉輪槍,八成是出自菲律賓一帶的走私品。

接下來該不會變成輪到被這把槍威脅吧?當雷蒙正這麼想到時,少女彷彿看穿他的不安而笑了:

「其實這把槍是壞的,射不出子彈。」

說著,還將槍口對著雷蒙頻扣扳機。看他嚇得縮起身軀,少女笑得更厲害。

「妳…妳幹什麼?」

「真是講不通耶──我不是說射不出子彈嗎?」

「喔……」

「那麼,先生。」

少女的大眼睛閃閃發光,筆直凝視雷蒙的臉:

「我付給他的錢和救你的手續費,總共四千美金,怎樣?」

要求四千美金的少女名叫娜米。

重提注意力仔細觀察,發現她不過是十五、六歲左右的少女。

亂糟糟的棕髮束起馬尾,沒有上粧。大眼的眼角上揚,散發出鬼靈精的印象。打扮則是在沾染油污的工作服下穿著無袖背心。

應該是在某個修理廠或五金行工作吧!

「妳說四千美金?真誇張,太貴了吧!」

在黃昏時分的拿姆查克──雷蒙走到鬧區入口附近時說道,娜米則不服地癟嘴:

「很便宜了耶?剛才那個名叫達歐的男人可是以個性兇暴聞名喔?他在戰爭中至少殺了三十人。你再那樣囉唆下去,他一定會幹掉你再把你剝光!」

「是喔,這樣啊,真謝謝妳。」

雷蒙抹掉終於乾涸的鼻血痕跡,一臉不快地道謝。他從口袋抽出紙鈔,以粗魯的手勢遞向娜米。換算成美金,大約是三百左右的金額。

「這是啥?完全不夠嘛!」

「這是能在這座城市奢侈過日的金額吧?我身上只有這麼多。而且話說回來,我也不可能付得出那麼多錢。」

「那不然相機拿來。PDA或手機之類的也都可以,全拿來。」

娜米如孩子般的雙眼閃爍。

「別開玩笑了!這是我吃飯的工具耶!」

「真是講不通──」

娜米加把勁纏住快步走著的雷蒙央求:

「吃飯工具……對了,你說你是記者吧?真的嗎?」

「是啊,雖然只是菜鳥。」

「那就是說,你的報導會刊登在某家雜誌囉?能拿到不少錢吧?」

「薪水微薄啦。再說……也不知道報導能不能被採用。要看有沒有內幕消息。」

「哈哈,內幕呀。」

娜米的嘴角別有用心地上揚,宛如野狗發現掉在路上的大餐時的表情。

「特地來到拿姆查克就是想挖內幕吧?你不會是打算以那種瞧不起人的想法,透過有錢人特有充滿同情的視點,寫一篇被遺忘在戰後景氣回升外的窮人生活之類的報導吧?」

「妳這口氣是什麼意思,這不是很了不起的主題嗎?」

「嗄,對啦對啦,也許是這樣啦。但你要的不是這種報導,沒錯吧?」

娜米以食指指向雷蒙的臉頰。他也無法否認,悶聲保持沉默。

「因為若是這種偉大的主題,世界各地都有類似的地點,可是這裡不只如此,你也是來看『那個』的吧?」

「…………」

夕陽西沉,這一帶逐漸變得漆黑。

雷蒙不禁停下腳步。

他們行經的鬧區──霓虹閃爍的樓房盡頭看得見宏偉聳立的足球場。不,該說曾是足球場──戰前開始建設,在混亂的高峰被棄置,最終作為其他用途且彈痕累累的場所。

競賽場內響起龐大的興奮與喧嘩聲。

拆掉消音器的,汽油引擎的咆哮。

相互撞擊的金屬尖鳴。

以及──幾乎掩蓋過這一切,狂熱人群的歡騰、高吼與驚嘆聲。

競賽場的照明也十分強烈。彷彿閃耀著七彩光輝的美酒光芒從雄踞在城市正中央的巨大酒杯溢出夜空。

「就是那個吧?」

雷蒙說完,娜米便露齒一笑:

「沒錯,就是〈鬥技場〉。」

觀眾為數眾多。

在改造過的競賽場上,有兩架人型兵器──AS正在正中央互鬥。

兩者都是〈野蠻人〉機型。

肯定不是新型AS,但〈野蠻人〉在世界上的紛爭地域仍被當作現役機種。生產機數之多甚至稱得上是世界最普及的AS。

其中一架機體塗成刺眼的螢光粉紅,是代表性的「Rk—92」衍生機種。是使用噴射燃料的燃氣渦輪引擎驅動,較為新型的機種。

塗成黃黑交錯的另一架虎紋外型機體是「Rk—91」,可說是〈野蠻人〉初期型的機型。基本設計相同,但動力則是柴油引擎,也以相當的數量在世界各地生產。

螢光粉紅與虎紋外型。

這兩架離軍用色彩十分遙遠的機體,在觀眾的亢奮與狂熱下相互糾纏,互打互踹。

螢光粉紅助跑後跳躍。沉重機體浮在半空,以附加所有體重的飛踢重擊對手頸部。

震耳欲聾的衝擊聲與碰撞火花。

虎紋機被踹飛到後方,頭部幾乎斷裂,在水泥地滑行超過二十公尺。機體撞上架設在場地外圍的充水水箱堆,在周圍濺出大量水花後便不再動彈。

勝負已分的警示音響起。觀眾全部起立發出歡呼或辱罵,形成一股沸騰全場的風暴,無數的紙片在空中飛舞。

『勝利者!〈血腥女王(Bloody Queen)〉!』

廣播響遍全場。在觀眾席聽到結果的雷蒙皺起眉頭:

「廣播說血腥女王?是指那隻螢光粉紅的直立青蛙嗎?」

那顏色是哪門子的「血」?還不如說是「色情母蛙女王」吧!

雷蒙身旁的娜米聳聳肩:

「應該是正好沒有好油漆吧,再說,唉……氣氛啦,氣氛。」

「喔。不過再怎麼說也實在是──」

粗暴。

雖然不使用火砲,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有。在那種攻勢下機體要是毀損,內部的操縱員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眼前從敗北的虎紋機被拖出來的操縱者,以昏厥之姿被會場的醫療人員用擔架送了出去。即便遠觀,也能清楚看見他的左臂正朝異常方向彎曲,晃來晃去。

AS的動作也很驚人。〈野蠻人〉的身軀渾圓,從外觀看來,是給人遲鈍笨重印象的機體,但行走姿態卻與外觀差距甚大,行動比人類的摔角選手更加敏捷迅速。

原來如此,確實是恰當的取材目標。

「魄力驚人吶。」

「對吧?」

不知為何,娜米一臉得意:

「雖然不清楚是誰先發起的,總之就像這樣運用戰後除役的AS進行摔角競賽。」

「使用軍用兵器?這種競賽居然能獲得核准?」

「才沒獲得核准,完全是非法競賽,但警察也不會干涉,應該被主辦協會賄賂了吧。話說回來,警察權本身在任何國家隸屬哪種勢力總是很模糊。」

「啊哈哈。」

拿姆查克位處三國國境交接地帶的要衝。由於內戰與國境的紛爭,多年來一直處於混亂狀態,在聯合國的主導下才產生停戰共識,但停戰協議卻是模擬兩可的敷衍內容,如今城市支配權仍一團亂。由於條約的關係任何國家都不能駐軍,秩序反倒更為混亂。

說起來,由於拿姆查克位處交易便利的位置,使得人群與金錢聚集,因此才會如此朝氣蓬勃。城市的實質支配權不在軍方,而是由掌握多少財源來決定支配權。

「如你所見,鬥技場大為興盛。最初僅是以柬埔寨用過的〈野蠻人〉軍隊流出品互鬥,如今中古AS則是從亞洲、中東、非洲被大量蒐集過來。法國製的〈Mistral〉,德國製的〈Drache〉,英國製的〈Cyclone〉以及美國的〈Bushnell〉,其他還有各式機型,什麼都有,就像一座國際樣本城市吶。」

聽到娜米洋洋灑灑列舉出AS機種的口吻,雷蒙面露訝異:

「妳還真清楚吶。」

「哼哼,這點小事還好啦!畢竟我可是參賽隊伍的負責人。」

「吭?」

「我有一架超優秀的AS與隊伍喔。」

娜米驕傲地抬頭挺胸。雷蒙一時茫然,接著甩甩呆滯的表情,從她眼前離去。

「哎呀呀……」

「你那反應是怎樣?不相信我嗎?」

「廢話,在街角向我這種年輕人要錢的女孩怎麼可能擁有那種機器人。」

「就是有嘛。」

「那妳去賣掉那架機體不就好了,再怎麼破舊也能換到幾萬美金吧。」

「啊──討厭,真是講不通──無論如何我都需要那架老機體的零件經費啦!只剩下不到兩小時了。」

娜米擋住他。

「零件經費?兩小時?」

「對啦!帶你去看,跟我來。」

娜米強硬地拖著雷蒙的手臂邁步而行。

她穿梭於人群中,碎碎唸著「真是講不通」。看來這似乎是她的口頭禪。

「喂喂──」

雷蒙雖然困惑不解,卻未勉強抵抗。

他當然無意支付四千美金的大額款項,不過卻湧起對這少女的興趣。救出遭地痞襲擊的自己是事實,也沒拿槍威脅他要錢。在這城市中,對金錢貪婪的也不是只有她。

然而娜米卻開口說自己擁有AS。

雖然無意坦然相信,然而他不認為她會完全沒有根據地說出這番話。這實在是引發了他的好奇心,他可不打算在此揮開她的手,垂頭喪氣地回旅館。

「妳要去哪?」

「去我隊伍的圍場。馬上就要出場了。」

娜󠄊󠄀󠄃󠄎米󠄊󠄀󠄃󠄎以󠄵󠄀󠄀󠄂更󠄫󠄁󠄘󠄦加󠄌󠄐󠄃󠄰正󠄰󠄷󠄊󠄫經󠄹󠄜󠄺󠄩八󠄨󠄫󠄎󠄍百󠄠󠄧󠄼󠄺的󠄙󠄃󠄖󠄴聲󠄲󠄼󠄵󠄤音󠄵󠄈󠄖󠄞說󠄠󠄾󠄮󠄋道󠄯󠄶󠄿󠄒。⁠󠄿󠄜󠄽󠄄⁠󠄠󠄏󠄤󠄇⁠󠄃󠄘󠄯󠄗⁠󠄸󠄺󠄨󠄎⁠󠄴󠄁󠄁󠄚⁠󠄾󠄺󠄱󠄣⁠󠄸󠄾󠄅󠄽⁠󠄋󠄹󠄡󠄰⁠󠄻󠄹󠄯󠄯⁠󠄙󠄶󠄭󠄝⁠󠄀󠄾󠄭󠄘⁠󠄫󠄃󠄢󠄺⁠󠄗󠄰󠄖󠄦⁠󠄚󠄇󠄓󠄑⁠󠄶󠄳󠄈󠄷⁠󠄽󠄛󠄍󠄏⁠󠄴󠄪󠄑󠄂⁠󠄟󠄤󠄹󠄙⁠󠄢󠄉󠄮󠄮⁠󠄽󠄸󠄈󠄃⁠󠄥󠄌󠄧󠄴⁠󠄻󠄽󠄏󠄪⁠󠄸󠄴󠄎󠄲⁠󠄢󠄼󠄖󠄫⁠󠄧󠄨󠄫󠄄⁠󠄷󠄵󠄥󠄶⁠󠄬󠄗󠄋󠄃⁠󠄠󠄖󠄯󠄳⁠󠄴󠄨󠄣󠄔⁠󠄹󠄤󠄱󠄋⁠󠄢󠄮󠄿󠄵⁠󠄖󠄲󠄳󠄐

這裡是原為足球場的鬥技場外。外圈成為圍場──也就是整備區。

僅以粗糙的鐵板與錫板分隔的區域,彷彿包圍中央鬥技場般林列。準備參賽的機體在此接受最後的調整與燃料補給。

附近充斥刺鼻的氣味。噴射燃料、汽油、機油等,還有其他不知道名目的化學物質的氣味,還有燒灼的金屬焦味。這座鬥技場似乎完全未考量可能發生火災的問題。

噪音劇烈。有令人感到頭疼的電動起子、鑽頭、切割器、鎚子的運作聲,壓縮機與發電機的高鳴,以及搭載於機體的柴油引擎與燃氣渦輪引擎的咆哮。

雷蒙被引領到掌控這些機具的圍場之一。

「就是這裡了!」

娜米以不輸給噪音的音量說道。

鎖鍊與起重機從以鋼架組合的天花板垂落。正下方停駐一架AS,呈現出以雙膝雙手著地的停機姿勢,背後的裝甲則被拆卸下來。

僅有三名整備員手拿著電動工具修繕機體內部。

「怎樣?了不起吧?」

與她說的話相反,這架AS實在悽慘。機種似乎是剛才便頻頻看見的〈野蠻人〉,但一眼就明白是非常老舊的機體,被放置不管的損傷部位也很多。

損壞的單邊眼睛尚未修理。

被壓毀的手臂裝甲則是以膠帶綑綁貼合才不至於脫落。

關節各處還漏油,一片污黑。

至於加強結構部、天線與固定鉤等細部損壞,一一列舉可會沒完沒了。

「真慘吶。」

非常實在的感想,但娜米明顯地不悅:

「的確到處都有破損,但稍微修理一下就能行動啦!只要更換了右臂肌腱與右大腿的肌組件,換新油壓輸送管,修好扭力變換器的故障……」

「這是大工程嘛!來得及嗎?」

「來得及!就只剩下錢啦。」

「喂,娜米!」

在AS背後的整備員之一呼喚正握拳發火大吼的娜米。他是年過三十的白人男性,從口音聽起來可能是德國或澳洲人。

「怎樣?亞修?」

「能做的都做了!再來還需要五一號的管子與緩衝劑!要是沒有這些就沒輒了!錢的問題搞定了嗎?」

被叫做亞修的整備員焦躁地問著。

「不要緊!我會讓這位先生出錢!再等一下!」

「喔喔!感恩啦!先生!那就拜託快點吧!」

亞修甚至沒好好看雷蒙一眼,便回頭繼續手上的AS整備作業。另一方面雷蒙則是不禁臉色大變:

「喂喂!」

「幹嘛?」

「請不要擅自做決定!我只是單純跟妳來這裡……」

「零件在鬥技場附近的市場多到讓人讚嘆。」

娜米氣定神閒地點頭低語:

「就算是跟擁有我們需要的零件的隊伍交易,只要付得出現金也會立刻給我們。」

「因此需要四千美金?」

「沒錯,所以這時就輪到你出場了。拜託,當我們的贊助人!」

「我.已.經.說.過,我就算想也掏不出錢啦!」

「沒問題,做我們的貼身採訪或許能寫出很棒的報導喔?一定能拿花生獎(Peanut)!」

「是普立茲獎(Pulitzer)吧!」

「對,就是這個。所以四千美金拿來。」

「不要,就算刊出報導,最多也四百美金。」

他冷淡地說完,娜米低頭嘆氣:

「我知道了……」

她一副似乎下定某種決心的模樣,逐漸靠近雷蒙,牽起他的手還伸出指尖頻頻戳著他的側腰,接著以無袖汗衫底下沒穿內衣的胸部猛然貼上他的手臂。

「……那,跟我睡一晚。這樣可以吧?其實應該要一萬美金的,特別算你便宜。」

「怎麼會講到這個?恕我拒絕未成年少女!話說回來,我對全身油膩膩充滿汽油味的妳也沒興趣。再說,一晚四千美金,這是哪來的高級妓女行情?」

「老實說我很害怕,不過你看起來很溫柔,如果能好好疼惜我……」

「聽人說話啦!」

「嘖,你才真是講不通──」

娜米乾脆地停下厚顏無恥的舉止,咋舌說道:

「像我這麼可愛的女孩自行提議耶?來搭訕的男人可是多如繁星,還是說你其實是那個?該不會你那個了?」

「什麼那個?話先說在前頭,我不是同性戀也沒有ED(勃起障礙)。」

「這樣啊?所以除了雞或小羊之外你都沒興趣吧……」

「怎麼會講到這個?啊──真是夠了!」

雷蒙受不了似地搔著頭。娜米一副要安慰他似地輕聲說道:

「……講正經的,要是我們隊伍參賽獲勝,還你四千美金游刃有餘。是真的。」

雷蒙一臉厭煩地斜眼瞪向將唇瓣接近他耳際的娜米:

「哼,有這麼高的賠率啊?就是沒希望獲勝的意思嘛。」

「會贏啦!雖然機體……唉……有很多部分都說不上是完善,但是我們隊伍擁有技巧高超的操縱者!」

「哦……」

「他叫瑞克,是前美國海軍陸戰隊的AS操縱員。他是穿梭在許多戰場上進行生死交易的資深戰士,到現在為止擊毀超過十架敵AS,外號『叢林荒鷲』,技術高明,因為種種緣故才來到拿姆查克。」

甚至連沒聽說過的部分,娜米也說得頭頭是道:

「無論哪種機體,只要讓瑞克操縱肯定都能勝利啦!」

「是嗎……」

「是真的!因為他──」

「出事了!娜米!」

此時,一名年輕男子衝進圍場。他應該是整備機員之一,汗流浹背面無血色,一臉非常嚴肅的表情。

「怎麼了?」

「瑞克他……」

在鬥技場的廁所一角,話題核心的瑞克攀著馬桶倒在地面。

他被發現時似乎就已經死了。從背後被一刀刺入,看樣子是俐落地瞄準腎臟下手,瑞克八成還來不及出聲就沒命了。

沒有逮到犯人。發現者來到廁所時據說有看見「右臉都是傷的男人」,不過這卻不能成為決定性的證據。但是光聽到這一點,雷蒙與娜米便都閃過一個念頭。

是達歐。

在警察來之前,娜米蹲在橫屍廁所地上蓋著薄布的操縱員死屍旁,一聲不吭。也不好意思默默離開,雷蒙只能杵在她的身後。

由於奇妙的相遇與愚蠢的問答往來的緣故,不知不覺就忘了──

拿姆查克是個生氣蓬勃卻也危險的城市,是個就算周遭人們被這樣突然殺掉也不奇怪的地方,而且絕大部分的人們還認為這是理所當然。

「老實說……」

娜米斷斷續續地說著:

「我不太喜歡瑞克。是因為他技術好才雇用他,但他老是愛誇張地自吹自擂,總是看不起我們,一賺錢就去包未成年的女孩,也常對我摸胸襲臀,好幾次都差點就被他壓倒。唉,總之不是個正經的傢伙。可是……」

娜米的肩膀因憤怒而顫抖著。

「可是,也不至於是被人殺死也無所謂的人。」

她隔著薄布輕撫遺體額頭後起身,快步離開廁所。雷蒙趕緊跟上,開口叫住她:

「妳要去哪裡?」

「去圍場,我必須出賽。」

「可是操縱員是他吧?」

「是呀,我要代替他搭乘AS。」

「妳有經驗嗎?」

「是沒有比賽過,不過常常操縱機體移動。」

「話說回來,機體的整備……」

「錢的事就算了。放棄右臂用掉剩下的錢還是能讓機體行動。我會想辦法處理。」

娜米快步離去。跟雷蒙討四千美金的念頭已經完全自她怒氣沖沖的腦中消散無蹤。

「唷──娜米。」

來到圍場附近時,冒出一道男人叫住她的聲音。就是那個在巷子裡威脅雷蒙的退伍軍人──達歐,身後還跟著幾名追隨者。這男人也是鬥技場的關係人士。

「我聽說囉,瑞克被刺殺了,真危險吶,好可怕好可怕。」

達歐緩緩走近無言地瞪眼的娜米,遺留傷痕的右臉更加扭曲。

「我應該說過吧?我說『我記下了』,我從以前就對你們不爽了。」

「既然如此你就對著我來呀……!」

「我更不爽那個老美。總是大耍嘴皮子,讓人火大到不行。」

「……你這下流的傢伙!」

「看是要放棄比賽,還是妳要出場操縱呢?不管哪樣我都很期待。我會好好陪妳玩玩的,那就待會見啦!」

達歐笑著離開。雷蒙怯怯地詢問佇立在原地的娜米:

「喂,娜米。難道……你們的競賽對象……」

「沒錯,就是達歐的隊伍。他們擁有還不賴的機體。」

「他可不是一般人!居然因為那種事殺人……別去比賽比較好,妳一定會被殺。」

「那可不行!」

娜米聲調轉高:

「一定要贏得比賽賺到錢。我非得到勝利不可,要不然……」

她的話哽在嘴裡,提起手揉了揉眼角後轉向圍場:

「抱歉鬧了你一陣,先生。如同我說的,四千美金就算了。」

「等一下啦,妳該不會在自暴自棄吧?」

「或許吧。唉,但也只能蠻幹了。」

「不要啦,太危險了。」

「我非常清楚。」

根本就雞同鴨講。

雷蒙在無法有效勸說的情況下跟著娜米回到圍場。以亞修為首的整備員也一片消沉,一起抬起陰鬱的臉孔,以視線詢問「死了嗎?」娜米點頭肯定後,他們便深深嘆息。

一片凝重的沉默。

在場上戰鬥的AS驅動聲與觀眾的歡呼都令人鬱悶。

這也難怪。達歐是敵方隊伍的成員,而且還是AS操縱員。因為他是退役軍人,所以也有相當的能力。這樣一個女孩操縱破銅爛鐵般的機體,而且還是臨時抱佛腳上場,不可能像樣地打一場。她會被狠狠惡整,機體被毀,被殺害並慘遭凌辱。一想到此,氣氛自然不會開朗。

就在此時,響起一句與現場不符的平靜聲音:

「瑞克在嗎?我是他的舊識……」

眾人一看,圍場入口出現一名東方裔的年輕人。

是中國人、韓國人或日本人呢?應該是其中之一。

中等身材,穿著黑T恤與工作褲,肩上側背著背包,參差不齊的亂髮下是一張緊抿著嘴唇的臉龐,下巴左側還有個小傷痕。

說他是年輕人,還不如說是少年,差不多與娜米同年。不過──嚴肅地緊繃的臉孔,絲毫未遺留少年特有的不可靠跡象。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他的眼神。

彷彿注視著某一處,滲透出全面掌握周圍三百六十度似的緊張感以及不為所動的堅定意志。年紀雖然應該是十幾歲,卻擁有看起來像三十或四十歲的眼神。

「瑞克呢?」

年輕人再度開口詢問。

「死了啦,剛剛在廁所被人從背後刺死。」

娜米不耐煩地回答。

年輕人僅稍微睜大眼,接著便皺起眉頭:

「這樣啊……平時就常常警告他要注意背後……真遺憾。」

雖然嘴上這麼說,實在感覺不出他有驚訝或悲傷的反應。恐怕……不,可以肯定,他對這種情況已經習以為常。

「你是?」

雷蒙問道。

「他的朋友,大約是三年前的內戰中在傭兵部隊認識的。我是聽說瑞克當上這裡的選手,才來這裡拜訪他。」

「是喔。很不巧,事情就像我剛才說的,你如果是是想來重溫故交情誼,那很遺憾,快回去吧。」

「我跟他倒也沒那麼熟。」

「那你找他做什麼?」

「我想來當鬥技場的選手。若說時機正好是有點厚臉皮,不過可以請妳雇用我嗎?」

一時之間,娜米與整備員們都愣在原地。

「雇用你?你會操作AS?」

「稍微。」

「稍微……哈哈。」

娜米露出諷刺的笑容,瞪著那名年輕人:

「常有這種人吶,就是像你這種自以為是操縱AS高手的笨蛋年輕小伙子。那可不是漫畫裡出現的超級機器人喔。這是精密的儀器,一開始還是軍用的特殊機器,搭上機體進行戰鬥會讓身上到處留疤,一般人還會暈得亂吐一通,碰撞或骨折都理所當然。這是半吊子的傢伙絕對沒辦法操作的昂貴武器,懂了嗎?要是聽懂的話,會錯意的小朋友,就請你回家看電視去吧!」

說這種話,妳跟對方年紀也差不多嘛……雷蒙如此想著,但總之先保持沉默。

「嗯……」

他擅自走進圍場,仔細觀察起在整備中被中途放下的舊型破爛〈野蠻人〉。

「喂,你幹嘛擅自看了起來?不要亂碰!」

年輕人握著手臂機殼與裝甲確認強度,被惹惱的娜米走近他,用力扣住他的肩膀。

「我都叫你住手了吧?」

「要用這機體出賽嗎?」

他無視於劍拔弩張的娜米,如此詢問。

「對啦!不行嗎?」

「不……短時間的話應該也不是打不贏。」

年輕人喃喃自語地頷首:

「只是很不容易。就算靠瑞克的能力也很困難……」

「……說得好像你多厲害,你對這機體懂什麼?」

「妳問我這架機體的事?」

年輕人放開AS,彷彿只是小事一樁似地開始說明:

「這個傢伙是Rk—91的初期型,沒有特定的機型編號,產量不過區區一百三十架,數量比之後成為主流的外銷機型──91M或92M稀少。因為沒有使用燃氣渦輪機,因此重量與動力輸出均劣於92,但這是指臨界戰鬥機動而言。而它的機殼強度比91來得堅固,既然要進行格鬥戰,就不能不重視這點。因為末端重量大,因此扭力控制有些缺點,不過只要設定軟體就能解決,而這也是能以操縱兵的技術解決的範圍。關於這個機體的問題還是在於冷卻系統。這機體看來還特地使用91的正品零件,別這麼做比較好。雖然常有人說一般買來的92冷卻器配合度差,若最長只運作十五分鐘的話就沒有問題,而且效率也遠比買91正品好。如果有預算,投入購買沒損耗的全新肌組件比較好。因為這種短時間的競賽應該以瞬間爆發力為優先。」

大量令人頭昏眼花的專業術語。他說了些什麼,雷蒙幾乎都不明白。不過光看到娜米驚愕地瞪大眼的反應,便了解年輕人的敘述完全正中紅心。

「怎麼會……」

娜米反倒感到丟臉,一臉通紅,氣勢完全敗給了年輕人。年輕人對AS的知識或許反而遠超過她。

「說得好像你都懂!這傢伙……可是我們重要的機體耶!」

「當然,你們很努力地整備。」

年輕人不帶嘲諷地坦率認同:

「一般都會將其解體並將堪用零件收進倉庫。光是這架91初期型就夠令人吃驚了。」

「反…反正你不過是徒具知識的兵器宅吧?就算擺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說穿了還不就是個業餘的。」

「我不是業餘人士。」

年輕人堅定地回應:

「我是專家(Specialist)。」

即便是堅決的語氣也不帶有壓迫性的態度,一副說著極為理所當然之事的模樣。

就憑這一點,就使他的說法更有不容拒絕的說服力。

「喂,娜米……」

整備員之一的亞修開口:

「到底是怎樣?這位小哥不是志願當選手嗎?乾脆就拜託他試試看……」

他如此說完,娜米也沒有加以駁斥。

她迷惘著。

僅就剛才的論述,她發現這名年輕人並非單純的青澀小伙子。

而且也沒時間了。

就算立刻動身搜刮能備齊的零件進行最後的整備工作,還是很吃緊。

更重要的是她不相信自己的操縱能力,若由她駕駛,老實說一定會輸。既然如此,在突然冒出來的這名謎樣少年身上賭一把也沒什麼損失吧!

就算在一旁看著,雷蒙也強烈感受到娜米內心的掙扎。

終於──

「啊──算了!反正本來就是會輸掉!」

娜米煩躁地抓抓頭後,眼光凌厲地瞪向年輕人:

「沒錯,其實我們沒有操縱員,你要是想參加就讓你參加。」

「好。」

年輕人繃著臉點頭同意。雖然不露一絲微笑,雷蒙卻不知為何感覺到他面無表情的臉帶著奇妙的喜悅。

「不過機體的狀態非常糟糕!沒有錢也沒有材料,就算你被打死也別恨我。」

「知道了。」

「啊──關於這件事……」

雷蒙畏畏縮縮地出聲。

「什麼事啦,先生,你怎麼還在?」

「不好意思……我剛才想起來,如果是三千美金我倒是能幫忙。」

「……咦?」

娜米一愣。

這也難怪,因為就連雷蒙本人也對自己說的話感到驚訝。

「用信用卡的現金額度……或許能湊出來。附近有沒有提款機?我去提錢。」

「雖然很感謝你……可以嗎?你剛才還那麼不情願。」

如今換娜米半信半疑地質疑。雷蒙表現出盡其所能的裝模作樣,對她眨了眨眼:

「贏了就能回本吧?但若是輸掉……就不能回國了。勝算不大的賭注也挺有趣的。」

「不,很有勝算。」

年輕人沉著聲音說道。

「哈哈,說不定吶,那就務必拜託你啦。」

「謝謝!先生!」

雷蒙搔搔臉頰,娜米上前一抱。他不知該困惑還是臉紅,腳步不穩,舉止慌張。

「啊,差點忘了。」

雷蒙轉向新來的操縱員:

「我叫米歇爾.雷蒙,是個記者,那個女孩是娜米。你呢?」

「瑞克以前都叫我謝加爾……」

年輕人稍微想了想:

「相良,我是相良宗介。」

「日本人?」

「是的。」

他眺望著遠方某處,訥訥地低語:

「我來這裡尋找東西。」

讓相良宗介跟鬥技場的執行委員會登記為臨時操縱員後,娜米等人立刻全力投入機體的整修工作。

整備機員在有限的時間內都盡力了。蒐集到最低限度的必要材料,從啟動測試來看,機體看來也馬虎撐得下去。

但是,以這種破舊的初期型〈野蠻人〉究竟能不能獲得勝利──

(老實說,應該還是不可能吧……)

「小隊老闆」娜米嘆著氣。用光三捲膠帶才補強好機體的上臂裝甲。反正就算由自己操縱出場比賽也不會贏──她如此想著,雖然接受了那個叫做相良宗介的日本人,內心卻仍充滿不安。

「差不多輪到我們了,你要玩到什麼時候?」

在瀰漫著金屬焦味的圍場一隅,娜米對宗介問道。他在膝上放著一台打開的傷痕累累的舊型手提電腦,默默地敲打著鍵盤。液晶螢幕的畫面只有黑白兩色,作業系統也是五年前的古董。這是他向整備機員要求準備的東西,因為〈野蠻人〉初期型所使用的程式與現行軟體不相容。

「喂,還沒弄好嗎?」

「就要結束了。」

宗介說著,一邊操作螢幕上貧乏無趣的數列。

此時,從中央鬥技場傳出劇烈的金屬碰撞傷。歡聲雷動的鼓掌與歡呼下,宣布勝利者的主持人聲音與喇叭吹奏聲響起。

看來這一場的比賽已經分出勝負。

「下一組就是我們了!快準備!」

隊員之一喊著。不曉得是否聽到這聲叫喚,宗介從電腦抽出一枚磁片,悠悠起身活動僵硬的肩頸。

「聽見了吧?就是下一場了,要是怕了就趁現在……?」

宗介突然遞出磁片:

「將運動管理模式的系統登入檔──CF65換成這個。」

「?這是……」

「我去準備。」

說完,他便從大背包裡拉出比賽穿的黑色緊身服。不,這不是緊身服,這是AS操縱服。霧黑底色,看起來質地輕薄卻相當堅實,唯獨墊肩與大腿處有紅條紋。宗介脫下工作褲,一副熟練的樣子在內褲外套上操縱服。

「沒看過這種操縱服……」

宗介也不打算回應。他拉上拉鍊,固定墊肩,調整頸周的緩衝墊。

「真的會贏嗎?」

「我是這麼打算的。」

「你知道對方的機型嗎?雖然也是初期型,不過是M6喔?M6。」

達歐小隊的AS名為M6〈Bushnell〉。那是就算在鬥技場上也算少見的美製機體。雖然比現行主流的M6A1來得舊,但是比己方的〈野蠻人〉更有力量與持久力。達歐他們資金雄厚,零件與燃料也都是最佳品。

達歐至今的對戰戰績是十四勝三敗。三敗是因為機體事故被判違規,而對手的操縱員也死了兩名。

死亡的兩人之一是由於衝擊吸收系統故障引起的意外,但另一名據說是在達歐明顯的故意下被殺。比賽幾天前,那名死者在鎮上的酒吧因為女人而與達歐他們起了爭執。

鬥技場的比賽項目有赤手空拳以及使用格鬥武器兩種,那時的比賽便是AS以棍棒互毆。達歐對手的機體是Rk—92,屬於〈野蠻人〉中較新型的機種,但實力與性能均取勝的達歐將對方狠狠打倒,並一一敲斷四肢。

比賽應該就此結束。

然而,達歐卻對根本已經動彈不得的〈野蠻人〉──瞄準機體側腹反覆不停執著地攻擊。〈野蠻人〉的側腹容納著燃料槽,裝甲在一次比一次加重的衝擊下逐漸變形,內部燃料槽也隨之產生裂痕,從中流溢出噴射燃料。達歐無視於宣告比賽結束的警鳴聲,更加使勁毆打,最後摩擦產生的火花點燃漏出的噴射燃料,〈野蠻人〉瞬間被火焰包圍,內部的操縱員也變成了烤肉。

達歐事後解釋──「不小心亢奮起來,沒聽到結束訊號。」雖然他的說法順利被大會接受,但他很明顯有聽到。事實上達歐等人日後還在酒吧談笑,跟大家吹噓比賽的情況。

另外,達歐的比賽對手在比賽前遭襲擊也不限於瑞克一人。好幾名受到期待的選手均遭遇搶劫事件、被車撞擊、或受重傷而死。

在拿姆查克卑鄙的人為數眾多,尤其是像達歐他們那種令人想吐的傢伙。

可是卻很厲害。

這一點娜米也不得不承認。不管戰鬥手法多麼骯髒,或毫不在意地設下卑劣的阻擾,達歐與他的機體還是很厲害。即使有瑞克的能力,或許其實還是空虛的期待。

即便再怎麼努力,還是不曉得為了應急而雇用的操縱員能有何等表現。

無視於娜米的憂心忡忡,相良從頭到尾都一副悠哉。

「好,我走了。」

他走向鏽跡斑斑的〈野蠻人〉。

隨著隆隆低鳴的引擎嘶吼聲,宗介的〈野蠻人〉踏上鬥技場。一片轟然歡呼與鼓譟,以及高呼「殺」聲的大合唱。

一手拿著相機的雷蒙在激烈的喧聲下皺起眉頭:

「這樣真的可以嗎?」

「咦?什麼?」

娜米拉開露出海綿的破爛耳機,湊近他的臉。

「我逐漸感到不安,如果他死了,我也有責任。」

「我才不管。」

娜米說完便板起臉低下頭,頻頻左右搖晃。接著並非對雷蒙,反倒像是對自己說:

「那傢伙或許意外地很行。」

她低語。

「吭?方便的話可以請妳告訴我說這句話的根據嗎?這樣會讓我稍微安心一點。」

「那傢伙關於〈野蠻人〉機體的那些描述,嗯,都沒有錯。而且看他的體格……手腳修長,也沒有多餘的肌肉,但是肩頸一帶意外地結實,這都是進行激烈運動的AS操縱員常有的特徵。」

「嗯。」

「還有,雖然只是在他換衣服時看見,他的手肘與手腕的皮膚特別粗硬。若長期操作主控臂,自然而然會因摩擦造成那個現象。那個相良說不定非常──」

此時,朝鬥技場中央前進,宗介的〈野蠻人〉絆到腳而向前摔倒。

「…………」

在數以千計觀眾的大笑下,〈野蠻人〉遲鈍地站起來。

「那個……可是他跌倒了……」

「我收回剛才的話。果然還是不行。」

傷透腦筋似的娜米垂下頭。宗介的聲音透過無線電傳到她與雷蒙戴著的耳機:

『抱歉,我明白機體的特性了。』

「啊,是喔。」

對手的AS也走入鬥技場。是一架橘色的M6,雙肩裝甲上畫著怪物般的眼睛圖案。明明戰鬥結束後就會損毀,機體卻還是掛滿了燈飾,在夜空下閃著誇張的光芒。

主持人的廣播響遍場內。達歐的出場名是「食人鬼(Ogre)」,隊名也一樣。這是一座擁有眾多虛張聲勢名號的鬥技場,但對照達歐的戰績,這名號可不誇大。相對地,宗介的出場名是──娜米他們的隊名──「石弓(Crossbow)」。

「石弓?是指那架破銅爛鐵?」

「對啦,不行嗎?」

那是銳利,並能使出強力一擊打倒敵人的可靠武器。娜米原意是在蘊含如此心情下而予以命名的英勇出場名,感受到雷蒙似乎很驚愕的視線,不禁覺得很不是滋味。

但是宗介卻出聲:

『這是好名字。雖然比不上「強弩(Arbalest)」。』

「…………」

「石弓」與「食人鬼」對峙,停在賽場中央。

一時寂靜無聲。

引擎的動力輸出提高,發出凶猛的咆哮。排氣孔噴出的風在機體周圍揚起塵埃,兩機均壓低姿勢。

在情緒高昂起來的觀眾大喊著「殺」的呼聲之下,一道高亢的警鳴聲併出,直接流用街頭交通號誌燈的信號燈點亮,並開始進行倒數。敵隊的達歐透過M6的對外擴音器發出挑釁的哄笑:

「真是有種啊,居然還敢厚著臉皮出場!雖然不曉得裡頭的操縱員是誰,不過求饒已經太晚囉?」

就算受到達歐挑釁,宗介仍沉默不語。因為「石弓」的對外擴音器已經壞了。

群眾的高吼持續著。

殺、殺、殺。

撕裂他的手腳。打破他的頭。扯破他的胸甲,將操縱員拖出來。

娜米不由得握緊掛在胸口的十字架。她聲音細微地低喃著「拜託了。」

倒數繼續。

還有一秒。

零。

一時之間放大的警鳴聲低吼,電子告示板顯示「START」的文字。

比賽開始。

兩架AS頓時向前衝。

M6在瞬間爆發力上壓倒性地獲勝,達歐的「食人鬼」以蠻牛之勢進逼。相對於此,宗介的「石弓」卻以令旁觀者焦躁的步調前進。雙方實際互相撞擊時,任何人的眼睛都能明白看出哪一方會被撞出去。

但兩機卻未彼此衝撞。

在使出激烈擒抱技的「食人鬼」面前,宗介的「石弓」忽然前傾降低身軀。

(跌倒?)

包括娜米,無論是誰都這麼看。但是就在兩架機體擦身而過的下一瞬間,「食人鬼」被掠到腳而失去平衡,在空中轉了一圈摔下。

「?」

不,是轉了一圈半。

就在若無其事地起身煞住行動,宗介的「石弓」背後,達歐的「食人鬼」以後腦重擊地面之姿落下。

徒留震耳的轟隆聲與誇張地飛揚的塵土。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場內一片寧靜。

〈Bushnell〉成大字橫倒在地,完全靜止。大部分的人都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至於達歐機體的損壞情況從遠處看來幾乎不存在。

十秒後,掀起喧騰。

終於,判斷「食人鬼」沒有起身希望的裁判們宣布「石弓」勝利。

結果是一片來來往往的謾罵與動搖,以及飛舞的票根。

意想不到的情勢大翻轉下,場內一片哄鬧。

「這究竟是……」

感到莫名其妙的雷蒙冒出低喃,娜米才回過神來。就連她也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

「大概是……操縱員昏厥了。」

「就…就那樣而已?」

「就那樣?那可是不得了的技巧。AS為了保護內部操縱員不受到過激的衝擊,備有完善的衝擊吸收系統,就算受到時速一百公里車輛的衝擊,操縱員也不會有事。但──」

娜米吞了吞口水:

「就像那樣,機體在剎那間劇烈翻轉,緩衝系統的機制便趕不上。舉例來說就像在彈簧壓扁的時候,再對彈簧施加壓力一樣。」

「也就是說,無法吸收衝擊?」

「對。可是若非熟悉敵機與自機的特性,並擁有絕佳的平衡感與操縱技術,是不可能辦到的。換句話說──」

總之,這並非一般操縱員能辦到的絕技。

「技術很好,非常好。」

「喔。」

娜米冷淡地說著。比起勝利的喜悅,她更感到對相良宗介的驚愕與戰慄,甚至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是誰?)

這是更大的疑問。

原本的參賽選手──被殺的美國人瑞克「技術也很好」,而那說起來也是因為待在軍隊累積了數百、數千個小時訓練的緣故。

但宗介卻不能同一而論。

出入鬥技場好一段時間,第一次遇到能使出那種技巧的操縱員。

宗介的〈野蠻人〉背向一片嘩然的鬥技場走回圍場。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沒什麼。」

從機體降下的宗介被大為欣喜的整備機員們圍住時如此說道:

「像我這種程度的操縱員要多少有多少。」

「就算是這樣還是很厲害!」

雷蒙滿臉喜悅地雀躍興奮著。他抱住宗介,一副幾乎要獻上法式熱吻的樣子。

「…………總之還是要跟你道個謝。」

娜米懷著複雜的心緒,板著臉說:

「謝謝,多虧你了。」

「沒有問題。更重要的是……」

宗介以奇異的表情盯著她的眼睛。

瞬間突然讓人怦然心動。

因為他的眼神並不可怕,反倒散發著不可思議的親暱。感覺就像餓肚子的大型犬乖巧地乞討著食物。

「什…什麼啦!」

「我想知道妳今後是否也能雇用我。只要確保住宿費與三餐就成交。」

對現在的娜米來說,實在沒有任何理由拒絕這種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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