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脫軌的世界

1 脫軌的世界

坂井悠二正被怪物所吞噬。

那是在平常,僅僅五分鐘的路程。

突然間,大火充滿整個視界。

從餐廳與咖啡廳林立的鬧區,到處流竄、足以讓悠二也混雜其中的人潮,以及將一切染紅的夕陽,為之劇烈搖晃的……清澈又神秘的深紅色火焰。

悠二在最初的一瞬間……

「呃?」

只能發出這樣的反應。

抱著驚訝與疑感,悠二隻身佇立在極其異常的光景之中。

周遭被看似牆壁的物體圍住,是一團讓眼前事物顯得模糊不清的扭曲彩霞。

腳下只見一個以火焰描繪而成的,看不出是文字還是圖形的怪異圖騰。

走著走著,他發覺人們的姿勢很不自然,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動作完全靜止。

「…………?」

悠二茫然的環視自己四周的景象。

他的反應如同正常人一般,企圖將眼前的景象當成是個惡夢,這個逃避「現實」的心態隨即被降落在人群中的物體所粉碎。

「什麼?」

悠二感覺到某個物體著地的震動,接著他定睛一瞧。

降落的物體正矗立在人群之中。

好奇怪的東西……不對,他看過這樣的造型以及原來的模樣,卻想像不出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

一個是,長得跟美乃滋廠商的企業寶寶一模一樣的三頭身玩偶。

另一個則是,用來固定所有假人模特兒頸部的鐵珠。

兩個高度都比一般人高出一倍。

(……這是什麼人在開玩笑吧……?)

這是悠二最直接的感想。這副情景已超越了惡夢的範疇,看起來真是滑稽。

然而,這些怪物現在就出現在他的眼前。

這些怪物之中,玩偶轉著龐大的身軀不斷叫囂,音量幾乎要震破耳膜。

鐵珠發出一次又一次尖銳的聲響,一條橫線啪的一聲,

開了口。

這時,原本靜止的人群開始猛烈燃燒,那團火焰,並未燒灼到處在人群之中的悠二,他也感覺不到一絲熱度,但光芒卻顯得明亮異常。

悠二彷彿全身麻痺一般杵在原地動也不動。

他只能定睛直視。

面對這種情況,除此之外他還能做什麼?

映照在那半呈呆滯的瞳孔之中的是…

燒灼著人們的火焰頂端化為一條細線伸向半空,被吸進怪物們的口中。

火團中的人們衣服並未燒焦,肌膚也沒有潰爛。然而,隨著怪物的吸取,在火焰中搖晃的身影,輪廓逐漸模糊、轉淡……接著,愈變愈小。

無論是燃燒的火焰,還是身在其中的人們。

一開始是如同營火般的大小,很快轉為如篝火一般的體積,再從火炬變成燭光,不斷縮小,再縮小……

悠二茫然所失的望著火焰不斷被吸取的情景。

望著望著,零星燃燒的火苗之中只剩一個人孤伶伶的,彷彿被遺棄一般,佇立在原地。

兩個怪物終於注意到他的存在。

玩偶的頭不斷旋轉,接著傾斜。

「咦~?這傢伙怎麼搞的?」

悠二間隔了數秒才明白,這個稚嫩的小孩聲音所指的是自己。

「……啊……」

悠二傻傻逸出一聲,可愛的企業寶寶玩偶正以巨大的瞳孔直盯著他。

然後鐵珠也整個轉過身來,位於正中央張開的嘴巴以女人的聲音說道:

「不曉得?好像不是……『使徒』大人的樣子。」

「可是,他在封絕當中還會動耶!」

「『密斯提斯』……這個應該就是一等一的突變種吧,好久沒看到這麼棒的禮物了,主人一定很高興。」

「好棒哦!我們立功了!」

玩偶咚的一聲,以品質粗糙的大腳往前邁出一步。原本的造型雖然滑稽,但是以龐大的體積叫嚷不休,裂至耳垂的血盆大口笑得齜牙裂嘴的模樣,看起來恐怖得讓人毛骨悚然。

「那就讓我們趕緊……」

巨大的玩偶走向悠二,搖撼著地面步步直逼而來。與水泥管一般粗的手臂冷不防伸出。

「……啊、啊……?」

近逼至眼前的事物太過異常,龐大的壓迫感直襲而來以致於來不及做出驚慌失措、大喊救命的反應。悠二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斷往後退。

只是,他連後退一步的時間也沒有。

一個覆蓋住整個視野的手掌粗暴的攫住悠二的腹部,這個粗魯的動作似乎成了一個開關,引發恐懼的顫慄流竄全身。

「……嗚!嗚哇……」

這時,做什麼都太遲了。

被整個抓起來,甩來甩去,接著…

前方,是足以輕易把自己一口吞下……好似把頭切成兩半的血盆大口。

連叫也叫不出聲。

瞪大雙眼,冷汗直流,只能任這個景象所擺佈。

「我要吃囉─────────!」

就這樣,悠二即將被吞噬。

這是,在平常,僅僅五分鐘的路程。

同時,也是脫軌的漫長道路的,起點。

夾帶著驚人的重量與速度,一個小小身影直墜而下。

位於落下身影前端的腳尖嵌進鐵珠的頂端。

「咯,唔噢?」

鐵珠的嘴巴,全身的小孔跟正中央的大孔對著這股壓力一同發出哀嚎。重重踩壓而下的力量,讓鐵珠陷進大半碎裂的路面。

這個人影將那雙兼具著地與攻擊力的修長雙腿屈起,接著縱身躍起。

這次在眼前,是一把發出銳利光芒的白刃。

正要把悠二放進口中的玩偶,咯擦一聲,只咬到了空氣。

「?」

玩偶猛然一看,剛剛正要吃下肚的獵物就在眼前的半空中不停旋轉著。

連同自己的手臂。

「──!」

連同自己那隻,從手肘到手掌部分整個被俐落削斷的手臂。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自覺失去一隻手臂的玩偶慘叫出聲,腳步顛簸。被削去的斷面並無鮮血流出,而是化為淺白色火花劈劈啪啪的四散。

在讓人全身起雞皮疙瘩的哀嚎聲中,悠二被摔到地面上。

「唔咯!」

可能是攫住自己的粗大手臂正好充當氣墊,因此並未造成太大的撞擊,但畢竟是從兩、三公尺的高度落下,悠二一時喘不過氣來,臉部朝下趴在地上。

眼前只見被削落的巨臂正化為淺白色的火花消散無蹤。

讓人一時忘記暈眩的火花漸漸褪去之後,悠二看見了。

(……是誰……?)

那個屹立在自己與玩偶之間,一個纖細、卻充滿力量的背影。

一頭宛若燒鎔的鋼鐵,散發出熾熱火紅的長髮……

一身狀似披風的深黑色大衣……

隨著著地之際的作用力翻飛、飄揚。

大衣的袖口可以窺見纖纖玉指、正緊握著一把大刀,流瀉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美感。

應該是個少女。

散發灼熱火紅卻又帶有柔軟質感的髮絲,緩緩往地面拉長,延伸至腰際。彷彿跟不上髮絲的速度,熾紅火粉四散紛飛。

悠二一時看得入迷,完全忘記四周的狀況以及自己的處境。

望著那名在火粉紛飛之中傲然屹立,擁有一頭熾熱長髮的少女。

充滿壓倒性的存在感。

前方那個嘴巴裂至耳際、高聲尖叫的巨大玩偶,只不過是個背景罷了。

「你看如何?亞拉斯特爾?」

冷不防,背對著自己的少女如此說道,聲音聽來英氣凜然卻又透著稚嫩。

「不是『使徒』,這兩個只不過是『燐子』。」

一個不見蹤影的人答道,那是有如遠處雷聲一般渾厚低沉的男人嗓音。

「嗚啊啊啊啊啊!居然、居然砍斷我的手臂!」

玩偶發出足以震破耳膜的尖叫,打斷了這段對話。殘存的手臂半空揮舞,緊握成拳。

少女抬望一眼,同時右手一揮,刀刃流暢的劃向後方,刀鋒正好停在癱坐在她身後路面的悠二側腦處。

「──!」

悠二倒抽一口氣,少女的身子整個扭向揮刀的方向,左手握住刀柄,準備從右後方將刀身砍出。

玩偶雖然身材矮小,但拳頭看起來非常巨大,一拳快速揮下企圖打碎少女。

「變成肉餅吧──!」

拳頭還沒揮到預定路線的一半。

少女已經衝到玩偶的膝下。

刀刃揮砍而出。

少女夾帶著揮砍的力道,身軀順勢呈九十度迴轉,正面往後橫跳至玩偶的一旁。

「?」

玩偶的拳頭突然偏離軌道,整隻手臂揮往另一個完全匪夷所思的方向,玩偶一時控制不住往前跌倒。由於自身體重過重,臉部猛烈撞上路面,此時玩偶還摸不著頭緒。

「咦?啊?」

因震動而搖晃的巨眼發現了一個物體,隨即吃驚的瞠開。

少女鑽進玩偶膝下之際,以驚人的速度砍斷了一隻支撐的腳。

腳部立刻迸出淺白色火花,又旋即消散無蹤。

而火花的另一端,少女正傲然俯視倒在地面的他(?)。

用如同揮灑火粉的飄逸長髮一般,燃燒著熾熱光芒的一雙瞳孔。

「炎…炎…炎髮…與灼眼……!」

玩偶發出因驚愕而顫抖的聲音。它終於明白找自己麻煩的傢伙竟是最惹不起的那種敵人。

少女單單以右手,彷彿完全感覺不到任何重量般,輕而易舉的掄起那支與自己身高相去不遠的武士大刀。只見她走向倒地的玩偶,每踏出一步,秀髮便飄散出火粉。

悠二一動也不動的痴痴望著眼前充滿殺戮之美的光景。

尾聲一下子便結束了。

「唔、唔啊啊……」

玩偶不停掙扎,似乎想說些什麼;少女則不費吹灰之力以單手一劈,砍下玩偶的頭。

玩偶飛濺出淺白色火花消失殆盡之後經過數秒,少女才總算看向悠二。右手拎著刀,緩步走來。

一直癱坐在路面的悠二,終於得以仔細觀察少女。

由於剛才一連串的異常狀況以及壓倒性的存在感讓他無暇端詳,這時才看出少女身高約在一百四十公分左右,如果他站起來,大概只到他的胸口吧,年齡頂多只有十一、二歲而已。

然而,端正清秀的五官絲毫不見一絲天真稚氣。雖然面無表情,但一眼便可看出那並非緊繃僵硬,而是蘊含了堅定意志的內歛抖擻。

悠二感覺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見到足以用英氣勃勃來形容的神情。看似連身工作服的皮製套裝以及深黑色大衣,甚至是隨時都會要人命的大刀,與她搭配起來均顯得相得益彰。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如同燒鎔的鋼鐵一般,散發出熾熱火紅的眼眸與長髮。

說是幻想也未免太過天馬行空的身影,正矗立在悠二面前。

「……呃,那個……謝謝妳。」

悠二出聲道謝,內心只覺得自己一無是處。老實說,遇到這種狀況,就算想裝英雄恐怕也只會淪為狗熊。

然而,少女完全無視悠二的道謝,開口便道:

「哼,這個就是……『密斯提斯』?」

「……?」

還不等悠二詢問這段聽來不像是回答的句子的含意,少女的胸前就傳出剛剛聽過的男人聲音答腔:

「嗯。」

少女胸前掛著一條墜子。

銀色鏈子繫著一個如同指尖一般大,黑壓壓的球體,周圍有兩道金環交叉環繞。看起來既像是精美的藝術品,又像是精密的儀器。

男人聲音似乎是從墜子傳出來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構造呢?

「待在封絕之中還能活動,想必藏有十分特殊的物品……」

驀地,悠二身後傳來巨響。

受到少女重重一踩而整個嵌入地面的鐵珠,如同砲彈一般對著他們飛衝而來。

「呃?」

掠過正想轉頭的悠二鼻尖。

「?」

少女掃出強而有力的正面踢腿。位在正對面不偏不倚接下猛烈一踢的鐵珠,彈到另一個不同的方向,撞毀了一旁的餐廳,再度嵌了進去。

少女拔起原本支撐重心,因踢腿的後座力而陷入路面的長腿,朝著塵土飛揚瀰漫的餐廳走去。

心緒不安的悠二害怕被少女給丟下,不由自主的抓住少女大衣的衣襬不放,卻被少女粗暴的甩開。

此時一個人影從少女的相反方向衝向被留在原地的悠二。

人影瞄準悠二的背部伸出手。

少女旋過身,隨即刀光一閃。

橫砍的斬擊險劃過悠二頭頂。

這一連串的動作僅僅經過四分之一秒的時間,待悠二回過神來,只聽見一聲慘叫。

「唔咯!」

身後有個人摔落路面。

悠二回過頭,眼前所見是一隻看似女性的斷臂,正不停滾動。

「什…唔哇……?」

悠二不禁倒退數步,這隻斷臂跟剛剛那個巨大玩偶一樣,化為淺白色火花後消失不見。

火花的另一端,蹲著一名正按住斷臂不住呻吟的女子。擁有柔順乾燥質感的金髮之下,美麗卻毫無生氣的臉龐痛苦的扭曲著。

少女往前踏出一步來到悠二身邊,刀尖指向美女。

「哼!你們打算『在逃命之前至少要拿走〞密斯提斯〞體內的東西』對吧?這麼容易上鉤,反而讓我覺得很掃興。」

少女含著笑意,姿態高傲的大放厥詞。

美女勉強開啟線條優美的嘴唇,吐露忿恨的聲調:

「炎髮與灼眼……是亞拉斯特爾的『火霧戰士』嗎……妳這個殺人工具……!」

「沒錯,那又怎樣?」

「我的主人,不會默不作聲的……」

面對老掉牙的威脅,少女嗤之以鼻的還擊。

「哼!也是啦,因為他馬上就要發出臨死前的哀嚎了。」

少女笑著,單手用力揮出大刀。

「不過,現在就先讓我聽聽『妳的』吧。」

悠二慢了半拍,才察覺少女這個極度若無其事的動作,所象徵的意思。

她要殺人。

悠二不明白自己所處的立場與狀況。

因此僅僅針對眼前的少女殺人一事採取反應。

他並非有意保護對方。

而是憑著自已理所當然的直覺,反射性的上前制止。

「住…」

他闖進揮砍而下的大刀與美女中間。

面對這個讓雙方大感意外的行動,少女為之一驚,美女則面露微笑。

美女的手臂貫穿保護自己的悠二背部,「探進內部」。

「?」

悠二感覺到。

(什麼東西?)

自己的存在就像果核一般,正遭受劇烈搖晃,感覺即將消失。

(我的體內……好像,好像有什麼……!)

這種感覺讓他害怕。

(住手……!)

這種似乎持續了一秒之久的感覺與恐懼,

「哇啊啊啊!」

因美女的慘叫而中斷。

少女雙手握刀舉至頭頂,正砍向美女。

連同夾在兩者中間的悠二。

沒有絲毫的遲疑,不假思索從左肩口往腹部斜砍而下。

「……?」

悠二在仰頭往後倒下的剎那,看見美女以和自己相同的角度被斬斷,同時在火花迸散之中,跳出一個小玩偶。

「嘖!」

咋舌的玩偶有著褐色頭髮、藍色鈕釦眼珠、紅線縫成的嘴巴,造型粗製濫造。沒穿鞋子也沒有腳趾的膚色棉布製成的腳,朝地面一蹬,隨即以低角度退至後方。

少女本欲繼續追趕,卻聽見胸前的墜子喊道:

「注意後面!」

埋在餐廳的鐵珠再度攻擊少女,從瓦礫堆中如同砲彈一般衝了出來。

少女倏地一個轉身,在地面滑動的腳踢開砍成兩半而呻吟不已的悠二。接著順勢從極高處朝著鐵珠正面一刀砍下。

鐵珠一刀兩斷,破成兩個半球彈飛開來,轉眼化為大量火粉爆裂、消失無形。

而同一時間,玩偶已經不知去向。

寂靜冷不防降臨,僅剩人們微弱靈火及斷垣殘壁的街道。

打破寂靜的,仍然是少女。

「按照那個『燐子』的說法,看來它們身後還有意想不到的大角色。」

回答問題的,依然是墜子。

「這次搞不好可以殲滅『魔王』。」

「嗯,不過話說回來…」

「唔唔唔,咯……」

(我,我被砍了……)

少女目光瞥向自己腳下,仰躺在路面不斷呻吟的悠二。

「剛剛真是嚇了我一大跳,我完全忘記這東西還能活動。」

「唔唔唔……」

(從肩膀一刀兩斷……)

「說的也是,我也是突然想到『天目一個』的事情,一時亂了陣腳。」

「唔唔…」

(我要死掉了!)

「也對,不過那個時候是一開始就整個撲過來……」

「唔唔,唔咯呼?」

(死掉?)

此時滿臉不耐煩的少女一腳把悠二踢開。

「啊─真是,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都變成這樣了,只不過被砍一刀而已』,不要大呼小叫的!」

墜子也不留情的附和道:

「可以看出這個人『生前』的器量,蠢材!『如果是人的話』,受了這麼重的傷早就當場斃命了!」

「……話?話雖這麼說,但我可是被砍了……咦?」

悠二終於察覺到了。

被砍殺的觸感,甚至連貫穿自己身體的冰冷刀刃,他都可以清楚感覺得到。因此他直覺認為一定會疼痛難當才出聲呻吟,豈料……

(完全不痛……?)

難道是致命傷會麻痺痛覺嗎?想歸想,對於現在的自己,居然還有閒暇思索這些拐彎抹角的問題,到此才開始覺得蹊蹺。

(我、到底是怎麼了……唔!)

正想著自己還真是慢半拍之際,微微一抬首,立刻看見駭人的景象。

感覺位在很遠處的「左肩以下半個身體」,以及眼前有著一道整齊的直線斜切面的「附有頭部的、右肩以下半個身體」。

沒有被一刀兩斷算是運氣好吧,原來如此,正如墜子所說,一般人被砍成這樣早就當場斃命了(另外好像還說了什麼,不過剛剛實在無法冷靜聽清楚)。

不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沒有噴出鮮血,也完全不覺得疼痛。雖然看得見有點噁心的「自己的內臟」,不過斷面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怎麼回……」

正欲詢問的悠二話說了一半突然中斷。

因為少女正往自已身上壓了過來。

那雙燃著熾熱光芒的眼眸與長髮突然逼近,牢牢抓住悠二的眼睛。

「妳…妳要做什麼……?」

距離近到兩人的臉頰幾乎就要貼在一起。

火焰的灼熱氣味,以及淡雅柔和的幽香撲鼻而來。

這一切讓悠二愣住了。

纖細柔嫩的手指倏地撫上肩頭……

下一刻,少女動作粗魯的把悠二分開的身體黏合起來。

「?」

身體的斷面接合時,所帶來的詭異感觸讓悠二頓時清醒。

當他回過神來一看,少女已經離開他的身體。

接著小巧的嘴唇蹶起,用力往悠二吹出一口氣。

悠二的全身突然猛烈燃燒。

「唔哇!」

悠二驚恐之餘反射性的起身,一站起來便立刻恍然大悟。

被劃開的身體已經接合,恢復原狀。

火焰逐漸消失。

他戰戰兢兢的觸摸被斬開的部位,別說傷口,連衣服也完好如初。

然而,順勢眺望到自己的胸口處時…

(……這是什麼?)

發現到一個火苗。

一個微微發光的小火苗。

身體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而位於體內的火苗,看起來感覺像是重疊在其中……亦或是,感覺自己看得到。

雖然剛才已經發生了一連串怪異的事,但這胸中的火苗不知為何讓人特別在意。

散發出一種令人感到危險不安的氣息。

(對了,剛剛那個女人摸到的,就是這個!)

這是超乎直覺的肯定。

於是悠二詢問眼前幫助自己恢復原狀的少女。

「妳、妳剛剛做了什麼?」

然而,悠二這個出自正常反應的問題再度被少女忽視。少女連看也不看他一眼,逕自起身,將刀收進大衣內左邊腰際的位置。

被宛如以刀尖用力往後方戳刺的動作,硬被塞進去的大刀,就這樣消失在大衣之中。明明刀長約和少女的身高差不多,簡直就像在變魔術一樣。

兩手一空的少女環視四周,接著聳聳肩頭。

「看到剛剛的情形了嗎?那個『燐子』還真機靈,把手下蒐集的那一份帶走了。」

小玩偶在逃走之際,手上藏了兩個如同光的結晶般偌大的物體逃之夭夭。那是手下的怪物群所蒐集的某種力量。

墜子傳出的聲音也夾雜著嘆息答道:

「嗯、真是個精明的傢伙……算了,反而是這個『密斯提斯』身上的東西比較危險,咱們現在應該想辦法不讓對方搶走,殲滅一事隨時都有機會。」

少女頷首,右手的食指高舉向天。

周遭隨即光芒四射,悠二不自覺全身僵硬。

零星散佈在路面、宛若人們最後遺物的微弱火苗輕輕飄起,如同幻影浮現一般,重新恢復人類的外貌。

悠二瞬間整個人放鬆下來,然而在發覺杵在原地不倚的這些人的胸口中央,也和自己一樣燃著一縷搖曳的火苗之際,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感覺這個火苗與當初遭到怪物襲擊時,熊熊燃燒的火焰應該是相同的。

(可是,那時的火焰足以包圍全身,現在卻變得那麼小……好像少了被怪物吸取的那個部分……?)

倏地,一股惡寒竄上悠二的背脊。

(……怎麼回事……?)

自己的想像彷彿觸到了一個可怕後果的一端。

少女完全不理會悠二的反應,逕自與墜子交談。

「『火炬』設置完畢,得用上好幾個才能恢復原狀。」

「嗯……話又說回來,還真是被啃得一乾二淨吶。」

「看來那傢伙的主子是個大胃王。」

說著說著,數人再度凝結成一點,猶如瀕死的螢火蟲一般的火苗在半空流轉,寄宿在少女舉起的指尖。

剎那,火苗一同迸開,化為無數火粉。

這些火粉飄落在這個由彩霞屏障包圍而成的空間裡,一接觸到怪物與少女所破壞之處,火粉的微光便附在其上,彷彿要將自己的熱度滲透進去一般往四周擴散開來。

「啊……」

悠二眼前所見到的景象是,微光接觸到的所有地方均開始緩緩的,無聲無息的,如同錄音帶倒帶一樣,恢復成遭破壞前的原貌。

裂開的石板縫隙逐漸密合,破碎的櫥窗玻璃補了回去,掉落的拱廊屋頂撐了上去,折斷的路燈變直,甚至連燒黑的痕跡、停滯的薄煙也不斷消失散去。

每個地方一修復完成,微光就褪去,街道逐漸恢復原有面貌。

除了被這個空間所包圍的人們胸口,燃著一縷火苗以外。

除了缺少那些在少女的指尖,化為火粉四處飄散的人們以外。

終於,修復工作大功告成,前後僅花上十秒左右的時間。

少女徐徐表示:

「大功告成。」

光亮與衝擊一擁而上。

「哇……?」

冷不防悠二被熙來攘往的喧囂嘈雜團團圍住。忍不住睜開緊閉的雙眼,放眼望去,只見被鮮血一般的緋紅晚霞所渲染的繁華街道,以及熱鬧吵嚷的人潮。

原本包覆在四周的彩霞屏障,以及腳下的火焰圖騰突然全部消失。

完全回到異變發生前的狀態了嗎……

(……不對……)

悠二明顯感覺到其中的不同。

與自己一同被困在那個奇怪空間的人們,胸口仍然燃著一縷微弱的火苗。

在少女的指尖化為火粉的人們,也不見了。

最重要的是,自己體內也有一縷火苗。

然而,沒有人提起這件事,好像這是理所當然一般,完全不以為意。

(不對,他們完全沒發現……無論是剛剛發生的事情,還是我現在所看到的一切。)

接下來,胸中燃著火苗的人們,開始踩著略嫌虛弱無力的步伐四散開來。

悠二並未開口制止,只是望著他們離去,此時才終於察覺少女仍然佇立在自己面前。只見她環顧四周,似乎在確認或警戒什麼。

少女的長髮與眼眸不知何時轉為帶有光澤的黑色,如同燒鎔的鋼鐵冷卻以後般。雖然有著超乎年齡的沉穩鎮定,但外表看起來卻與普通人無異。

一直仰望少女的悠二,此時才終於發覺自己正沐浴在四周人群好奇的視線之中,原來自己還癱坐在地上。

「啊……!」

慌慌張張站起身,擠滿繁華街道的人潮盡收眼底。

數名胸中燃著微弱火苗的人們也夾雜其中。

這與火苗的大小或距離無關,他就是感覺得到。

其中一人是個頭髮稀疏看似上班族的男子,腳步沉重的從他身旁經過。

(不是剛剛遭到攻擊的人……可是,既然體內有火苗,代表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理應恢復原狀的世界所充斥的異常現象,讓悠二陷入一團混亂。

而握有能夠平息這種亂象答案的少女,就近在眼前。

話雖如此…

「……呃…那個…剛剛…不,還包括現在……」

悠二語無倫次的對著眼前只到自己胸口位置的少女說話。

結果,一如好幾次先前情形那般,對方完全不理不睬。

明明少女就站在眼前,卻連正眼也不瞧自己一眼。

悠二再怎麼好脾氣也開始不悅。再加上內心的不安,於是朝著少女的肩頭伸出手。

「喂,我說妳…唔?」

手尚未碰觸肩頭,手腕便被攫住。看似輕輕搭上的纖細優美的手指,以如同老虎鉗一般的力道制住悠二的手臂,不許他動彈。

此時,少女總算與悠二四目交接,開口說道:

「吵死了,你煩不煩啊。」

她的表情好冷漠。

好似把他當成一台擾人的收音機一樣。

根本不認同對方的人格……不、感覺像打從一開始,就認為沒有這種玩意兒似的。

「這個,殺掉好了。」

「什……?」

悠二聽不出這句話的含意,不過他很清楚少女的語氣是認真的。正如同不久之前,玩偶伸手進入自己體內摸索的那時,一股詭異的恐懼感油然而生。

不過……

「慢著。」

此時墜子出聲制止。

「不能隨便打開『密斯提斯』,難不成妳忘了『天目一個』當時所引發的亂象?」

哼!少女冷哼一聲,放開悠二的手。

「當然記得,只是這個東西,從剛剛就一直吵個不停。」

「妳只要說出真相就好,到時這個東西就會閉上嘴。」

「喂、我說你們,什麼叫這、這個東西呀,根本不把我當人一樣……!」

聽著這段目中無人的交談,悠二邊撫摸著發紅的指痕邊出言反駁。

少女驀地冷漠表示:

「你本來就不是人,是東西!」

「什……?」

面對一時語塞的悠二,少女先叮囑他要仔細聽清楚才繼續說道:

「真正的『曾經是人類的你』這個存在,已經被『紅世使徒』啃食精光,早就消失殆盡,現在的你,只是為了緩和存在的消失,對於世界所造成的衝擊,而設置的替代品『火炬』。」

一連串超乎理解範疇的說明。

「…………妳說什麼……?」

悠二不知所措。

然而,在意識的一隅,卻有另一個自己可以冷靜摸索這番話的含意。

一種莫名的、可怕的感覺悄悄襲來。

臉中盤旋著許多字彙。

(ㄏㄨㄥˊ ㄕˋ ㄕˇ ㄊㄨˊ、怪物、某個人、消失。什麼的、存在。真正的、誰。我是、替代品……?)

這次輪到墜子開口。

「經過我們的加持而恢復原狀的現在,你應該可以看得見胸口那縷靈火,就是構成偽體的『存在之力』。這正是你並非人類肉身,而是存在的殘渣最好的證明。」

墜󠄊󠄀󠄃󠄎子󠄊󠄀󠄃󠄎(?)說󠄵󠄀󠄀󠄂的󠄫󠄨󠄰󠄁沒󠄦󠄽󠄞󠄻錯󠄎󠄼󠄤󠄁。⁠󠄁󠄊󠄇󠄬⁠󠄑󠄮󠄻󠄊⁠󠄣󠄺󠄍󠄙⁠󠄫󠄐󠄃󠄫⁠󠄭󠄨󠄿󠄓⁠󠄮󠄌󠄩󠄲⁠󠄹󠄒󠄥󠄉⁠󠄃󠄓󠄷󠄳⁠󠄨󠄲󠄜󠄊⁠󠄎󠄖󠄌󠄵⁠󠄠󠄾󠄕󠄴⁠󠄛󠄛󠄷󠄬⁠󠄱󠄱󠄮󠄃⁠󠄸󠄘󠄨󠄽⁠󠄺󠄗󠄟󠄚⁠󠄭󠄒󠄞󠄸⁠󠄀󠄡󠄵󠄪⁠󠄆󠄿󠄨󠄟⁠󠄑󠄉󠄹󠄱⁠󠄍󠄋󠄍󠄌⁠󠄬󠄰󠄐󠄼⁠󠄀󠄓󠄊󠄞⁠󠄷󠄯󠄄󠄢⁠󠄼󠄰󠄾󠄪⁠󠄝󠄢󠄼󠄣⁠󠄹󠄂󠄫󠄽⁠󠄁󠄚󠄥󠄮⁠󠄕󠄥󠄈󠄐⁠󠄓󠄫󠄱󠄱⁠󠄀󠄶󠄍󠄌⁠󠄱󠄚󠄟󠄕⁠󠄈󠄢󠄜󠄈⁠󠄁󠄛󠄧󠄵⁠󠄄󠄆󠄗󠄒⁠󠄢󠄲󠄏󠄩⁠󠄳󠄙󠄉󠄷⁠󠄗󠄭󠄸󠄫⁠󠄘󠄛󠄍󠄖⁠󠄑󠄎󠄨󠄩⁠󠄽󠄑󠄕󠄐

他看得見。看得見自己體內胸口處不斷搖曳的靈火。

(……靈火……存在之力……?)

一股寒意從胃底竄升。

他開始被迫理解少女與墜子說詞中的含意。

許多字彙開始拼湊成具有意義的句子。

(我、消失了,被剛才的、怪物吃掉,我是、殘渣、替代品……東西……?)

這太詭異了,太恐怖了。

可是,事到如今也無法否認。

這個體驗太過逼真,得知的事實具有太強的說服力,以致無法當成從未發生過。

少女乘勝追擊般的繼續說下去。

「你應該也看得見四周有許多人經過對吧?那些全─部都是被吃剩的殘渣,因為這附近有一個像剛剛那樣專門蒐集『存在之力』並加以啃食的『紅世使徒』。『真正的你』也是其中一個犧牲者,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世界上每天都會發生這種事。」

悠二隱約可以明白少女所說的話,完全可以明白。

一回過神,少女已經丟下他逕自離開。

「等,等一下!」

對方一個小小動作就驚慌失措,宛如被父母拋棄的小孩一般,悠二緊追上前。

「可…可是,我…我從來沒有聽過妳們剛剛說的什麼ㄏㄨㄥˊ ㄕˋ的怪物到處破壞啊!」

個頭雖小但步伐很大,因此少女走路速度相當快。悠二則拚命挪動因內心動搖而幾乎要打結的雙腳緊追上去。

「當然啦,既然你在裡頭可以活動,那我問你,你應該有看到封絕這層圍牆對吧?」

「啊!妳指的是當時圍繞在四周,紅色的、有如彩霞一般的牆壁,對嗎……?」

「正確來說,那是那道屏障裡的空間。那個空間可以暫時切割外界的時間與因果,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會有人發現,況且,由於『存在本身』被吃了,被吃掉的人就『不再存在』,連一點痕跡也不會留下。」

「……怎麼會這樣……」

此時少女停下腳步。

悠二抬起重重垂下的臉,原來已經走到賣鯛魚紅豆餅的攤子前。

少女向店員表示要把烤盤上的紅豆餅全部買下。在等待店員裝袋之際,一邊以閒話家常的語氣輕聲說道:

「只是人類,被啃食的時候,因為存在突然產生空白而導致世界出現扭曲,因此要為被啃食的人類設置替代品也就是火炬,以緩和空白封閉的衝擊。」

少女接過裝滿鯛魚紅豆餅的袋子。對著店員微微頷首,付完帳並接過零錢。動作散發出一種莊重威嚴,即使態度冷淡也不會讓人感到無禮。

「你也瞧見了四周到處晃來晃去的火炬對吧?就是以那種方式代替被啃食的人類,暫時維持著人類與世界之間的聯繫,然後存在感會逐漸褪去,等到體內的靈火燃燒殆盡的時候,就會被所有人遺忘……啊啊,來得正好。」

少女以空著的手指向一處。

「呃?」

「剛剛,你應該有看見一個火炬迎面走來對吧?」

在人山人海之中,給人印象稍縱即逝的中年男子踩著侷促不安的步履。此人的胸口,有一縷微弱靈火。

「就是那個靈火微弱的人嗎……啊……」

忽地,靈火熄滅了。

男子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

好似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對於這個異狀完全不感到詫異。只覺得,男子突然消失了而已。

周遭的路人也完全沒有發現這件事。不、是完全不在意。其實就連悠二也一樣,如果不是少女提醒恐怕也不會注意到這個人。足見這名男子的「存在感非常薄弱」。

一轉眼,便被人群淹沒,再也看不見。

但這個人,剛剛的確是消失了。

「那…那就是,燃燒殆盡的意思嗎……?」

「沒錯。」

少女簡短答道,接著再度邁開步伐,並從袋子拿出鯛魚紅豆餅。

一旁,以小跑步並肩而行的悠二,正四處尋找少女所說的那些化為火炬的人們。

大約,三十人當中就有一個……人群之中,體內寄宿著微弱靈火的「人類替代品」,醒目得令人生厭。

「!」

又一人,靈火在視界的邊緣熄滅。

又有一人消失了。

人潮仍然川流不息。

這就是自己所居住的,在毫不知情下所生活的世界的真面目……?

被啃食人們的殘渣四處徘徊……不知不覺間逐漸殘缺的世界……?

人潮仍然川流不息。

悠二抱住頭,宛若承受不住緊逼到眼前的真實感受與恐懼,以及事實的沉重感。

「那些人,全部…全部都被吃掉了嗎……被剛剛那些怪物吃掉了嗎……太過份了!」

代替開始大口嚼著鯛魚紅豆餅的少女,墜子答道:

「話不能這麼說,由於毫無節制的啃食這個世界的存在,使得世界失去均衡,我們『紅世使徒』之中也有不少人擔心,如此一來會對我們的世界『紅世』造成不良影響。」

「我們?你們也是那個ㄏㄨㄥˊ ㄕˋ什麼的……怪物的同伴嗎?」

悠二總算感覺到(無法理解)墜子本身會說話。

「你遇到的『燐子』只不過是我們『使徒』的僕人,但是你說的沒錯。」

「總之,為了預防災害發生,負責捉拿濫捕存在者並加以殲滅的,正是我們『火霧戰士』的使命,這樣說你懂嗎?」

身為火霧戰士的少女簡短附和之後,再度大啖鯛魚紅豆餅。大概真的覺得很好吃吧,只見臉龐稍顯柔和,露出與外表無異的稚氣表情。

悠二強迫自己去接受少女與墜子脫口而出的,幾乎可說是荒誕無稽的說明,直接進入重點。

自己的重點。

內心不斷累積的冰冷……恐懼讓聲音沙啞。

「……剛剛你們說我……我是『密斯提斯』,對不對?」

記得真清楚嘛!少女略顯佩服,不過仍然隨口答道:

「也就是擁有『紅世使徒』在這個世界所製作的寶具或力量的『火炬』。」

「火炬」……?

悠二感覺即將迎接悲慘的結局。

「當這個火炬熄滅之後,其中的寶具與力量就會立刻隨機轉移到另一個火炬之中,簡單形容就是『活動寶庫』的意思,你運氣不好被對方發現,所以他們才會搶奪你體內的寶具或力量。」

「火炬」。

這個少女先前是如何形容這個名詞的?

心跳愈趨加速。

(你本來就不是人,是東西!)

一切完全符合。自己的處境、立場、存在,逐漸成形。總算可以將對方的說明逐漸消化。

(真正的「曾經是人類的你」這個存在,已經被「紅世使徒」啃食精光,早就消失殆盡了!)

胸口好痛。

(現在的你,只是為了緩和存在的消失,對於世界所造成的衝擊而設置的替代品!)

喉頭咽哽。

(代替被啃食的人類,暫時維持著人類與世界之間的聯繫,然後存在感會逐漸褪去,等到體內的靈火燃燒殆盡的時候,就會被所有人遺忘……)

聲音顫抖。

「那、呃……那、我……」

悠二杵著不動。

少女也面露不耐的停下腳步,轉身望向悠二。

「不要讓我說那麼多遍,你只是自己的殘渣,即將逐漸熄滅的存在而已。」

打擊。

應該說是一股龐大深刻的恐懼與孤獨。

那是一種,感覺全世界都在動搖;亦或是自己被世界遺棄了一般,極端嚴重的不平衡感。

「一旦熄滅,寶具會轉移到下一個火炬,別人對於你的記憶、你所做過的一切、所經歷過的足跡將全部消失殆盡,因為存在消失了。」

這個「事實」對他而言等於是宣判死刊,不但如此,甚至還等同於「自已還活著」這件事,整個架構的分崩離析。

「怎麼會?」

話只說了一半便打住,因為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只能環視四周,尋找一個地方逃避這裡、逃避現在的自己。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這時才總算發覺,自己與少女所站的位置,是連結鬧區所在的市區以及對岸住宅區之間的大鐵橋人行道。

兩人雖然站立不動,行人依舊熙來攘往,人潮在寬廣的人行道上絡繹不絕的流動著。

「可是…」

體內寄宿著火炬。

胸口燃著一縷靈火的人類替代品。

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小孩……形形色色。

轉動沉重的頸子環視夜景,夾雜在街燈之中,只有他們看得見的靈火雖然微弱,但不知為何可以清楚看出正不計其數的四處移動。

呈現在自己眼前的……

是一個充斥著遲早即將熄滅的靈火,與自己同樣是替代品的世界。

「可是!」

悠二反駁這一切。

不必注視少女驚訝的表情,他心裡也相當明白,再明白不過,這是毫無意義的反駁。

然而,他依舊企圖奮力一搏。

(居然說「我死了」!…不、有人告訴我說「坂井悠二這個人早就死了」,那「這個我」總不能回答一句「是嗎?」然後默默接受吧!)

不是不能承認,而是不想承認。

只是這樣而已。

「可是剛剛,我的身體受傷了!」

「如果是活人就會當場斃命。」

少女不加思索答道。

悠二略顯語塞,隨即再度反擊。

「可是我還有記憶!」

「那當然,是你自己的殘渣呀。」

悠二拼命思索,想找出能夠證明自己的線索…不、能夠證明自己是「活生生的坂井悠二」的線索。這個線索到底是什麼?在什麼地方?要怎麼證明……?

「……」

眼前的少女靜靜等著。

「…………」

等著悠二提出足以證明的線索。

「……………………」

亦或是,知曉他根本無法證明這個事實。

「…………………………………………」

沒有。

完全沒有。

找不到任何線索。

怎麼找也找不到。

嚴酷的真實(火炬)活生生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

無力感籠罩全身。於是再次詢問:

「我……坂井悠二,已經死了嗎?」

「沒錯。」

再次,確認。

「我……即將熄滅、消失?」

「沒錯。」

最後的抵抗顯得有氣無力。

「這不是我在做夢?」

「這是現實。」

少女毫不留情,語氣堅定的答道。

「不過,你的靈火還很明亮,意識與存在感暫時會跟一般人類一模一樣吧。」

聽了少女這番話,內心一點感覺也沒有。

自己…不,坂井悠二已經死了。要對方做出這個保證究竟有什麼用?對於現在的自己, 坂井悠二而言,究竟有什麼用?

目前最重要的事應該是,

(像這樣的我,以後該怎麼辦才好?)

一籌莫展的悠二頹然傾靠在橋面的欄杆上。

夾雜在夜景之中的火炬微光,自己的胸口也有一縷。

「這就是現實?」

怪物潛伏、啃食人類、而人們卻完全不知情的世界。

無能為力,連理解都來不及,便即將消失的自己。

「這樣……實在太悲慘了。」

聽到悠二發自內心的哀嘆,少女仍然毫不留情的答道:

「事實就是如此。」

翌日,在明亮到令人生厭的陽光籠罩下,悠二清醒過來。

坐起身,先以惺忪的睡眼俯視自己的身軀。

(……希望一切只是做夢……)

祈禱之際再度閉上眼,接著睜開。

目光戰戰兢兢的望向胸口。

看得見體內燃燒的靈火。

定睛凝望那細細燃燒的姿態。

「………………唉……」

最後深深喟嘆一聲,此時靈火不見了。

少女昨日那番話浮現腦海。

肩頭一沉,但仍然清楚記得,那堅定的語氣。

「這是現實。」

「……現實……」

自己的聲音讓自己回過神來。

沒錯,這就是現實。

悠二想起昨天的情形。

正當自己茫然若失之際,少女已經不知去向。

悠二因內心膽怯以及害怕怪物再次出現,匆匆奔回家去,然後一回到家才發現看不見自己胸口的靈火,不覺慌張起來。

(現在想想,我真奇怪,何必緊張呢?)

看不見才是好事不是嗎?

因為那正是可以證明「自己就是坂井悠二的殘渣」的證據,還是因為只要一旦有切身感,無論如何慘絕人寰的事實,也會成為支持自己的要素,所以才那麼窮緊張?

總而言之,現實很快隨著沮喪返回。

仔細定睛一瞧,又看見胸口的靈火。

於是悠二在那時感覺到了。並非推測,而是清楚感覺到。

靈火隨時在自己體內燃燒,但是,不仔細看就看不到。道理就是如此。

就好像要睜開一隻全新的眼睛似的定睛凝視,如此一來靈火便會清楚的映入眼簾。

(啊啊,對了!昨天好像也是用這種方式確認的吧。)

悠二在昨晚測試了數次這種感覺,剛睡醒的遲鈍腦袋浮現了幾個大致重點。

少女所說,自己早已死亡的一團混亂的現實。與其說是煩惱或困難之類的,應該說在這種狀況下,他根本使不上力。

對身為坂井悠二的殘渣的自己,他是否應該感到絕望呢?

亦或是應該恐懼遲早會熄滅並消失的那一天的到來呢?

(「應該如此嗎」?)

昨天的確感到絕望、恐懼。

現在則有些恍惚,腦子完全無法思索。

經過一晚的休息,可能是內心已經自行整理思緒,昨天的事情就留給昨天。

還是說,要抱著豁出去的心態,面對一個根本無力改變的事實?

明明是攸關自身存在的問題,卻顯得太過漫不經心、粗枝大葉。難道這也是她評論自己「感覺還蠻有技巧的」的精神構造,所造成的影響嗎?

(……?等一下!)

倏地,他發現了一個根本性的矛盾之處。

(昨天跟現在,我都是以「坂井悠二本人」的身分在煩惱。)

如果是之前還活著,被怪物啃食之前的「坂井悠二本人」理應會為了自己的死亡感到絕望,為自己的存在即將消失而感到恐懼。

(那「現在的我」是什麼?要怎麼辦?該怎麼思考?)

「身為殘渣的自己」。

「……」

悠二突然覺得以這種方式思考的自己,實在太過理性(會嗎?等一下等一下。),因而開始感到不耐煩。

「……算了。」

雖然沒有堅強到就算被逼到這種絕境,還能保持樂觀的態度,但也沒有自虐的興趣。既然事情無法改變,那就一如往常能做什麼就做什麼吧……不,是他自己想這麼做。

彷彿在回應悠二的想法似的,母親從樓下喊道:

「阿悠,該起床了哦?」

悠二看看時鐘,早已超過平時下樓走進客廳的時間非常久了。

「唔哇,這麼晚了?」

悠二把之前的想法全都丟到一邊,匆匆忙忙的跑下樓。

早晨的時間非常緊湊。賴床的時間、吃早餐的時間、順道去便利商店等候結帳的時間、一直到在學校前面大馬路等紅綠燈的時間為止,悠二腦中已經安排好以上課鐘聲劃下句點的精密流程。流程一旦有所延誤勢必遲到。

奔進客廳後目光掃向電視,平常一邊吃早餐都會一邊觀看的體育新聞早已結束。連忙偷閒的時間也沒了。

客廳裡,半個月前還是暖被桌的飯桌上,已經準備好包括母親與自己在內,總共兩人份的飯與味噌湯、海苔與炒蛋,一頓簡單又正統的早餐。

坂井悠二的家原本是三人的家庭,父親貫太郎目前隻身派駐國外,母親千草則為經驗豐富的專職主婦,負責守著這個家。

悠二以滑壘動作來到飯桌,快速扒著飯,此時千草走進客廳,看樣子剛剛是出去拿早報跟牛乳。

「阿悠你沒事吧?難得看你睡過頭。」

「嗯,昨天有點累。」

悠二偷瞄一眼將早報跟牛乳擱在飯桌上的母親──千草,漾著親切笑容的溫柔臉龐。再次重複昨天的確認動作。

沒有火炬。

媽媽是人類。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卻也與昨天相同,一股緊緊揪著胸口的落寞油然而生。

如果自己這個存在消失的話,爸媽要怎麼辦?一夕之間,兩人變成從來沒有生育過小孩,那麼他們先前辛苦撫養自己十五年的時間不就白費了嗎?想到這一點,內心不禁充滿寂寞與歉疚。

不過,比起「死亡」,或許完全不留悲傷的「消失」還比較好也說不定。反正到頭來,對於消失一事感到難過的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我果然是很理性的吧?)

不、想到為了爸媽兩人,讓他們可以重新開始,無謂的悲傷還是能省則省比較好。所幸他們兩人在學生時代就結婚了,現在還很年輕,哪天自己消失了,無所牽掛的媽媽就可以去找爸爸,展開全新的生活也說不定……。

「阿悠,你在發什麼呆?上學時間到了哦!」

「呃?……啊?」

悠二正在描繪一個非常消極的未來,聽千草一喊而回過神來。沒錯,已經沒有時間拖拖拉拉了。

「我吃飽了!」

悠二丟下吃不到一半的早餐,跑上樓梯。

沒辦法,今天就到平時買午餐的便利商店打理早餐吧!一面稍微更動早上的流程,悠二一面扣好制服的立領,抓起書包。對於昨晚自己在睡前仔細做好第二天準備的粗神經以及技巧之佳,感到無可奈何又充滿感激。

「我走囉!」

「路上小心!」

簡短交談之後走出家門。

這些小動作、毫不起眼的小事,為什麼讓他感到如此悲傷。

「……」

悠二覺得這樣正好證明了自己其實沒有那麼理性,稍稍鬆了一口氣。

毫無意義的放鬆。

他很清楚這一點。

卻仍然克制不住。

悠二所居住的御崎市,是個在縣內也算略具規模的都市,景觀相當特殊。

南北向的真南川流經市區中央位置,東側是都市機能密集的商業區,西側是住宅區,中間有大鐵橋──御崎大橋連結兩側交通。

悠二所就讀的市立御崎高中──從今年四月入學至今將滿一個月──就位於西側的住宅區。從住家徒步約二十分鐘路程,但因位於擁擠的住宅區之中,校區沒有足夠的空間,所以原則上禁止騎自行車通學。

悠二也一直遵守這個校規,徒步上學。

然而,平日的上學路程在今天看起來完全不同,正確說來,不同的是自己,也因為如此才有辦法看見真正的狀態。

與自己相同,總有一天會燃燒殆盡消失無蹤的人們──也就是火炬們,胸口帶著靈火各自過著日常生活。他邊走邊觀察這些火炬,漸漸發覺到火炬之間具有共通的氣氛。

儘管靈火有明暗程度上的差異,但大體說來很不顯眼,都相當低調。

其中尤其是靈火顏色淺淡到幾乎就要熄滅的「特別不醒目的人」會慢慢的、不再受人注意、漸漸被人遺忘……然後消失無蹤。

如同昨天所見一般,今天也是相同情形。

「……」

悠二前方有四名背著書包的小學生並肩走著,正七嘴八舌的熱烈討論電視上的超人。

「所以說,變身的時候弄錯很多地方,結果遇到危險。」

「就是啊,像是面具啦、魚啦之類的。」

「嗯。」

「敵人也很好笑。」

其中夾雜了一名僅僅隨口附和,體內燃著微弱靈火的少年火炬。

這個孩子看起來很文靜,存在感非常薄弱。

此時。

呼的一聲,熄滅、消失。

「……!」

不知不覺,消失無蹤。

別說路過的行人,連其他三名同學也毫不在意,依舊開心的繼續聊天。

老實說,連認出他是火炬的悠二,也只感到些微的不協調而已。

少年就這樣,不知不覺消失無蹤。

讓存在感逐漸消失,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然而,世界仍舊繼續運作,沒有絲毫改變。

直到現在,究竟有多少人像那樣無聲無息的消失呢?

自己總有一天也會像那樣消失嗎?

想著想著,悠二內心竄起一股寒意。

(話又說回來……)

根據昨天少女的說法,那些怪物在這個城市裡不斷啃食人類。昨天也讓其中一個人,或者應該說是一隻逃掉。那隻怪物,以及怪物的主人……也就是相當於頭目級的怪物,現在應該也是在某個地方繼續吃人。而且世界上一直持續發生相同的情形,這實在是慘絕人寰。

事到如今悠二才終於發現一個問題。

昨晚跟今早,雖然看到媽媽平安無事感到很放心,可是接下來卻無法保證以後也是一樣。而且,接下來要前往的學校之中的朋友們也是一樣。不知道哪一天會遭到攻擊,變成跟自己一樣的火炬。

危機感逐漸擴散開來,即便如此他也無能為力。自己說穿了只是個出於不得已才被迫了解真相,弱小無力的普通人罷了,不像昨天的少女擁有超乎常人的力量。

(看來打從一開始,我就是那群怪物鎖定的目標,我根本無能為力……連自己也自身難保……)

想起昨天的騷動,那種對手是不能光靠智慧或勇氣這類力量對付的。

(看來、我根本無用武之地……只能祈禱那個女孩子早點把怪物給除掉。)

想想還真沒面子,不過正如少女所說:

「事實就是如此!」

應該算她所言不虛吧,絕望或恐懼還沒浮現,無力感已先一步油然而生。

(對了,不曉得那個女孩子現在是不是也在某個地方戰鬥?)

邊走邊左顧右盼,映入眼簾的是一如往常上班、上學的人潮。

只是,可以看出其中夾雜著火炬。

走在人群之中,悠二持續就讀高中一個月來的習慣,邊走邊眺望路旁滿滿一排的旅行社招牌。

看到模特兒頭戴草帽,我也買一頂新帽子好了,趁著黃金假期找個地點去旅行吧,對了,記得再過不久就要考試了,要向池那小子問問考試範圍,對了,那小子一直要我借他的那張CD,我又忘了帶了……

腦中不斷思索著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藉由這個方式,他可以沉醉在短暫的日常生活當中,逃避似的喘一口氣。

然而這片刻的安寧卻被一名經過海報前面,身穿套裝的女子胸口的靈火,給無情的粉碎。

「!」

悠二想起「自己的處境」頓時不知所措,然後呆立在原地。

「……怎麼辦?『這樣的我』,以後該怎麼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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