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神嗎?
若有人如此詢問,我──安德魯.S.卡力林只會這麼回覆:
「以前不相信,再來嘗試相信,之後又不信了。」
在無神論者的社會受教育成長,仍在其中學會值得去愛的種種事物,而這一切卻又全被奪走。我就是這樣的男人。
你相信命運嗎?
若有人如此詢問,我的答覆則恰恰相反:
「過去相信,再來學會抵抗,之後還是信了。」
神或命運,探究到底其實是類似的概念,幾乎可說是相等。對類似的概念卻秉持完全相反立場的我是否很矛盾呢?也不能一味如此判定,矛盾正是走遍世界立於壓倒性地位的真理,更是人類之所以為人類的要素之一。
部屬視我為「審慎的樂觀主義者(Cautious optimism)」,認為我與泰絲塔羅莎上校、馬德加斯中校屬於同類──擁有領導者必然且不可欠缺資質的人。
這類人無論處於如何苛刻的情況都不會敗給悲觀的誘惑,但也不會抱希望性的觀測,僅是默默地為其所能為。聖雄甘地、曼德拉、達賴喇嘛與德蕾莎修女,他們都是「審慎的樂觀主義者」。部屬當然不認為我是如此偉大的人物,卻覺得我應該也是這類人之一。
但他們錯了,並非如此。
真實的我──當下的我已臣服於命運,不過是一名在湍急河流中竭盡力氣,費盡千辛萬苦才抓住突出岸邊枯枝的男人。
命運──
這是超越人類智慧,狂暴地推動一切的傲慢意志,甚至或許是完全相反的意志。那名少年也模糊地察覺這一點而開始與之對抗。
他與我之間除了偶然之外應該也隱含著什麼,但有這種感覺的恐怕只有我吧……
*
我與他初次相遇是在比冰凍大地更北,被呼嘯不絕冰點下寒氣所支配的大海中央。
北極海的海中。
那大約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當時是美利堅合眾國與蘇維埃聯邦的關係再度重燃──或正處於冷卻的時代。數千發戰略核子武器將全人類燃燒殆盡的危險性遠比七○年代高漲,世界成為東、西兩陣營的寂靜戰場,連無人居住的海域也不例外──不,這種地帶甚至反倒往往成為最前線。
冰冷戰爭的寒冷舞台,看不見任何人的作戰。
就連當事者也無法實際目睹這場戰鬥的戰場,而我湊巧處於這個現場。
「K─244」。
這是我所搭乘的潛艦名。
又名「671RTM計畫艦」或「鯊魚級核能水中巡洋艦」,在西方國家陣營也稱「Victor III」。
這艘潛艦擔任類似美國「攻擊型核潛」的職責。雖沒有攻擊美國本土的核彈,卻負有護衛搭載戰略核彈的核能潛艦,兼任監視與追蹤敵艦,必要時攻擊使其無力化的任務。
由於「K─244」是極度靜肅、高速,索敵性能也很優越的新銳潛艦,因此常被交派特殊任務──橫渡北極海,接近北美大陸的沿岸地區,在該區域收集種種情報。
這是一份高度危險卻乏味的工作。
在潛航下將天線探出海面蒐集通訊與電子情報。分析美軍平日使用的電子儀器於環境殘留的痕跡,可做為比對潛入美國五角大廈與美國國家安全局之蘇聯間諜帶回的情報是否一致無誤的線索。此任務現在也作為經常性任務被執行著。
任務可能數天就結束,也可能長達數個月。
熟知西方通訊儀器且擅長多種西方語言的我,也常有機會像現在這樣受命與潛艦的情報收集任務同行。
K─244雖是新銳,但也不過是一般船艦,不像〈Tuatha De Danann〉這等以超級AI控制,能幾乎無聲地以五十節速力前進的超級潛艦。在美軍掌握制海權的海中光是移動十哩就需要麻煩的警戒與機動,改變收集情報的天線方向就耗上大半天也不稀奇。
對我這名出身陸軍特種部隊的下級士官來說,被關在潛行於冰點海域,直徑數十公尺的鋼鐵罐中幾個星期,絕非一件愉快的工作。
在不分晝夜的潛艦內生活起居,每隔三十分鐘一次集合情報收集的儀器整理記錄,與無趣的政治軍官針對黨綱進行空泛的討論。而身為陸地下級士官的我自然不可能被分到高級的單人房,狹小的上舖就是我的個人空間。
這樣的每一天不斷持續著。
我為數極少的娛樂不過是寫寫回國後打算交給妻子的信,以及私下偷偷閱讀威廉•布雷克的詩集。寫給妻子的書信要接受檢查,而攜帶布雷克──英國人──的詩集這件事倒有點算是瀆職行為。
另外還有一項娛樂。
那就是與K─244的艦長──賽格.哈伐洛夫中校對話。哈伐洛夫艦長當時年約四十五,是個豪爽的大胃王。
如我承父之名「賽格維奇」所示,我的父親也叫賽格,加上與他乘艦第一天還聊到,原來兩人是列寧格勒出身的同鄉。據說他有一名獨子出征阿富汗,想詳細詢問半年前仍在那裡作戰的我該地的現狀,我也在能回答的範圍內告訴艦長阿富汗的情況。
哈伐洛夫艦長有時會找我一起用餐,述說各種經驗談。對陸軍出身的我而言或許很諷刺,但如今我身為軍官的氣度有部分是從海軍的他身上學來的。
在那一天時,我也受邀與哈伐洛夫艦長一同午餐。
甚至還記得當時的話題。
我們隨口漫談著最後的俄羅斯皇帝尼古拉二世的傳說──他留下的黃金的閒話。或許是因為處在革命後的混亂時代,尼古拉二世有各式各樣的謎團與真偽不明的傳說。根據歷史記載,尼古拉已與家人被新政府執行死刑,但事實上他有個美麗的女兒倖存下來,不知是遠渡德國、法國還是美國過著動亂的生涯……類似諸如此類的說法。
黃金的話題也是這類傳說之一,據說尼古拉被處刑前夕,將其莫大資產的藏匿場所交付給忠誠的近衛兵。
(是真的,同志。常聽到類似的說法,但我覺得這個的可信度很高喔。)
哈伐洛夫一臉正經八百地對我說。我根本一點都不相信,但還是問他──「那麼,黃金究竟藏在哪裡呢?」
好,說到藏匿的財產到底被藏在哪裡──
哈伐洛夫艦長的話正來到高潮,水手卻走上前打斷我們對話,因此至今我仍不知道黃金的藏匿地點。接下來,我與艦長受到突然事態的影響,完全沒有時間悠閒地談話。
水手的本意是悄悄稟告艦長,但我卻聽得一清二楚。
(聲納室送來報告,北東十公里處冰上似乎有架類似大客機的機體緊急迫降──)
我記得很清楚。
那名水手確實是這麼說的。
之後才知道,正確位置是北北東,方位○三二,距離約十一公里。
無人知曉客機墜落的原因。就連能掌握該空域一切通訊的我也只能逕自推測。
該客機──MUS113班機是波音747型,屬於日本最大航空公司武藏航空的財產,是沿著從東京國際機場飛向安克拉治再前往倫敦路線的班機。當時的國際線客機大多仍無法以中途不加油的方式從極東飛往歐洲。
記得那時北極海海面的天候惡劣,但我不認為遙遙一萬兩千哩高空上的國際航班高度會受到嚴重影響。當時西方媒體散播出機體維護不良與機長有精神疾病的說法,至於這是否為直接理由,並非航空事故專家的我無法予以評論。
但就我所知的通訊記錄來看,那艘MUS113班機應該飛行得很順利。但接著異變就發生了,第三引擎突如其來地起火,左方主翼大半脫落。安全性設計周密的B747機型擁有即便如此仍能繼續飛行下去的設計,但是厄運卻接二連三,就連左側的水平尾翼也失去機能。
理由不明。究竟是炸飛的主翼殘骸撞上尾翼區域造成,或是因為油壓系統受到無法輕忽的損傷呢?
我透過無線電紀錄,直接聽到盡力保持冷靜,並壓抑自己語氣顫抖的113班機機長的聲音。
機長的名字是堀田。
堀田在這場事故中最後未能生還,還被不負責任的日本媒體描繪得像意外的主謀。然而意外發生後他的操縱表現可說是英雄。原本就算在空中解體也不奇怪的客機,從幾乎無法操縱的狀態成功回到可稱為「緊急迫降」的程度。
然而很遺憾,全世界在惡劣天候下能收到他發出之通訊的唯有K─244(更加抱憾的是,依據克林姆林宮的決定,該記錄被視為永久性機密)。在後述情況下,該事件因黑盒子無法回收,永遠無人知道正確原因便終結了,正如哈伐洛夫艦長說到一半便收口的,關於尼古拉二世藏匿財產的所在地一樣,成為歷史的謎團消失無蹤。
繼續回到意外當時。
我與資深聲納員比對彼此的情報後,做出113班機仍在北極海冰上的結論。因為緊急迫降劇烈,卻無大爆炸的紀錄,也未觀測到客機破冰沒入海中的聲音。
此外,機內甚至還有殘存生還者的可能性。
雖位於北極海,但意外發生的地點冰層並不怎麼厚,若放置不管,客機有沉入海中的危險。就算不沉沒,也能輕易想見海面的惡劣天氣──冰點下的風暴──將會殘酷地給予或許受傷生還的人們致命一擊。
美國或加拿大的救援隊伍應該已朝現場出發,但無法預測他們何時才會抵達。話說回來,那時西方諸國應該也未掌握客機是否墜機,或是意外發生地點在哪裡。
潛艦的資深軍官均主張前往救援。就算沒有倖存者,也應該儘可能蒐集情報。
唯一的政治軍官──由於他的職責所在,怪罪他也沒道理──自然反對。K─244正在極機密的情報蒐集任務途中,被視為不存在於此海域,並基於北海艦隊司令部的指示被命令禁止通訊。
可是,緊急迫降的113班機周圍數十公里,只有我們K─244的船員。
五分鐘左右的討論後,哈伐洛夫艦長對船員如此宣布:
原速前進,右舷,航道030。
艦長無視司令部的命令選擇前往救援。這項決定將對他的軍旅生涯造成多麼深刻的傷害──他明知這一點仍下此決定。
K─244抵達事故海域時,約為九○分鐘後。
哈伐洛夫艦長首先讓潛艦上浮,儘可能接近冰層再伸出潛望鏡,然後對默默待在司令室一角的我招手──
(上士,你來看看。)
艦長開口催促我去看潛望鏡。我明白艦長叫我觀察的理由──因為這艘潛艦中,從阿富汗回來的我擁有最多目擊「墜機」的經歷。
我第一次透過潛艦的潛望鏡觀察外界,但自然稱不上愉快。眼裡所見的冰上景觀是昏暗的鉛灰色天空與呼嘯的暴風雪,以及遠方朦朧漂浮著的某個漆黑塊狀物。當時明明是大白天,卻幾乎一片漆黑。
我不太清楚如何操作潛望鏡,便詢問艦長:
(怎麼調倍率?)
(按這個鈕。)
在艦長手指的引導下,我切換了潛望鏡的倍率。
在激烈的暴風雪下非常不鮮明,但黑色團塊確實是波音公司的B747型客機。看來沒釀成火災,而好不容易才看清的機殼上印著「MUSASI AIRLINE」的文字。
113班機的機體自主翼後方一分為二,前半以朝右舷傾斜的模樣大半沒入冰層,而從潛艦以目測觀察,後半則落在與前半部相隔四百公尺遠的位置。脫落的引擎與大量機體殘骸散佈在周遭。
(比想像得還嚴重。)
艦長聲音一沉。
(是,但似乎未發生嚴重火災。)
(你認為會有生還者嗎?)
折斷的機體前半,有部分摔爛到看不出原狀,只能抱持悲觀的態度。可是後半或許還有希望。除了失去尾翼,相比之下看來損傷較輕,最重要的客艙也還在。多數空難中,生還者較多的部分其實在機體後半,因為那是受到緊急迫降與墜落衝擊最輕微的部分,乘客得救的可能性也提高。
在阿富汗時也是如此,被當地使用美製刺針飛彈的游擊隊擊墜的蘇聯軍直升機或運輸機,前艙飛行員得救的個案稀少,但後半部人員倖存的案例倒是時有所見──話說回來,倖存的機員之後大多被游擊隊抓走,迎向更殘酷的生命終點。
總之,或許仍有生還者。
離開潛望鏡後,我便告訴艦長心中的想法。
(我知道了。)
哈伐洛夫艦長收起潛望鏡,沉思一陣後下令讓潛艦接近至客機後半並破冰上浮。
(先搜索後半部。)
艦長摘下帽子摸摸頭頂說著:
(裡面情況恐怕很悽慘,需要見慣屍體的人,你可以去嗎?)
(是。)
我󠄊󠄀󠄃󠄎立󠄊󠄀󠄃󠄎刻󠄵󠄀󠄀󠄂答󠄫󠄗󠄗󠄥應󠄫󠄻󠄠󠄏。󠄾󠄤󠄡󠄄󠄧󠄟󠄪󠄓󠄙󠄗󠄚󠄕󠄆󠄏󠄥󠄎󠄲󠄐󠄲󠄧󠄍󠄼󠄔󠄠󠄷󠄼󠄢󠄃󠄞󠄏󠄤󠄨󠄜󠄙󠄒󠄾󠄆󠄮󠄋󠄛󠄈󠄰󠄀󠄃󠄺󠄴󠄫󠄈󠄢󠄇󠄱󠄁󠄦󠄝󠄺󠄙󠄒󠄴󠄗󠄓󠄼󠄬󠄓󠄠󠄵󠄛󠄉󠄡󠄻󠄙󠄄󠄓󠄴󠄡󠄎󠄞󠄭󠄔󠄜󠄤󠄫󠄝󠄩󠄳󠄬󠄂󠄆󠄟󠄚󠄭󠄟󠄞󠄮󠄂󠄫󠄦󠄊󠄾󠄷󠄑󠄭󠄞󠄣󠄫󠄋󠄋󠄘󠄴󠄅󠄃󠄌󠄁󠄦󠄡󠄈󠄣󠄒󠄧󠄈󠄗󠄛󠄐󠄈󠄪󠄙󠄆󠄗󠄦󠄵󠄏󠄴󠄧󠄐󠄆󠄣󠄧󠄉󠄲󠄎󠄧󠄩󠄏󠄫󠄶󠄬󠄏󠄤󠄉󠄒󠄥󠄃󠄚󠄲󠄻󠄋󠄁󠄫󠄬󠄕󠄳󠄓󠄎󠄥󠄔
(先派四人過去,有危險就立刻回來。)
(人選呢?)
(你選吧,找兩位力氣大的水手與一位經驗豐富的士官。)
(知道了。)
我隨即離開司令室。
在數幾星期的艦內生活中,我大致掌握了主要船員的能力與經驗,因此並未耗上太多時間挑人選。
首先帶上輪機部的奧斯基上士。奧斯基出身於斯維爾德洛夫斯克(註:現在的凱薩琳堡)的礦工家庭,登山經驗也很豐富,頭腦聰明並富有觀察力。與他商量再選出最後兩名水手,迅速整裝後,我們便離開浮出水面的K─244。
身著完全防寒配備之後鑽出狹窄的艙門,費上三人份的力氣拖出橡膠艇,實在是相當折騰人的作業。
由於外頭的風雪劇烈,寒氣自長靴與護目鏡的縫隙竄進來。若停留在這種天氣中兩小時以上,就算是毫髮無傷的人應該也很難活下來。
耗費一番氣力離開K─244移動到冰面,我們徒步走向墜機機體的後半部。立足點惡劣,風雪中還看不清楚走在最後的奧斯基身影。天氣似乎比從潛望鏡觀察時更惡化。
或許有相同感想,一名水手吐露著內心不安,迂迴地對我說:「也許回頭比較好。」但奧斯基則開口:「別說蠢話,快前進──」並拍拍水手的背。
接近一看才知道,113班機比預料的情況更慘烈。機體後半面朝我們的外殼破裂,寒風也灌進客艙。
後方水手不小心絆到某個堅硬物體摔跤,他本想咒罵,卻冒出低聲慘叫。
他踢到的東西是結凍的人體下半身。
應該沒必要詳細說明空難屍體的慘狀。數百公里時速的衝撞毫不留情地毀壞了脆弱易逝的人體,面對這殘忍無情的破壞,任何感傷也無法成形。我還是新兵時也看過一樣──不,更悽慘的屍體,而受到強大衝擊。我當然吐了,並且好幾年都在惡夢中呻吟。
稍微花點時間安撫輕微驚慌的水手,打了幾巴掌喝叱幾聲,好不容易才讓他聽進我與奧斯基的話。之後觀察機體周遭,以登山繩從機體被切開的圓筒狀斷面部分進入客艙。
客艙內根本就是地獄。
機體前方損傷慘重,屍橫遍野,屍體因溫度低於冰點而結冰,幾乎未散發屍臭,算是幫了大忙。即便如此,其中一名水手似乎仍無法忍受地摘下面罩,在現場頻頻嘔吐,而就連嘔吐物也在地面迅速結凍。
機體後頭情況還好,每個座位上都是像睡著般一動也不動的乘客。
(果然還是沒救了。)
奧斯基沉重地說:
(沒有生還者,要去客機前半部搜索嗎?)
我希望儘可能有成果,譬如生還者或通話記錄器。是否能找出這些,也關係到能否協助違反北海艦隊司令部的命令上浮潛艦的哈伐洛夫艦長。就算扣除人道理由,也能成為祖國應對西方政府政治人情的材料。
但以手電筒探照的客艙,是唯有風聲颯颯作響的死亡世界。
不。
我在這片死亡世界看到生命的跡象。我注意到後方客艙右舷有一排空位,是三人座。稍作察看,沒有機內雜誌,且兩個座位的椅背傾倒,另一個位子則殘留微微血跡。
或許有幾個人在緊急迫降後離開了座椅。
我們更加滴水不漏地尋遍客艙,以不輸風聲的音量不斷叫喚:「有沒有人啊──」沒有回應。就算這樣,依然不死心地搜查客艙下方的貨艙。貨艙因激烈衝擊而扭曲變形,衣著厚重的我們要穿門而入因而狹隘難行,不過運用隨身斧與油壓千斤頂後勉強鑽了進去。
(同志,這裡……)
(是,風力弱下來了。)
放眼望去都是壓爛貨櫃的區域與外頭的風暴隔絕,冷凍庫般的環境雖相差無幾,但體感溫度好歹也接近二十度。
而他們就在貨艙裡頭。
成人男性、女性,以及孩童。這三人裹著儘可能蒐集到的毛毯與衣物,包成一團。
男人已經喪命,腹部受了重傷且似乎大量出血,是二十餘歲的東方人,死因恐怕是出血與失溫,應該是負傷帶上其他兩人移動到這個能避寒的貨艙。
東方裔女性與孩童仍一息尚存。不知道他們是死去男人的妻兒,或只是偶然並坐的陌生人,不過,女子與孩童看來是受到男人掩護而窩在貨艙角落。
女子也還年輕,看起來是二十餘歲。
後來回想,她應該是母親,在變得冰冷的男人下方保護孩子似地蜷縮著。她是有一頭烏黑長髮的美麗女子,當我用英文問她:「還好嗎?」她只回答:「救救孩子。」從語調聽起來,我判斷她是日本人,所以接著用日語說道:
(沒錯,我們來救你們了。)
自加入特種部隊起,我在總參謀部情報總局(GRU)學過多國語言。
日語也是其中之一。
七○年代曾有在東京蘇聯大使館值勤一年的經驗,也從事一些非法活動。根據能自在運用日語的KGB情報員所說,我的日語發音幾乎完美到接近當地口音,但用詞僵硬,完全是個不折不扣的軍人。
若要更正確地重現我當時說的話,其實是這樣──
(是,救援來了。)
雖是這種遣詞用字,仍讓她吐出安心的嘆息。她遞出在酷寒中虛弱到極點的孩童,再度以日語說:「請救救孩子。」
孩童約四、五歲,最初以為是女孩,但後來發現是個男孩。他抱著頭戴禮帽看似胖嘟嘟老鼠的玩偶,忐忑不安地盯著我與奧斯基。
(沒事了,小朋友。跟叔叔一起去溫暖的地方。)
奧斯基以俄語說著,連同毛毯抱起裹在其中的孩子。被帶離母親身邊而害怕的孩子突然哭出來,在奧斯基手中手腳並用地掙扎。
(媽媽──!)
孩子以日語大叫。
母親則不顧己身的衰弱,以在貨艙內都能清晰聽見的音量對自己的孩子說:
(不要哭,去吧!)
日語很難,有時總會透露預料不到的深奧,例如現在。她是指「去」,還是「活下去」呢?我不懂,八成兩者都有。(註:日文「去吧」和「活下去」的讀音相同但漢字不同。)
而緊接著,冒出那道聲響。
一開始還很微弱,彷彿汽水的冒氣聲,內心只稍稍懷疑一下那是由於處於異常環境,自己耳朵產生的幻聽,但聲音終於變大而宏亮,不知不覺間宛如響徹演奏廳的掌聲。
這是裂冰聲,客機就要沉沒。
即便處於冰點下的暴風雪中,冰層仍無法承受墜落機體的重量。
已經不允許片刻的猶豫。
要從一名成人便不易通過的貨艙帶回負傷者更是辛苦,三人以登山繩將母親拉出開始傾斜的貨艙,而當抱著孩子的奧斯基爬出去時,宛如鼓掌般的聲音已成更響亮的轟聲。
天花板變形撕裂,機體開始沉入冰點下的海。大量螺絲發出激烈的異常聲響,我們腳步蹣跚,跌跌撞撞,匍匐似地脫離墜機的機體。
跳到搖搖晃晃的冰面後仍無法安心。如果磨磨蹭蹭,我們踏的冰也會粉碎,最後甚至與機體一起被拖入海中。
而我的擔心成為現實。
讓抱著孩子的奧斯基先走一步,我與另一名水手撐住母親,意圖跳越冰層的裂縫,此時,我們所站的位置大幅傾斜裂成兩半。這時冒出一聲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惡魔哀嚎,後方響起墜落機體逐漸被拖進黑暗中的聲音。
我好不容易將冰斧插進冰層,免於摔入漆黑的裂縫中。
但水手與母親則相反。
兩人滑進冰層裂縫,隨時會被冰冷海水吞噬。水手恐慌並拚命叫喚,卻因轟聲隆隆加上說的是家鄉的烏克蘭語,我聽不懂。母親則連慘叫的力氣也不剩,僅無力地仰望我。
若伸手,還能救起兩人之一。
只有其中一人。
處於看不清對方臉孔的昏暗與激烈晃動的視野中,我最多只有三秒的時間。
只有三秒而已。
結論是,我將手伸向水手。相距約兩英尺的他比較近,而且他是個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與這次意外並無直接關聯,回鄉後也有等著他的情人、家人。另一方面,那名母親腹部遭受強烈擦撞,從症狀看來似乎諸多內臟受損,加上失溫,即便犧牲水手帶她回去,艦內的醫療設施是否能保住她一命也很難說。
無論如何,我做了選擇。
抓住掙扎水手的袖子,費力撐起對方身體的我越過水手看著她,看著滑進破裂冰層並被吸入開著漆黑大口冰海的她。她大概本來便無體力殘存,但既未慘叫,也未流露恐懼與絕望,而是從容地接受自己的命運,墜入深沉的黑暗。她的身影散發某種虛幻與美麗。
她並未看我,而是後方更遙遠的奧斯基他們。她注視奧斯基懷中少年的眼眸。
失去血色的唇瓣虛弱地活動,她說了些什麼──
「奮戰吧──」
在我看來,她是這麼說的。
她隨後便被黑暗吞噬,再也沒有浮起來。
(同志!動作快!)
奧斯基他們呼喊著並將登山繩丟了過來,我這才想到自己的生命也危在旦夕,哪裡還有餘力祈求她瞑目。我們拚命從逐漸沉沒的機體中逃生。
甚至無法好好看沉沒的機體一眼,只聽見聲響,不禁讓人感覺彷彿某個掌管死亡的恐怖異界巨人就在我們背後激動地痛苦掙扎,以劇烈的音量朝我們詛咒。
結果,最後也沒能搜索機體的前半部。
在帶著唯一生還的少年返回K─244的期間,相隔幾百公尺外的機體前半部也開始傾斜,當我們抵達潛艦時便發出巨響沉入北極海。
從艙門進入潛艦,並將少年交給軍醫之後,我才脫下防寒裝備。未能救起母親讓我們意志消沉,我也感到強烈疲憊,全身也因寒冷而僵硬。取代母親被救起的水手陷入輕微驚嚇的狀態,如發出囈語般呢喃著自責的話:
(雖然得救──)
(我死了算了──)
(拋棄了她──)
他的一言一語戳刺著我的內心。應該被苛責的不是他,而是做出選擇的我。
我沒辦法擔任安慰水手的角色,於是在奧斯基耳邊悄聲說:「他就交給你了。」之後離開甲板前往相鄰的隔間,直到接近醫務室,發現哈伐洛夫艦長正巧從通道走過來。
(機體似乎完全沉沒了。)
說完,艦長將手上的整瓶伏特加塞給我:
(喝吧,你的表情跟死人一樣。)
(是。)
我照他吩咐直接對瓶豪飲一口。火熱的液體從喉嚨直奔胃部,好不容易才吐出像個人類的嘆息──
(只救出一個人。)
(夠了,做得很好。)
艦長拍拍我的背說。
(孩子的情況怎樣?)
(我正要去探視,一起來吧。)
(是。)
進入醫務室後,我默默旁聽艦長與軍醫的對話。
少年凍傷的程度似乎很輕微,無須擔心指頭因凍傷壞死一類的狀況,據說現在正安穩地沉睡著。
(是日本人嗎?)
(應該是。)
(知道他的家庭背景嗎?)
軍醫聳聳肩看向我。
(請讓我看看他的攜帶物品。)
我出聲請求後,軍醫便以下顎點向放在桌面的少年衣物與玩偶:
(全部就那些。)
衣物在醫務室因無法脫下而被剪開,變得支離破碎。翻查一番,及膝短褲的內裡留有文字,我想應該是姓名。簽字筆的文字滲進布料,很難看懂,但仍能看出是平假名──
「さがらそうすけ(SAGARA SOUSUKE)。」
只有這些。
這些就是表示他身分的一切。
K─244潛艦於兩天後踏上了前往北海艦隊司令部基地的回程航道。我對軍方與共產黨將怎麼判斷我們違反命令前往執行救援之事感到憂心忡忡,不過航海過程本身則是一片平穩。
聲納員又宣布英國新型潛艦正在追蹤我艦,這已是習以為常的遊戲。事實上,當K─244接近巴倫支海時,他們便中斷追蹤,返回斯瓦爾巴特諸島近海的海域(雖然也探測到擦身而過的我方最新銳潛艦出擊的跡象,此情報至今仍視為最高機密,聽說該新銳潛艦在那次航海中因「意外事故」而沉沒)。
總之,艦內唯一會說日語的我兼任軍醫與他之間的翻譯,照顧起那名幼弱的少年──SAGARA.SOUSUKE。
一開始,少年幾乎不回應我的呼喚。大概是感到害怕,我想墜機事故的衝擊果然仍對他造成心理創傷。
初次聽到他完整說話,是在救援行動後第四天的早晨。我一如往常嘗試制式化的詢問與叫喚:
──餓了嗎?
──有想要的東西嗎?
──很快就能回家喔。
──不用擔心。
少年還是毫無反應。我幾乎是「舉雙手」投降地搖搖頭,打算去醫務室另一側的折椅坐下。但由於連續熬夜整理竊聽的通訊情報而累積不少疲憊,我那時在潮濕的地板上失足滑倒,千鈞一髮之際抓住桌子避免跌跤的樣子,從旁看來應該很滑稽。
少年仍然沒有笑,他眼神專注地盯著聳肩自嘲的我說:「不要緊嗎?」
(是,不要緊。)
我如此回覆,並對少年開口說話感到吃驚。
(你也不要緊嗎?)
我當場順勢反問,少年也回問:
(媽媽在哪裡?)
我頓時支吾。該怎麼告訴他呢?我不知道──
(你的母親……)
(死了嗎?)
沉默應該持續了數十秒吧。無能為力,最後我老實承認:
(沒錯,死了。)
他並未立刻哭出來。
緊擁破破爛爛的玩偶,一時之間似乎正將我說的話轉換成幼童的語言,緩慢反芻。
(我也要死,媽媽好可憐。)
他最後如此低語,開始滴滴答答地流淚哭泣。我當場佇立難行,只能低垂著頭。想出幾句陳腐的安慰話語,卻說不出口,因為讓他的「媽媽」遠去的人正是我。
如今客觀地思考,我的決定仍是無可奈何的作法,沒有其他選擇的餘地。即便如此,幼小少年的話語仍在我的內心烙下陰影。
或許我還能多做些什麼努力。
這個事實常不斷責備我,對他感到無能為力的愧疚。自然,他絲毫不知道這些事。
至今我還是無法告訴他當時的真相,他甚至不知道當時那些人之中有我。
我甘心接受不誠實的指責。
但就是說不出口。
人們都誤解了我。
即使擁有身為戰士與指揮官的相稱技能與經驗,我也不過是這種程度的男人。
而在抵達港灣前,我與他共度大多數的時光。
他所居住的城鎮。
他的母親製作的料理。
生活在附近的貓。
聊著這些片段的點點滴滴,他具體的居住地點以及生長在哪種家庭雖然都不明,但仍想像得出他受到雙親深厚的疼愛。
他叫我「安大叔」,我則叫他「SOUSUKE」。再想到現在與他的關係甚至令人覺得頗幽默,我也曾說了些自己的往事,但就與其他大部分對話一樣,他應該都不記得了。
他說什麼就是不放開懷中的玩偶。靠岸前,我指著玩偶取笑他:「跟小女生一樣。」他依然不放掉玩偶,只是瞪著我說:
(沒關係,它由我來保護。)
我至今也認為塑成人類性格的是誕生後的過程與經驗,但他肯定是天性向善的生物。
他絕對不強大,內心也恐懼著動亂與戰爭。
但有一點肯定不會錯──
SAGARA.SOUSUKE真的是個非常溫柔的孩子。
K─244抵達司令部基地之後,我的任務也結束了。
然而卻未被允許離艦。包括我在內所有船員均受命於靠港的潛艦內待機,唯獨哈伐洛夫艦長因先被傳喚前往司令部而離開潛艦。
趁艦長不在,有軍官帶著幾名士兵造訪潛艦帶走SOUSUKE。擅長日語的KGB軍官也與之同行,以刻意的輕柔安撫聲對他說:「來,過來。」
我當然沒有上前制止的資格,而且我認為自己犧牲奉獻的黨部與軍隊應該不會使小孩受苦。我只揮揮手說:「沒事的,好好照顧自己。」目送不安的少年離開潛艦。
哈伐洛夫艦長並未返回潛艦。
不僅如此,我也無法與艦長再次見面。在港口待命的第二天,帶走哈伐洛夫艦長的同一批人馬將我傳喚出來,走出鉛灰色天際的軍港。到達司令部之後,毫無慰勞之詞便遭受嚴格的審問。
甚至連睡眠也不被允許的狀況下,不知名軍官的質詢一直持續著。
說明當初被指派的任務是什麼。
為何放棄任務?
艦內有誰同意這個行動?
艦長當時如何應對?
如何說服反對的政治軍官?
真的沒有其他生還者嗎?
為何不反對艦長?
不認為這是重大的反叛行為嗎?
隨著審問進行,我隱約察覺哈伐洛夫艦長解釋這次行動為「一切都是自己的獨斷,包括卡力林在內的船員毫無責任。」這就是他的用意。我一直模稜兩可地回答,三天後便被釋放。蘇聯特種部隊的審問訓練教官,要比他們來得難對付多了。
無視於我們至少盡力救出一名生還者,也完全未被讚賞。受到同樣審問的K─244船員為此大受打擊。
聽說哈伐洛夫中校就此被解除艦長職務,並調到極東艦隊──但肯定並非如此,八成是被下放到西伯利亞過著艱辛的生活。
回到列寧格勒的家之後,我一如往常地忍耐妻子的挖苦,然後嘗試蒐集自己所能找到的相關新聞。
墜落的武藏航空客機仍於北極海行蹤成謎。機組員、乘客等人員──毫無倖免,所有人均無生還希望,空難原因與緊急迫降地點均不明。
蘇聯政府無意公開事故時海軍潛艦正處於事故地點一事。船員均被下達緘口令,K─244的航海任務被當作不存在,自然,SAGARA.SOUSUKE生還也完全不為人知。
日後我找到當時的日本新聞,並在死者中尋找「SAGARA」的姓氏,但很奇怪,沒有任何名叫「SAGARA」的乘客。
是雙親離婚,或是私生子?還是說衣物上的名字原本就是錯的,然而年幼的他並未糾正我?一切都不清楚,
總之機上沒有名叫「SAGARA.SOUSUKE」的乘客,想尋找他家人的嘗試也因此變得幾乎不可能(而且到我能自由前往日本時,該事故也因時間久遠而在人們記憶中淡薄了)。
少年由於大國的政治方便,就這樣被視為死亡,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無法得知他之後的情況。
掌握到線索,是在四年後。
我再度出征阿富汗,在與當地認識的KGB情報軍官閒聊無意提及的對話中,我得知了一件事。
KGB的某單位有一個非常特別的部門,據說是蒐集年幼的外國人孩童,將他們培育成暗殺者的機構。
「刀(Нож)」。
不知道原始名稱為何,但一般都如此稱呼該部門。
那位KGB軍官說在「刀」的訓練所也有看到日本孩子。有個在四年前某天被與海軍關係深厚的KGB軍官帶來的孩子──現在正好八歲左右的少年,獲得非常優秀的成績。
僅僅如此,我的直覺便告訴我──
我所信賴的祖國,將那名溫柔孱弱的少年培養成了暗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